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瑛倒是没怎么气恼, 这些身份高贵的人压根不知道普通老百姓过什么样的生活。
此时听了朱慈煋这话,他忍不住又有些心痒:“哦?小相公还懂相面?”
朱慈煋笑了笑:“我这人不喜欢读书,偏偏对那些旁门左道感兴趣, 不敢说精通,不过有一二心得罢了,主要是大当家这面相实在是太过标准, 一眼就能看出来, 倒也不需要多深厚的功力。”
朱瑛下意识问道:“标准?怎么说?”
“这好说啊, 比如说大当家天庭饱满、丰隆,按照书上的说法就是早慧勤学, 文运昌隆,除此之外大当家目光有神,便谓之心窍明澈, 正所谓天庭丰隆, 少年科第啊。”
朱瑛听得一愣一愣的, 难不成他还真是个读书种子?
他下意识看向张县令,张县令此时也懵了, 要不是这位小相公身份摆在那里, 他都怀疑对方要么是云游四方的高人要么是行走江湖的骗子。
不过张县令接到朱瑛目光之后立刻说道:“小相公说得没错,这些在《麻衣相法》以及《柳庄相法》中都有提及。”
朱慈煋十分淡定, 他刚刚说那些当然不是信口胡诌,忽悠人怎么能用假话忽悠。
至于看得准不准……反正张县令不会轻易得罪朱瑛,也不敢轻易拆台, 那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朱瑛有些疑惑挠头:“可这……我也不喜欢看书, 不瞒小相公,我如今也算有些家底,曾经也想读一读那些什么书什么经, 也都……都看不下去啊。”
“看不下去也是正常,我也看不下去啊,我还是从小就读书呢,大当家这就是被耽误了,小时候没机会,如今身兼数千人生计,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呢?看了又不能让兄弟们吃饱肚子。”
朱瑛被他夸得忍不住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好像真的从漕帮老大变成了厉害的大商人。
朱瑛将那张纸递给朱慈煋说道:“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倒也不晚。”朱慈煋接过来十分随意说道:“现在朝廷缺人,任命官员又不是只依靠科举,朝中多少人都是首辅和大冢宰推荐进去的,就连太子那里都……”
他说到这里仿佛突然发现自己说多了一样,轻咳一声说道:“在下酒后失言,县令和大当家听过就算,可千万莫要传出去。”
朱瑛听后却是心念一动,无论什么年代,大部分人都想进入体制内的。
往长远了说是比较安全,往深了说……他若是有了官身,想要做事情岂不是更加简单?
无论哪朝哪代,招安都对他们这些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朱瑛心中热切,不过他还保持几分理智,倒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哈哈大笑说道:“倒也是这个理。”
不过论起热切,倒是张县令更加热切几分,朱瑛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有人举荐,想要当官也是千难万难。
可他不一样啊,他还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是以此时他对朱慈煋说的那个生意就多了几分心思。
若是能让他更进一步,他完全可以“帮忙”嘛,若是出点钱就能让小相公开心,继而让他仕途更进一步也不是不行。
在这之前,他需要更进一步了解一下这位小相公到底能不能帮上这个忙。
想到这里,张县令便问道:“不知小相公要做什么生意?”
朱慈煋将那张纸收起来说道:“煤。”
“煤?”
朱瑛和张县令异口同声,而后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谁都知道煤赚钱,可是这部分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哪儿轮得着别人?
水龙会也插手了这笔买卖——他们负责运输,当然也是走私。
难道……这位小相公想要从他们身上分一杯羹?
朱瑛瞬间警惕起来,嘴上说道:“这个生意可不好做啊。”
朱慈煋没接话反而问道:“大当家可否告知如今末煤卖的如何?”
“末煤?”朱瑛笑了两声:“那是没人要的东西。”
朱慈煋点点头:“我说的生意就是从末煤下手,变废为宝。”
“嗯?”朱瑛有些不信说道:“怎么个变废为宝法?”
朱慈煋解释说道:“我有一个办法能够对末煤进行加工,让其成为能够燃烧,并且燃烧时间比较长的加工煤,这种方法成本低廉,不敢说一本万利也差不了许多,最主要的是现在没人会这种办法,我们只需要先趁着末煤价格低廉买入大量末煤,然后等着赚钱就是。”
朱瑛有些狐疑:“此言为真?”
