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昂霄盯着面前这个眼底翻涌着疯狂与痛楚的男人:“……你告诉我这些, 做什么?”
途英叡看着他眼中的戒备和警惕,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 带着病态的愉悦和同病相怜的共鸣。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点, 像是恶魔低语。
“因为我看到了你眼里跟我一样的东西。”
“你在害怕, 恼怒,恼他怎么可以那么单纯, 那么好骗,轻易就相信别人, 对你交付信任, 却不知道你心里转了多少个弯, 藏着多少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
“你是不是也在想倘若我没有那些阴暗的心思就好了,倘若我能一直装下去, 一直对他好, 瞒他一辈子,让他永远活在单纯美好的假象里, 就好了。”
“贺昂霄, 我们是一样的。”
贺昂霄连日来被强行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惶惑涌出。
是的,他害怕。
害怕迟萝禧知道他并非好人, 害怕迟萝禧终有一天会像花霭看透途英叡一样,看透贺昂霄华丽皮囊下, 那些属于凡人并不高尚的欲望和软弱。
他也恼怒, 恼怒迟萝禧的单纯有时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欺骗孩子的混蛋,恼怒那份单纯让他既想紧紧护住, 又觉得自己不配。
贺昂霄眼神晦暗不明。
迟萝禧在花霭的公寓里陪了他很久。
花霭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眶红肿未消。他握着迟萝禧的手, 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小萝卜,” 花霭的声音很轻,极其认真地说,“听我一句劝,永远,永远不要让贺昂霄知道你是妖。”
迟萝禧其实并不知道如果贺昂霄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应该没别的破绽。
花霭:“相信我,小萝卜,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世界太复杂。一旦他知道你和他是不同的,知道你拥有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和寿命,他可能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信任你了,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迟萝禧被他说得有些心慌,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花老师,我记住了,我不会告诉他的。”
花霭靠着沙发背,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对迟萝禧讲述起他和途英叡的过往。
“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我们的确很好,像亲兄弟一样。” 花霭的声音飘忽,“途家把我当成养子抚养,给我最好的教育,和途英叡一起长大。可是后来途家内部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你死我活,途英叡的父亲在外面有私生子,途英叡在家里的处境并不好过……”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扫清障碍,途英叡亲手设计,算计了一个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对我们都很好的堂兄。那个人在车祸中终身瘫痪,后来意志消沉,从医院的天台……跳了下去,就死在我面前。”
花霭闭上眼睛,哽咽:“那个人成了我和途英叡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心结。我太重感情了,小迟,我没办法理解人怎么可以为了权力,为了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就去伤害,甚至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矛盾就越来越多,我只想要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的生活。”
花霭自嘲地笑了笑:“我从前也很单纯,很天真。途家富裕,我和途英叡接受一样的精英教育长大,见识过所谓的上流社会,按照途家的逻辑,我享受了他们给予的一切,就应该有所回报,比如,我的自由,我的婚姻,都应该为家族利益服务。”
“可是我不想要,我可以不要那些财富,不要那些光环,我宁愿回到山林里,安安静静地做一株植物。可是途英叡他需要,他需要途家的一切,更需要我留在他身边。”
“……他就只能舍弃他的良知,在家族,利益和我之间,走一条钢丝。他可以一边和家族安排能带来巨大利益的联姻对象虚与委蛇,订婚,斡旋,一边又用最温柔,最深情的语气安抚我,告诉我他爱的人只有我,一切都是权宜之计,让我等他……可我太累了……”
花霭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厌恶:“我实在受不了这种伪君子,嘴里说着爱,手里却做着最伤害感情的事。把谎言当家常便饭,把欺骗当作必智慧。小迟,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魔鬼,一个永远想着掌控所有人,所有事的魔鬼。”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骗子的话……永远都不能相信,你知道吗?”
