李明凰在虞若之后, 紧跟着脚入井口，收起翅膀平稳落地时，眼前只有一桌，一椅, 一棋局。
端起下巴, 优雅高贵地捻起一枚黑子, 顷刻入局。
问道台山门口，一脸阴沉的陆无怨挡在李明凰身前, 哑声道：“大师姐，你都知道了吧。”
李明凰冷笑：“你指什么，是我要找的人早就死了，还是她本来不用死, 却被人送到了狼窝里？”
话说得模棱不清, 但两人都懂。
陆无怨唇瓣反复翕张，最终只说了句：“对不起。”
李明凰轻叹：“滚吧, 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上我面前来道歉。”
“是陆家当年做错了, 我定会——”
啪一个耳光，将陆无怨抽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没动，嘴角缓缓流出血。
“我不关心谁对谁错, 我只要她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李明凰看也不看他一眼，最后回头望了望问道台的门匾，目光决然，转身离去。
陆无怨盯着眼前的地面发了会儿呆，而后阴恻恻一笑：“大师姐，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定会, 拿所有人的命来偿还。”
一缕阴邪之气从地面上探出，一点一点往他身上挪动，终于碰触到他的手臂，想要钻进去时，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按住。
陆无怨摸摸那缕阴邪之气，语气格外温柔：“域外的魔物，已经渗透到这里来了？真好，欺负过她的人，我能送走几个就送几个，送不走的，留着你们来。”
他松手，看那缕邪气见鬼一样逃走，嗤笑：“合作愉快。”
不远处，空间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虞若冷眼看着那缕阴邪之气逃走，片刻后，陆无怨忽如中邪般，癫狂狞笑。
他一路杀上了玄清门，直奔剑峰，沿途布阵投毒，无所不用其及，连只活蚂蚁都没留下。
空间夹层里，虞若幸灾乐祸：“原来他是装的啊，假装自己沦为邪修，方便跑到别人家嘎嘎乱杀。”
清岚子语气平静：“他这样，你似乎很高兴。”
虞若点头：“我就喜欢看血染山门的美景，他是不是知道我来了，故意讨我欢心？”
清岚子语气越发平静：“你是谁，他为什么讨你欢心？”
虞若只当没听见：“不看了，没意思，反正没疯几天就该被你弄死了，我去看大师姐。”
虞若溜得飞快，背影莫名透着一股心虚。
清岚子蹙眉，他刚刚已经探查过，确定小徒弟没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
但她为何看起来如此奇怪？
不过随口一试探，她在心虚什么？
清岚子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间夹层里，用的是同款的缩地成寸术法。
这样一路走到李氏皇宫，清岚子确定了一件事。
他没教过徒弟们缩地成寸，怕想揍人时抓不到，但虞若不仅会，连缩地时犯懒，靠双脚不断走出复制阵纹的小习惯都和他如出一辙。
难道是因为偷学了这招，才心虚？
通常情况下，她不该是叉腰大笑，疯狂显摆自己偷学到了精髓？
师徒二人在皇宫内重聚。
此刻，李明凰已经一路平推，切瓜砍菜一样杀进了皇帝寝宫。
她那几位皇兄皇姐悉数在此。
跪着，痛哭流涕求她饶命。
妖兽蛋和暂时退入识海中的虞若说话，看起来像虞若在自言自语。
“你不是说她回家后很惨，没完没了催我走快点。你自己看，她哪惨了，我看你就是急着来看热闹。”
过了会儿，哈哈一笑：“我没骗你，好容易出来一趟，玩够了再回去。”
“容容？放心，他死不了，咱俩死得透透的，还能指望他来给咱俩收尸呢。”
“我跟他什么关系？那说来可就话长了，其实是我先来的，嗯，没骗你，我和他之间也有一段。”
“哈哈哈哈哈，你真信啊，我那会才三岁，屎壳郎都比男人好玩。
“怎么认识的？好像是，大雪天的上仙区，我随手扔了块云片糕给街边的小乞丐，他就感动得不行，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好个屁，后来他跟人联手把我给封印了，给他帮忙的，你猜是谁？
“是我娘，不是后的，他们说封印我是为我好，有意思吧。