朱慈煋说道:“你若是不信就等我几日,我让人弄出来之后就知道了,实不相瞒,这种加工煤弄起来简单,唯一比较难得则是它需要专门炉子,哦,如果能够推广开,这炉子到时候也能赚一笔,还有专门的火钳,这些都是生意。”
朱瑛和张县令听得一愣一愣的,别说,这么听起来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为真。
朱瑛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小相公怎么会想起弄这种脏东西?”
以这位的身份,别说末煤了,他可能都没见过煤。
朱慈煋迟疑了一瞬,最后说道:“哎,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是我陪太子读书的时候,太子读到白居易的诗,联想到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冷,也听闻许多百姓买不起炭也买不起煤取暖,便开始翻找古籍,最后还真找到了一个办法,试验之后觉得可行,便想推行。”
朱瑛听后大为震惊:“小相公……与……与太子一同读书?”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了,算起来太子殿下还是我表弟呢,我俩同年出生,从小就在一起玩,不过殿下当淮王的时候比较轻松,如今殿下入主东宫,等过了年我回去也要入仕了,只怕没那种悠闲时光喽。”
张县令有些疑惑:“既然此方是太子殿下所想,为何不直接交由朝廷?”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张县令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如今朝上那么多大事,要平寇要抗虏,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哪儿有心情管这些?更何况,如今户部空虚,东宫的情况也不好,太子殿下手头有些紧,所以这次我出来不仅仅是为了祭祖,也是为了给殿下找一条财路,这种事情还是自己人比较稳妥,这才来了奚家岭,这里……毕竟是皇后娘娘的祖籍。”
他观察着朱瑛和县令都一脸的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想一个人处理,不过现在想来也有些鲁莽了,毕竟这里我人生地不熟,奚家岭那些人也都是普通农户,这件事情真的要推行起来,还是要找张县令这个父母官以及大当家这样的乡绅才行啊。”
朱瑛和县令一听是给太子弄钱袋子,心里都活泛了起来。
张县令和朱瑛对视一眼,斟酌说道:“这件事情,只怕我无法做主,要禀报知府才行。”
朱慈煋一拍桌子:“禀报什么知府啊,殿下就是不想闹得太大,你要禀报知府,知府知道了不敢自专再上禀,层层递进回头就传入京中了,到时候被别人横插一脚,你就看太子记不记得住你吧。”
张县令听后顿时抖了抖,他这样的小县令,太子平日里都不会多看一眼,若是被这么记住……那他的仕途恐怕也到头了。
朱慈煋转头看向朱瑛,朱瑛沉默不语。
他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这么空口白牙说你们可能也不信,正好我带了太子手谕过来,可以给你们看看。”
朱慈煋说着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张县令,张县令立刻起身弯腰双手接过,嘴里说道:“接太子手谕。”
接过去之后,他就站在那里开始看信。
朱瑛有些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他平日里接触的最大官员就是苏州知府,太子殿下……那是天上的人物啊。
张县令看完之后将信小心放好,又躬身双手奉给朱慈煋。
朱慈煋问道:“看好了吧?上面的印章没问题吧?”
张县令点头:“是,没有问题。”
朱慈煋便将信收入袖袋之中。
幸好他跑路丢行李的时候把钤印给留下了,那东西很小,也不占地方,万一将来能用上呢?
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用上了。
傅秋露和傅春生听着他太子殿下来太子殿下去,面色颇有几分古怪,为了不破坏公子的好事,他们死死低着头没说话。
朱瑛有些迫不及待问道:“殿下说什么了?”
张县令看了一眼朱慈煋说道:“殿下就是将这件事情全部交给了小相公,哦,不,下官或许该称呼奚佥书。”
他说着就有些羡慕,他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眼前这位未及弱冠便要成为二品五军都督府佥书了。
朱瑛对朝廷官员都不太了解,不过眼看县令对这位小相公愈发恭敬便知道这个官职不低。
朱慈煋摆摆手:“那都是我回去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我身上还没官身,要不然殿下也不会派我来。”
朱瑛心中已经信了九分,他咬牙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小相公的意思。”
朱慈煋举起酒杯说道:“客套话不多说,大家一起发财!”
这一顿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回去的时候,傅春生见朱慈煋心情似乎不错,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公子,那朱瑛明明扣了人,你为什么还要带他发财?”