迟萝禧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花霭话语里那种深切的痛苦和失望。
他笨拙地安慰道:“花老师你别难过,那种人我们离他远点就好了。”
花霭看着他干净担忧的眼神,他摸了摸迟萝禧的头发,轻声说:“是啊,要离远点。我们习惯了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学不来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两面三刀的把戏。”
“人类编的故事里,总说我们精怪擅长勾引,谋害人类,可他们不知道,天地灵气供养的我们哪里懂得那么多阴谋诡计?我们会的那些……不都是向人类学的吗?”
隔了一会。
花霭下定了决心:“小迟,我要离开江州了,去一个途英叡暂时找不到的地方,也许我的宿命就是流浪吧。”
迟萝禧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
花老师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后,除了贺昂霄之外,第一个真心对他好理解他,教他很多东西的朋友。
看着花霭苍白憔悴的脸,迟萝禧知道离开才是花霭现在唯一的选择。
远离那个叫途英叡的魔鬼也许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迟萝禧压下心里的难过,支持道:“花老师,你去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我会想你的。”
花霭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红,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温暖。
他轻轻抱了抱迟萝禧,低声说:“谢谢你,小萝卜。你也要好好的和贺昂霄好好的,记住我的话。”
贺昂霄在花霭离开江州这件事上帮了很大的忙。
他动用了一些自己的人脉和关系,在尽量不惊动途英叡的情况下,为花霭安排了一条隐秘的离开路线,甚至提供了一处暂时落脚的安全屋。
这些对于在江州没什么根基又被途英叡紧盯的花霭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临走前,花霭对贺昂霄别扭说了句:“……谢了。”
贺昂霄:“不用谢,谁让你是迟萝禧的朋友呢?我也只能帮你这一次罢了,超出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也无能为力。”
途家势力庞大,途英叡本人又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种事情上提供一点有限的助力。
至于花霭未来能否彻底摆脱,要看天意,看花霭自己,也看途英叡何时能够放弃厌倦。
花霭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点点头,
送走花霭,贺昂霄开车载着迟萝禧回家。
迟萝禧一路上都蔫蔫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圈还有点红。
到了目的地,贺昂霄伸过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别难过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他安顿好,你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等途英叡找不到他,你想去看他,我陪你去。”
迟萝禧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一把抱住了贺昂霄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老公……我是真的舍不得花老师……”
贺昂霄手臂环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能理解迟萝禧的难过。
花霭不仅是迟萝禧在江州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更重要的是花霭应该是迟萝禧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一个和他分享那些属于非人世界秘密的同类。
“我知道。” 贺昂霄低声说,手指摩挲着迟萝禧后颈细腻的皮肤,那里温热,跳动着生命的脉搏。
可他的心里却因为途英叡的话蒙上了一层阴影。
万一有一天,迟萝禧厌倦了他这个人类,也像花霭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该怎么办?
他该用什么来留住他?