“我从来不怨恨，怨恨是弱者的行为，我不高兴，一般当场就杀了。
“哦，咱俩说的不是一个容容，你那是一只憨厚可爱的熔岩兽啊。
“什么，你跟他说，你是条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深海美人鱼？卧槽，他居然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岚子：“？”
乖徒你别这样，看起来像精神分裂，着实让为师有些毛骨悚然。
该不会，他并没离开自己的天道棋局，而是进入了一个深层的幻境？
**
一眨眼，李明凰当着老皇帝的面，一个一个，杀光了满屋子兄弟姐妹。
在老皇帝震怒的骂声质问声中，她心平气和道：“父皇，息怒。”
“你还知道朕是你父皇？那你可知自己的身份，你是修仙者，你是凰族后裔！
“你娘临走前跟朕千叮万嘱，这是你下凡最后一次历劫，如此关键时刻，你怎能自甘堕落，犯下这等罪行！咳咳咳……”
李明凰上前，弯腰，用她沾满皇族鲜血的手，给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老皇帝轻轻拍背。
“都说了息怒，您要是被我气死，我就少了一桩弑父的罪孽，不要打乱我的计划。”
“你，咳咳咳，到底想咳咳，干什么？”
李明凰坐在龙榻上，给老皇帝喂了口水，往他嘴里塞了颗补灵丹。
补充灵气当然不行，让他多喘几口气还是可以的。
“我在等，我不信，那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老皇帝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更不知道那位是谁，服了丹药气息平稳许多，人也冷静下来。
他苦口婆心相劝：“背上弑父弑兄的罪孽，以我李氏皇族的气运，你这一世修行注定付之东流，何苦？
“不仅如此，朕听闻这是你第九次，也是最后一次涅槃，若再涅槃失败，你在凰族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朕……为父，可以原谅你弑兄弑姐，左右他们也想杀你，为父盼着你好，亦不想让你娘伤心失望。”
“怪不得我娘放心将我交给你，原来是个恋爱脑。”
老皇帝：“……”
“您可知，我娘在凰族的后宫有多少只鸟？那才叫一个鹦肥鸽瘦，吃起醋来能打得漫天是羽毛。”
“朕不信，你在说气话，”老皇帝飞快打岔，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否告诉朕，你为何执意如此？”
李明凰垂眸不语。
少时，她抬眼：“因为，我是下来历劫的，我的劫死在我前头了，您说，我该去历谁呢？”
老皇帝似懂非懂。
他对这个身份不俗的女儿倾注了大量心血，自认也算了解她。
感觉她此刻的平静下暗藏着疯狂，肯定在谋划一件会震惊三界的大事。
血洗皇宫若是都不算，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疯狂？
李明凰短暂地悲伤了一下，回过神笑容明媚：“不等了，我没那个耐心。父皇，您安心去吧，如果那位肯出手，下辈子我们搞不好还是父女。”
老皇帝没想到，临终前能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激动到老泪纵横。
这可是凰主的女儿亲口所言，意味着什么？
莫非，他其实才是下来历劫的那个？
比如，他本是凰主夫君，凰主放心不下她，特意将他们二人的亲女儿送下来，既是陪伴也是监督？
那她杀光他和其他人所生的子女，就很合情合理了。
带着极度的欣喜和期待，老皇帝开开心心地死在了李明凰手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凰族公主在凡间弑兄弑父，天道震怒，亲自来安抚老皇帝的魂魄。
“你这一生励精图治，国泰民安，李氏皇族的国运可为你用。遭此一难，可有什么想要的补偿？”
老皇帝含蓄道：“我不怪明凰，您也别怪他，若可以，就实现她最后的愿望，让我们下辈子还是父女吧。”
天道沉默许久：“你确定，用一身帝王气运，换她愿望成真？”
老皇帝难得面露赧然：“嗯。”
主要是想和凰主再续前缘，入主她的后宫，让那些鸟都一边凉快去。