朱慈煋脸上带着些许酒后的红晕,半眯着眼睛说道:“这等地头蛇,别说我如今的身份,就是真亮出太子身份也未必有用,没听说他与知府都有联络?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最好的,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我的钱是那么好赚的?早晚让他都吐出来。”
傅秋露和傅春生对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朱慈煋回去的时候,奚山正倚门眺望,看那样子应该已经等了许久。
他看到奚山便说道:“放心吧,明日你爹就会被送过来,正巧我还有事情吩咐你们。”
奚山顿时热泪盈眶,直接跪下对着朱慈煋磕了三个头说道:“多谢小相公,多谢小相公……”
他似乎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朱慈煋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扶起来说道:“好了,回去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
奚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连连点头:“哎,哎,我……我听小相公的。”
朱慈煋摆摆手没多说什么,今天这一顿饭吃得比较顺利,他的目的基本都达成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酒喝得有点多,头晕。
再加上他跟县令、朱瑛周旋一晚上,此时已经什么都不想说,洗漱完毕直接倒头就睡。
等到第二天早上,朱慈煋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晴了。
只是今天比前两天还要更冷一些,屋子里烧着煤,朱慈煋都觉得没那么暖和了。
哎,没办法,这个时代的房子又没有保温层之类的东西,更何况南边的房子普遍比北边单薄许多,热量流失太快,冷也是正常的。
朱慈煋起来吃了早饭之后,奚平就被送到了他这里。
老头见到朱慈煋之后立刻下跪眼中含泪说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小老儿给公子作牛作马。”
他一跪,奚山自然也就跟着跪了。
朱慈煋无奈把他们两个拉起来说道:“别动不动就跪,地上不凉吗?行了,进去说话。”
等进去之后,朱慈煋打量着小老头问道:“有没有受伤?”
奚平擦着眼泪说道:“公子来得及时,小老儿还没受太多折磨。”
那就是被揍了。
朱慈煋转头对傅春生说道:“去请郎中过来给他父子二人看看。”
奚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乡下人,这点伤不算什么,过两日就好了。”
找郎中看病都要花很多钱,更不要提让郎中上门了。
朱慈煋摇头说道:“还是看看比较好,我还有事情让你们做,身体不好怎么帮我做事?”
奚平听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不过让朱慈煋没想到的是傅春生怎么过去的就又怎么回来了,只是手里多了几瓶跌打损伤药油。
朱慈煋诧异问道:“怎么?郎中不出诊?”
傅春生说道:“回公子,不是郎中不出诊,是已经忙不过来了,连药童都腾不出手来。”
却原来这两日气温骤降导致许多人感染风寒,医馆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药铺都要抢着买药才行,傅春生实在找不到能出诊的郎中,最后只好买了一些跌打损伤药回来。
朱慈煋听后无奈说道:“那算了,我来给你们两个看看吧。”
他在这方面其实也有点心得,□□嘛,揍人挨揍都是家常便饭,连死人都不算什么,在里面时间长了,也颇有几分久病成医的意思。
奚平和奚山连连摆手:“这……这哪儿能劳烦公子。”
朱慈煋懒得跟他们废话,手一指:“奚山,你和春生一起按着你爹。”
说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傅秋露说道:“你去玩儿吧,这儿都是老爷们,不用你伺候了。”
傅秋露沉默了一瞬,她本来就是侍婢,没什么男女之防的说法,但是在公子这里,她感觉自己过得跟个小姐似的,前提是别跟公子玩心眼。
傅秋露福身退下,朱慈煋则开始“治病”。
好在他跟他儿子受的都是皮外伤,虽然奚平一口一个小老儿,但实际上他今年也不过四十岁而已,只是看上去老。
当然在这个时代,四十岁都已经当上爷爷了,说是老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在简单的探查之后,朱慈煋只能做出初步判断——这两人都没有受到很严重的内伤。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朱慈煋没亲自帮他们上药,他倒是想,但是看起来奚家父子有点不太习惯,他干脆将事情交给傅春生,然后跑去书房继续画图。
傅秋露见他走向书房也立刻跟了过来。
朱慈煋之前吩咐过,如果他不在书房,任何人不能进去,谁进谁死。
只有他在的时候才可以进去伺候收拾——这个收拾还不包括书桌。
朱慈煋走了之后,奚平看着傅春生小心问道:“小哥儿,那个……小老儿多嘴问一句,公子救我出来花了多少钱啊。”
傅春生哼了一声:“钱?那可是数不清了。”
“啊?”奚平和奚山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傅春生说道:“公子为了保下你们奚家岭,给了他们一笔大生意!”