留住一个人牵绊有财富,地位,共同的社会关系,亲情和责任,这些像一张网,将人紧紧缠绕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可对于迟萝禧这样的存在呢?这些都没用。
能留住植物的只有它的根系,深深地扎进土壤,汲取养分,获得安稳。
可迟萝禧的根系可以扎在任何一片他觉得舒服的土壤里。
他的土壤可以是全世界。
迟萝禧感觉到了贺昂霄的不安,在他颈窝蹭了蹭,抬起脸,很依赖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老公,谢谢你帮花老师,要不是你那个疯子肯定就抓住花老师了。你真是我遇到最好的人。”
贺昂霄低头,看着他那双盛满感激和信任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迟萝禧就是这样,你对他一点点好,一点点的维护和帮助,他就能立刻忘记你之前所有的不好。
贺昂霄低下头,很轻很珍惜地吻了吻迟萝禧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还带着点湿润的唇上。
这个吻不带着情欲,只有温柔和珍视。
“那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贺昂霄抵着他的额头,“像以前那样好好的。”
迟萝禧点头,伸出双臂,更紧地搂住贺昂霄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老公,其实和你吵架,我也不开心,我喜欢你,所以我也不想惹你不开心。”
“你跟韩先生……不一样的。”
这句话瞬间冲垮了贺昂霄心里的不平。
他就知道在迟萝禧心里,还是分得很清的。
贺昂霄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怀里的人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信任着他,说着喜欢他。
冷战这些日子,迟萝禧其实也过得很不开心。
他也很喜欢和贺昂霄在一起,无忧无虑,可以随意撒娇耍赖,可以分享所有快乐和烦恼,没有争吵的时光。
那是他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后,最幸福安心的时刻。
几天后之前订制戒指的那家珠宝店的店员,给贺昂霄发来了消息通知他,他之前特别定做的那枚戒指,已经完工,可以随时去取了。
贺昂霄看着那条消息,怔了很久。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解决寿命差异的方法。
无论是砸重金投资的那些前沿生物科技公司,还是暗中寻访的那些所谓门路,科学有科学的漫长路径,玄学有玄学的不可捉摸。
希望渺茫,前路未知。
他希望迟萝禧只属于他,从身到心,从现在到遥远不可预见的未来。
他无法忍受有一天,迟萝禧会因为他的衰老,死亡而转身离开。
可是贺昂霄不想再等了。
等待让人焦灼,他怕等得久了,变故横生。
他要向迟萝禧求婚。
他们会结婚,会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向所有人宣告彼此的所有权。然后,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至少在贺昂霄有限的生命里,他要尽他所能,给迟萝禧一个永远。
途英叡离开江州前,不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曾对贺昂霄说过一句话,语气复杂难辨,像是诅咒,又像是同病相怜的告诫。
他说:“贺昂霄,希望你永远不会像我这样。”
贺昂霄当时没有回应。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刚刚取回来深蓝色天鹅绒戒指盒。
盒子里躺着一枚设计极其独特,有些夸张的戒指。
戒托是铂金的,造型被做成了萝卜叶子的形状,线条流畅灵动,叶子中央,镶嵌着一颗切割成水滴形火彩极其绚烂的粉钻,周围还密镶了一圈细小的白钻,在灯光下璀璨夺目,被精心呵护会发光的小萝卜。
贺昂霄想自己绝不会像途英叡那样的,他会抓住他的幸福。
莱莱这只小功臣,在成功助攻贺昂霄搬走沙发间接结束冷战之后,没几天就被贺昂霄找了个阿梦出差回来了的借口,迅速送回了奶奶家。
虽然阿梦确实回来了,但贺昂霄那点过河拆桥,嫌狗碍事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迟萝禧抱着莱莱十分舍不得。
这小狗虽然调皮,但毛茸茸,热乎乎的一团,又会撒娇,莱莱也舍不得迟萝禧,用小舌头一个劲舔他的手指,呜呜地叫着。
但贺昂霄亲自开车把狗送走,回来时看到迟萝禧还蔫蔫地坐在沙发上,一副被夺走了心爱玩具的模样。
回来的时候,贺昂霄拿出一个袋子,是奶奶亲手织的毛衣。
迟萝禧立刻忘了离别的伤感。
里面是一件纯白色的毛衣,针脚细密均匀,摸上去柔软得不可思议,款式简单大方,高领,宽松。
迟萝禧迫不及待地换上。
毛衣很合身,柔软的羊毛质地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细腻,高领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挺翘的鼻尖,迟萝禧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柔软,有种纯真美感,漂亮得像个摆在橱窗里价格不菲的陶瓷娃娃。
迟萝禧在贺昂霄面前转了个圈:“老公,你看奶奶给我织的,我这样好看吗?”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纯净像刚刚绽放的白山茶,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贺昂霄伸手,一把将还在那臭美转圈的人捞进了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迟萝禧乖乖坐好,仰着脸看他。