天道没再多言，只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那你便亲眼看看，你的宝贝女儿，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吧。”
老皇帝死了，但没死透。
他亲眼看着李明凰登基，开后宫，连路过的圣僧都不放过，一并掳来。
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宠信奸佞，倒行逆施。
李明凰被天道气运反噬，一身修为尽失，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被圣僧亲手送给敌将时，她笑得格外开心。
“臭和尚，你可真无情，这么些美人里朕对你最好，下辈子别让我逮着你。”
圣僧目光悲悯：“阿弥陀佛，若真有下辈子，贫僧还你便是。”
“好啊，一言为定。”李明凰如愿作了个大死，被吊在城墙上，万箭穿心。
空间夹层里，清岚子若有所思，心底隐约有个猜测，又觉得匪夷所思。
老大这是故意涅槃失败，赌上仙界凰族和凡间皇族的气运，倒逼上位者重开一局？
世界重启，需要付出何等高昂的代价，便是凰主亲来，也做不到那一步，何况是她羽翼未丰的女儿？
他看向虞若：“看懂她作死的意图了？”
虞若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那个圣僧长得不错，她不亏。”
看样子是看懂了，不然不会这幅死德行。
清岚子不再追问，转而道：“你就看着你大师姐被扎成刺猬，不帮忙？”
虞若毫不犹豫怼回去：“你就看着你大徒弟被射成蜂窝煤，不帮忙？”
两人互相冷哼一声，双双凑近了，仔细打量一身箭支却没立刻咽气的李明凰。
清岚子指指点点：“我还是觉得，她这个造型更像刺猬。”
虞若不敢苟同：“九阶的刺猬也不敢把自己扎成这样啊，瞧这骇人的血窟窿，是蜂窝煤没错。”
“我是你师尊，听我的。”
“呵呵，以前就喊人家乖徒，现在就凶巴巴吓唬人家。”
“人家人家，恶不恶心？”
“跟你学的。”
失血过多，脑袋无力垂下去的李明凰，硬撑着将头抬起来，抽着嘴角道：“没记错，这是我的天道考验吧，你们俩有完没完？”
清岚子和虞若一下都老实了。
李明凰翻个白眼：“不救我？”
清岚子轻描淡写：“尊重。”
虞若云淡风轻：“祝福。”
李明凰咬牙切齿：“真是够够的，要不你们俩是师徒呢，给我锁死，锁死！”
三人插科打诨时，这方空间忽然剧烈震动，凡间火雨如注，修仙界魔物入侵。
只一瞬，世界濒临毁灭。
某个清冽的声音自地底而来，轻声道：“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全活着，我欲重开一局，谁同意谁反对？”
诡异的沉默过后，天空中传来一声声回复。
凰族凰主：“过。”
佛国佛主：“反对。”
黑龙族长：“反对。”
凰主：“？”
她问佛主和黑龙族长：“你们二位，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下界来信？”
二人分别通了下网，一个汗流浃背，一个骂骂咧咧，接连改口：“过过过。”
出走多年归来依旧霸道的虞神主：“宋神主、明神主、邱神主，你们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就当你们默认了，过。”
被她捆柴禾似的捆在一起，拿斩神剑指着的三位神主：“！！！”
在三界彻底沦为魔物乐园，人族炼狱前，世界飞速重启。
老皇帝看着自己头顶光秃秃被榨干的气运，哭着被一股大力扯回年富力强的身体里。
“呜呜呜，所以，是这么个下辈子还当父女吗，我真的不想再批奏折了，快批吐了。我要见凰主，我也想宠冠六宫，每天只负责美美美，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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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们的浇灌，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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