傅春生当时是在场的,只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最多也就是端茶倒水而已。
不过该听的也都听到了,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生意到底多赚钱,但是能让堂堂太子都在乎的生意赚的钱能少吗?
要知道当初太子殿下书房里的那一株青玉梧桐就已经价值连城,普通小打小闹的生意他怎么看得上?
傅春生想想就替殿下不值但又不敢说什么,现在奚家父子问起来,他自然没好气。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奚家父子,要怪就怪水龙会。
奚家父子对视一眼,也都有些坐立不安,犹豫了半晌还是找了个朱慈煋有空的时间小声问道:“公子,那个生意……那个生意能不能拿回来啊?”
朱慈煋听后看了一眼傅春生,傅春生立刻低下了头。
朱慈煋看着奚家父子说道:“这件事情你们不用管。”
奚平有些着急说道:“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贱命一条,不值那么多钱,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再凑点钱给水龙会就是。”
朱慈煋有些无奈说道:“我的这份生意的确需要地头蛇帮忙,不仅是地头蛇,若是生意能做起来,到时候整个奚家岭恐怕都要帮忙,正好我有事情交给你们去做,你们随我来书房。”
他并没有说什么生命只有一次之类的话。
这个世道,穷人的命不值钱,这是从上到下的共识,也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念头。
不仅仅是因为被洗脑,也因为活着太难。
保长家里还好,算是奚家岭里最有钱的一家,可就算是他们也会因为晚交龙王香火而被肆意践踏。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己遇到事情可能也会觉得死了比活着强。
唯有等衣食不缺,生命得到保障,那个时候他们才会惜命。
只可惜,那一天离现在太远了。
朱慈煋把他们带到书房说道:“这一次我会跟你们一起回去,到时候你们找个嘴巴严考得过的人过来,我要让他做点东西。”
实际上,朱慈煋更想亲自动手,配方这东西万一泄露出去,可能这笔生意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的状态基本上就是狐假虎威,唬一唬人罢了。
不出事情自然是你好我好,一旦出事他就原形毕露,说是走钢丝也不为过。
只是煤本来就脏,蜂窝煤这种东西又跟泥土打交道,他堂堂伯爵府的公子亲自做这种事情肯定会引起怀疑,只能找人来做了。
奚平一听立刻说道:“老宅也修好了,就是家什差了一些,不过也能住人。”
“好!”朱慈煋点头说道:“那就走吧。”
前一日他们就已经买好了驴车,虽然是驴车,但是车厢什么的都跟马车没什么区别,就是用驴子来拉而已。
没办法,这年头用马车跟后世开法拉利没什么区别,甚至马更麻烦一点,这种生物很娇气,一旦养不好就会死给你看。
朱慈煋对马匹是没什么了解的,还是骡子和驴更适合一些。
对其他人的说法就是想要行事低调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倒也算糊弄住了人。
至少糊弄奚平甚至是奚家岭所有人是没问题的。
朱慈煋回去之后,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心中十分满意。
奚平说的家什少了一点不外乎是屋子太大,家具不多显得空旷了一些,但基本该有的家具还是有的。
最主要的是这间老宅比他在县里租的那个小院要好多了,用的砖都比较厚实,中间应该还填充了一些东西,保暖效果好很多。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房子太多,院子太大,就他带着傅氏兄妹三个人住总有一种不安全感,万一有人翻墙进来他们可能都察觉不了。
要不要找些看家护院的?
可是想想也有点不太安全,万一这些看家护院的也谋财害命怎么办?
最主要的是请人要钱啊,他对蜂窝煤的生意有信心,但也没有那么大的信心,这东西一时半会可能都不太好赚钱。
如果南边天气再冷一冷,或许能行,可如果因为要赚钱就巴望着天冷也太不是东西了。
朱慈煋主要想贩卖的还是北边,所以才盯上的漕帮,漕帮能够走私煤炭必然能够运东西去北方。
现在就只能赌奚家岭民风淳朴了,千万别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正想着这些,傅秋露急匆匆跑来说道:“公子,奚平带着许多人正站在门口呢,说要拜见您。”
许多人?他不是说就要一个人吗?