贺昂霄手臂环住他纤细的腰,另一只手却有些不安分地顺着毛衣宽大的下摆,灵活地钻了进去。
掌心触碰到迟萝禧光滑温热的后背皮肤,细腻的触感让他眼神暗了暗。他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迟萝禧微凉的脸颊,不轻不重地啄吻了一下。
“你穿什么都漂亮,不穿……也漂亮。”
迟萝禧被他这露骨的情//话和不安分的手弄得浑身发软,他扭了扭身子,想躲开那只在背后作乱的手,害羞道:“老公,你,你不要这么讲。”
贺昂霄低笑一声,把人牢牢困在怀里:“本来就是这样,我说的都是实话。”
迟萝禧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他以为贺昂霄突然说这么好听的话,是因为又动了什么坏心思,想哄他穿那些奇奇怪怪,让他害羞得恨不得钻地缝的衣服。
他想起上次贺昂霄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件衣服,那衣服料子少得可怜,背后只有几根细细的带子交叉着,下摆也短,稍微一动就能露出大腿根。
迟萝禧穿着脸红得能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明明是女孩子穿的。”
贺昂霄搂着他循循善诱:“怎么会呢?时尚不分性别。男孩子也是可以穿的,就穿给我一个人看。”
结果可想而知,那件衣服根本没机会在迟萝禧身上待多久,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皱巴巴,湿哒哒。
事后迟萝禧想把衣服拿去洗,贺昂霄说:“不用了,那就是一次性的。”
然而贺昂霄没那个意思,他只是抱着迟萝禧,亲了亲他的头发:“下下周,我们找个地方出去玩几天。就我们两个。”
迟萝禧疑惑地问:“出去玩?是要过什么节日吗?”
最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啊。
“不是节日。” 贺昂霄说,“就是单纯想带你出去玩玩,散散心,这段时间你也累了。”
迟萝禧觉得贺昂霄对他真是太好了。
这段时间自从和解之后,贺昂霄对他的态度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乎到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百依百顺的程度。
迟萝禧想吃什么,贺昂霄立刻让人安排,他想去哪里,贺昂霄只要有空就陪他去。晚上更是极尽温柔缠//绵,仿佛要把之前冷战缺失的亲密都补回来。
这种被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感觉,让迟萝禧觉得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贺昂霄:“宝贝,我是不是全世界对你最好的人?”
迟萝禧肯定:“老公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贺昂霄:“那我对你最好,我向你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我的,对吗?”
迟萝禧脸颊微红:“嗯,只要老公说的,我都答应。”
贺昂霄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到来的大事而产生的紧张和不确定,瞬间被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抚平了大半。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迟萝禧。
夜里,等迟萝禧沉沉入睡后,贺昂霄取出了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戒指盒,那枚小萝卜戒指套向迟萝禧左手中指。
大小正合适。
那颗粉钻在迟萝禧白皙的手指上,格外夺目和谐,仿佛它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其实贺昂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从容。
自从决定求婚,他就开始秘密筹备,结果第一关就遇到了麻烦。他理想中的求婚场地是郊外一处私人庄园里的玻璃花房,四周是开阔的草坪和远山,天气好的时候,蓝天白云,绿草如茵,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温暖又浪漫。
他特意找了最顶级的策划团队,结果对方告诉他,那个场地太热门了,档期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
贺昂霄当时就有点焦躁:“现在不是都说结婚率下降了吗?怎么还这么挤?”
策划师说:“贺先生,这个低质量的婚姻的确下降了,但高质量的婚姻,需求一直在上升,甚至更火热,我们这个场地,景色,私密性,服务都是一流的,自然比较抢手。”
贺昂霄没办法,只好让她尽量安排,排一个最近的档期。
本来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个月,没想到过了两天,策划师突然打来电话:“贺先生,有个好消息,原本定在下下周的一位客人,因为男方意外摔折了腿,临时取消了预订,如果您不介意这个时间有点赶这个档期可以给您。”
摔折了腿,这兆头听起来可不太吉利。
求婚是人生大事,谁都希望能有个好彩头,顺顺利利。
算了,去他的兆头,迟萝禧又不是普通人,再说了他们是同性恋,对方是异性恋,克不到他们,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点小波折算什么?
贺昂霄利落拍板:“就定那天,场地布置流程安排,都按我之前说的最高规格来。”
挂了电话,贺昂霄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蓝天白云下,绿草如茵的庄园里,他单膝跪地为他的小萝卜戴上那枚独一无二的戒指,然后拥抱他,亲吻他。
迟萝禧最近觉得日子过得有点过于舒心。
不管他想做什么,贺昂霄都说好。
这种无底线的纵容和迁就,让迟萝禧有种飘飘然的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贺昂霄手心里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宝贝。
这天许久没有联系的Mana突然给迟萝禧发来了消息。
白曼在消息里说,他要跟着现在的男朋友移民新加坡了,临行前想跟过去在江州的朋友们告个别,聚一聚,问迟萝禧来不来。
迟萝禧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既然人家要走了,聚一聚告个别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回了句:“好吧,什么时候?在哪里?”
白曼很快发来了时间地点,然后又特意叮嘱了一句:“我还叫了其他人,你应该都认识,就Luke,Jensen他们那几个。你知道他们的德性,聚在一起肯定要炫耀最近又捞到了什么好东西,一个个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斗鸡似的。你也是,别傻乎乎的,把贺少给你的那些好东西也拿出来戴戴,什么手表啊,戒指啊,项链啊,独一无二的东西,别被他们比下去了,知道吗?”
迟萝禧对着手机“嗯嗯”了两声,算是答应。
他心想不就是炫耀吗?
贺昂霄给他的东西确实很多,但在他心里,贺昂霄给他的所有好东西里,最宝贵让他珍惜的是贺昂霄愿意给他请老师,让他重新学习,读书。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钱的呢?有哪个金主能做到这样?
而且最近贺昂霄对他你要什么我都给的宽容态度,也给了迟萝禧极大的便利。
迟萝禧也没报备,准备快快去了回来。
到了聚会那天,迟萝禧就穿着羽绒服,套了条简单的牛仔裤,背着他平时上课的双肩包,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嫩得能掐出水。
聚会地点在一家装修挺有格调的私房菜馆包厢。
迟萝禧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Luke,Jensen,还有另外两三个当年在春晖时打过照面,但叫不出名字的男孩。
大家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精心打理过,穿着当季最新款的潮牌或者设计感很强的衣服,脸上化着淡妆,身上喷着或浓或淡的香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傲慢姿态。
Mana看见他进来,立刻热情地招手:“小迟,这边!”
他今天穿得格外艳丽,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衬得皮肤很白,确实有几分即将远走高飞的意气风发。
迟萝禧走过去,在Mana旁边坐下,对他笑了笑:“Mana,你要出国了,真好。”
他是真心为白曼高兴,觉得能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是件不错的事。
Jensen说:“真希望我也能等到护照变蓝那天。”
白曼上下打量了迟萝禧一番,见他这一身清汤寡水的学生打扮,忍不住“啧”了一声,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怎么还跟个学生似的?今天这场合,好歹也拾掇拾掇啊,贺少没给你置办行头?”