朱慈煋起身说道:“先让他们进来吧。”
奚平带着那些人也不往厅堂去,朱慈煋出去的时候,正听到奚平说:“我们都是些泥腿子,会把地弄脏,就不进去了。”
朱慈煋只好也走出去,这一出去就愣了一下——他怀疑奚平把整个奚家岭的人都带来了。
他那近千平的大院子都险些站不下,还有许多人在门外,站在正厅门口一眼望去乌泱乌泱全都是人头。
朱慈煋有些茫然:“保长,你这是……”
奚平连忙说道:“快快快,快拜谢恩公。”
他说完之后,门口那些人呼啦啦全都跪了下去,嘴里还喊着:“多谢恩公。”
朱慈煋被吓了一跳,看着那些头发都花白的老人不住磕头感觉扶哪个都不是,只能手忙脚乱:“起来起来,都起来,这是做什么?”
他直接拽着奚平起来没好气说道:“你这又是搞什么?”
奚平说道:“小老儿刚刚已经跟村民都说了,大家听说以后水龙会都不会来收龙王香火都说要来给恩公磕头。”
他说完旁边一名老妇擦眼泪说道:“要不是恩公,等下个月他们再来收龙王香火的时候,我家小孙女只怕就保不住了。”
“是啊是啊,我家新生的小儿子都差点卖了。”
朱慈煋愣了一下,他知道水龙会欺压百姓,但他也真的没想到会惨到了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说道:“好了,都回去吧,对我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去吧。”
老妇人弯腰驼背双手握着拐杖,颤颤巍巍问道:“那……您能不能不走了?”
“胡说什么!”奚平恼怒打断:“我是让你们来磕头的,不是让你们来撒野的!小相公是伯爷家的公子,京城人士,怎么能不回去?”
巧了,我还真的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
朱慈煋沉吟半晌说道:“我不能保证一直不走,但三五个月还是会留下的,你们放心,就算我走了也会提前交代好的,不会让水龙会继续欺压你们。”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离开这里只有两种情况,第一是被人发现身份要把他带回去,第二就是清军打过来,第三就是左良玉反叛。
不过他也算是剧情早知道,清军什么时候南下他心里门清,左良玉反叛也要明年三月之后,肯定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的。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奚平有苦不能言,他看着朱慈煋说道:“公子,我这……我真不是……”
朱慈煋抬手说道:“你不用说,我心里清楚。”
他也很理解这些村民,如果是他遇到这样一个保护伞,也不想让对方走。
朱慈煋看着跟在奚平身旁的一个……少年,应该是少年吧?
这人身形高大,估计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了,只是身上颇有几分骨瘦如柴的意思,看上去长长一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
家庭条件应该很不好,大冬天的穿得十分单薄不说,身上的衣服也很不合体,手腕和脚脖子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看得朱慈煋都觉得冷。
奚平注意到朱慈煋的目光便连忙说道:“公子,这是我为您找来的人,叫奚哑,别看他年纪小又瘦,做活很麻利的,力气也不小。”
奚哑十分拘谨地对着朱慈煋拱了拱手,看上去似乎也不太会行礼的样子。
朱慈煋对他的身材很满意,点点头说道:“不错,在我这里按照市价,一个月一两银子,但有一点,我让你做的事情跟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奚哑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疯狂点头。
一旁的奚平说道:“公子放心,这哑小子天生不会说话,也不识字,不会泄露任何消息的。”
朱慈煋愣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一眼奚平,心说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居然能找来这么一个人,的确是很符合条件了。
朱慈煋问道:“就算这样,他在我这里做事情也不能轻易回家,最多一个月给一次假,他家里人知道吗?”
奚平叹息说道:“他家就剩他一个了。”
奚哑也是个不幸的孩子,今年刚刚十三岁,三岁那年祖父母去世,六岁那年父母去世,后来就跟着叔叔婶婶生活,结果七岁那年叔叔婶婶也过世了,都没留下一个孩子,于是这孩子就落了一个天煞孤星的名头,母亲娘家那边的人说什么都不收养他。
村里其他人不敢收养也无力收养,幸好家里还留下了一栋破房子,算是勉强有个栖身之地,村中有人心善偶尔也会给他一口吃的。
只是如今昏君当道,朝廷混乱,再加上水龙会的压迫,村中大部分人都比较穷苦,很少能有多余的食物给他。
渐渐地奚哑在村子里也有些活不下去,便出去流浪。
按照奚平的说法,奚哑在外流浪了五年,最近外面世道越来越乱这才又回来,可惜回来之后他也只能依靠帮别人做点农活什么的才能勉强活下去。
奚平所谓的活下去不过就是一天能吃上一点东西,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至于去山里或者海里找吃的……首先奚哑没有船,其次大家都这么穷了,山里但凡有点吃的也都被人弄走了,哪里轮得到他。
奚平说完之后有些忐忑不安说道:“公子,这孩子命格是硬了一些,不过他只克亲属不克别人的,他这些年也给村子里其他人家干活也不少,那些人家都没用,您是大富大贵出身,压得住这孩子的……”
奚家岭其实有很多人选,但是奚平思前想后,还是想给奚哑一个机会。
这位公子是个心善的,看起来不会动辄打骂,也不求他对奚哑多好,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身世的孩子送过来容易冲撞贵人,引起反感,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朱慈煋听后叹息说道:“他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行了,留下来吧,别的不说,让你吃饱穿暖还是做得到的。”
奚哑顿时喜出望外,都不用奚平开口,直接跪下来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
朱慈煋连忙把他拽起来,他摸着对方几乎可以说是皮包骨的胳膊,估摸着如果自己不收留他,这孩子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一瞬间他就决定哪怕奚哑做不好事情也要留下。
大不了让他做点洒扫活计,他就是再穷,给奚哑一间屋子一口饭还是能做到的。
奚平顿时松了口气,叮嘱了奚哑几句就离开了。
朱慈煋给奚哑分配了一个房间,转头对傅秋露说道:“秋露,你看看村里谁家会做衣服,给奚哑做两身冬装回来,一身日常穿夹棉的,一身干活穿,布料厚一些能挡风就好。”
奚哑听后连连着急摆手,想要表达自己不需要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得抓耳挠腮。
朱慈煋笑着说道:“放心,这个不在你工钱里扣,算是你家公子给你们发的制服,哦,对,秋露,你和春生也一人做两套,顺便预订春装。”
他只知道明朝时期是有名的小冰河时期,但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也不清楚南边会冷多久,那就先预备着吧。
傅秋露十分干脆说道:“这点针线活不算什么,让奴婢来吧。”
朱慈煋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出钱就行了,至于谁做的衣服他不管。
至于现在,朱慈煋只能让傅春生拿出套衣服来暂时借给奚哑穿,虽然有点不太合身,但幸好这年头衣服都比较宽大,至少比他身上的强。
奚哑捧着衣服,又看了看干净整洁的房间。
虽然是很小的厢房,但这屋子比他家年久失修的老宅好多了。
他换了衣服之后就十分自觉地跑去跟在朱慈煋身边,老老实实什么都不说,就用那双黑亮的眸子认认真真看着朱慈煋。
朱慈煋拿出一张纸本来想要递给奚哑,结果想起来奚哑不识字,一时之间颇觉有些麻烦。
他随口问道:“你们村子里有人识字吗?”
奚哑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慈煋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能试探猜测问道:“有人认识,但认识的不多?”
奚哑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保长爷爷说小相公是天上星星下凡是真的!
朱慈煋听后有些惆怅,算了,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他将蜂窝煤的做法细细跟奚哑讲了一遍,在说到比例的时候那简直是费老鼻子劲了。
朱慈煋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表达能力比较贫瘠,他总是下意识地用数学术语去解释。
不过讲道理,这些数学术语基本上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不会听不懂。
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告诉奚平多重是一份,这些材料分别是几份。
奚平倒也不算笨,哪怕一开始没明白,后来也懂了。
朱慈煋之所以觉得费力气主要还是奚平没办法跟他交流,只能通过点头摇头甚至是挠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等说明白之后,朱慈煋决定亲自指导对方做一下。
他不亲自指导也不行,因为他的这个配方比正常配方要多出一些东西。
原本的蜂窝煤只需要煤、陶土以及水就可以,可只有这三样东西的话配方很容易被破解出来,到时候别人出“盗版”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的不说,他就不信如果真的赚钱,朱瑛会老老实实跟他合作不起歪心思。
所以他是直接弄了一个新的配方,这个配方加入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松胶和石灰。
松胶能够增加黏性,加入松胶也能够降低黏土的比例。
松胶本身遇水则会溶解外加膨胀,使得黏土和煤灰更难分开也更难以得到其中比例,而且松胶在燃烧的时候无残留无异味不改变燃烧之后的灰烬颜色,就算从灰烬分析也分析不出松胶的存在。
加入石灰则是让灰烬颜色改变,让破解之人误以为配方中有石灰。
当然这些都是通过朱慈煋脑子里仅有的那点知识推断,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成,还要试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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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别急,吃了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猫猫抖了抖身上的煤灰.jpg
下一更明天早上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