迟萝禧眨了眨眼,心想我现在本来就是学生啊:“这样挺舒服的。”
人到齐了,菜也陆续上桌。
寒暄过后,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就进入了分享战果环节。
Luke状似无意地聊起自己刚在某高端小区买了套大平层,风景绝佳。
Jensen立刻接上话茬,抱怨说现在交通太堵,他新提的那辆奥迪跑车在市区根本跑不起来,太憋屈,然后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有的亮出了某奢侈品当季最新款的胸针,有的随口提了句最近跟着朋友投资了个小项目,收益不错。
言谈间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攀比。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一直安静吃饭,没怎么插话的迟萝禧。
终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迟萝禧身上。
Jensen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他:“小迟,你呢?跟了贺少这么久,肯定收获不小吧?也让我们开开眼呗?贺少出手,那肯定不是凡品。”
白曼在旁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赶紧表示表示。
迟萝禧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郑重地从自己那个双肩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什么房产证的红本本,也不是造型酷炫的车钥匙,更不是闪瞎人眼的珠宝首饰。
是一个银灰色,长方体2T的移动硬盘。
“这个是贺昂霄给我买的,这里面有特别特别多的学习资料。”
“各个年份的真题,各个科目的,还有大学的一些基础课,还有名师讲解的视频,特别清楚,讲得特别好,我专门把电脑里的都拷贝到这里面了,随身带着有空就能看。”
迟萝禧炫耀,又有点害羞:“而且贺昂霄还说等我学得差不多了,就考个正式的学校。”
其他几个人勉强复杂。
就一个破硬盘当个宝。
这哪里是来城里当捞子,攀高枝的?
这分明是个彻头彻尾能把金主都漏穷的漏勺吧。
别人捞房捞车捞珠宝,迟萝禧捞移动硬盘和学习资料?
算了,众人想迟萝禧脑子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迟萝禧没有接收到艳羡的目光,还有点小失望,这些明明很珍贵。
饭局的后半段,大家不再刻意炫耀,话题也松散了许多,多了几分离别的愁绪,假意里掺杂了几分真心,都祝Mana以后人生顺遂。
等饭局结束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寒暄告别,准备各回各家,白曼叫住了迟萝禧。
“小迟,你等等。” 白曼走到他身边,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
“贺少就没给你点别的?” 白曼纠结,“真就让你上学?给你买点资料?”
迟萝禧:“这个就是我觉得最珍贵的了,其他的……”
迟萝禧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白曼不是让他带点独一无二的吗?
白曼又抽了一口烟,良久叹了口气。
他拉着迟萝禧,往旁边人少些的角落走了几步,远离了还在门口说笑的其他人,看着迟萝禧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同情,不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其不争。
“我以为贺少对你,应该挺好的。” 白曼的声音压得很低,“结果没想到这么抠。”
他用了扣这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就算送你去上学了,又怎么样呢?” 白曼继续说着,像是要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都倒出来,“以后毕业了,不还是要出来打工,看人脸色,挣那点辛苦钱?你就不能趁现在从他身上多捞点现金,要点保值的东西?房子,车子,基金,股票,什么不行?非要这些虚头巴脑的学习?你傻缺啊?该不会真信了什么长期投资那套。”
迟萝禧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他觉得学习不是虚头巴脑,想说他其实并不在乎那些保值的东西。
但白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白曼下定了决心,又像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他要出国了,天高皇帝远也不怕贺昂霄了。
“反正我要走了,也不怕告诉你,迟萝禧,你别太傻了,当初在春晖,你以为是你自己勾引了贺少,让他看上你了,是不是?”
白曼看着迟萝禧写满茫然的眼睛,心里那点同情几乎要溢出来,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贺昂霄,他早就看上你了,他私底下找过我们,Jensen还有我,给了我们好处,让我们在你面前说那些吓唬你的话,让你觉得走投无路,只能去勾引他,主动去找他。”
“他那个人,心机深着呢,有钱人都是端着的,但像他那样高傲虚伪的,我真是第一次见,明明是他先看上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他算计了你,把你一步步引到他设好的套里。”
“你还真以为你是在跟他谈恋爱?还什么都不要,傻乎乎地觉得他对你好?有情饮水饱啊?”
“迟萝禧,你不要太笨了,青春就那么几年,不要把自己搞得什么都捞都不到。”
迟萝禧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双肩包的带子,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没听懂白曼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
所以他以为忐忑不安的接近,笨拙的勾引,其实都是贺昂霄早就设计好的?
原来是贺昂霄算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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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跑了我们小萝北。
贺昂霄就是担心这个,因为他太高傲,一开始就真的想玩玩那种态度,而且很恶劣,不想主动,结果没想到陷入了一颗真心里,活该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