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七零,卖惨

作者:七月犁

展琳一觉睡到快11点, 醒来还有点懵懵的,但心口处是一点都不绷了。起床洗漱后,她到厨房, 煤炉子已经凉了。翻了翻,洗了两个鸡蛋, 放到煤气灶上煮。

这煤气灶很便利, 就是现在能用上的人家不多。他们家平时用得也很节省, 主要气不比炭好买。

客厅五斗柜里还有几块桃酥,她又冲一碗麦乳精。

中饭就这样垫吧一口,吃完了, 展琳拿上包出门。今天运道不佳,她才下了步梯, 就看到史兰花大摇大摆地进了他们院子。

“你今天又没去上班呀?”史兰花装作很吃惊的样子, 那声音生怕方圆五里地听不着。

院子里,朱晓荷一手拉着想要跑出院子玩的女儿,一手里拿着个鸡蛋黄。

“兰花婶子,您这个点怎么有空过来?”

史兰花:“赵主任家让我在百货大楼帮忙留意三大件, 我是紧着中午吃饭时间跑一趟来告诉一声, 过两天会有一批沪市的缝纫机到, 他家想买的话,得早点去订。”

展琳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史兰花站的那位置本来碍不着,无奈人想找事,她故意往后退了一步,正正好挡在自行车车头前。

“兰花婶子,您让让。”

跟朱晓荷又说了两句,史兰花才转过身:“小展啊, 你家现在不同过去了,就算你妈还是新华路街道办主任,你也得懂点事儿。好好的工作,多少人想都想不着,你怎么就不珍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们人民群众都看在眼里。”

“您能看在眼里就好。”都找上门欺负她了,展琳可不会忍气吞声:“我68年7月1号进入三花果街道办工作,到今年7月1号满两年,这两年里我没有一次迟到早退。”

“平时帮扶群众、调解邻里纠葛、协助抗险救灾、走街串巷宣传国家政策等等,我都坚持在一线。经过组织重重考验,去年我被评为先进个人。”

“这次我出差回来,本来就有休假,加上周末,你告诉我我缺了几天班?”

“我上班两年,帮同事顶过19天班,自己从来没请过哪怕一小时的假。这次我家里有事,我身心都劳累,请了几天假,在你眼里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那每年您和您男人别请假回老家探亲了呗,反正你公婆都不在了。”

没想到这丫头嘴还挺厉害,史兰花两手叉腰:“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刚讲的那话也是为你好。你爸都被抓了,你们家现在就是那……啥啥啥可危,你还一点不知道收敛。”

“岌岌可危。”朱晓荷在旁边插了一嘴。

“对,就是岌岌可危。”史兰花一脸不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都庆幸我们家没让你进门。”

“还好人心呢?您不就是想落井下石吗?”展琳不给史兰花反驳的机会:“不过您确实该谢谢我看不上您家那街溜子,不然我爸被抓,您家还得绞尽脑汁想法子跟我划清界限,得多难呀!”

史兰花恼了,腿杵到展琳自行车车轱辘上:“你说谁是街溜子?”

“您想的是谁就是谁呗。”展琳摇了摇车龙头,车轱辘在史兰花那碎花裙上一顿乱蹭:“您赶紧把路让开,我看在张叔今早请了我两块钱早饭的份上,不跟您计较。”

“什么两块钱早饭?”史兰花一把摁住乱蹭的车轱辘:“你给我说清楚。”

展琳得意洋洋:“张叔回家没跟您讲吗?我今早去我哥家,忘带钱票了。我张叔从黄山西路那过来,看到我,特地停下来请我吃了早饭。”

黄山西路,那不就是从城西回来?史兰花就知道死鬼昨夜又去找冯玉环那臭婊子了。

朱晓荷就像猫闻到腥一样,见史兰花不说话,她忙开口问:“你今早去你哥家挺早的吧,我7点起来就没看到车棚有你的自行车。”

也不是她有意盯着展琳,是展琳那辆墨绿色二六女士自行车,这一片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不羡慕?

“是挺早,还没六点。”展琳老实回答。

朱晓荷斜眼看向史兰花:“张科长五点多从城西回来?”

“不跟你们在这瞎扯了,我还得回去为人民服务。”史兰花脸阴沉沉的,转身就快步离开。

没人挡路了,展琳推着车继续走。朱晓荷牵着女儿跟上:“张德润昨夜是不是没回家?我看史兰花那反应就不对。”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展琳出了院门,便骑上车跑了。她去元钱胡同,拿上她手抄的账本,收拾了一身换洗衣服,带上户口本和几张新华路街道的空白介绍信,就往越秀老城。

黄梨胡同展家,今天午饭都没心思煮。

苏老太太坐在堂屋主位上,展淑敏眼睛有点红,在劝着她娘:“您放宽心,能用钱把事儿给平了,说明情况还不算糟糕。其他的事儿,等咱们能见着大哥了再问。”

展国立跟文红军站在一道,两人脸都板着,一言不发。

“要不……”马艳玲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当家的,咱们给老大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能不能先挪出来点?娘京市那四合院现在卖肯定好卖,但以后想再买回来就难了。”

“不要给文耀打电话。”苏老太太已经做了决定:“京市小四门胡同那房子,我们也住不着,卖就卖了吧。老二,你一会帮我去给志国同志打个电话,问问他要不要买那院子?”

“志国家里的情况,十之七八是拿不出那个钱。”展国立手抓后脑勺:“而且他有打算外放去南边。”

苏老太太:“那就找别人。文耀跟关晓结婚还没有一年,咱们能不去打扰就别去打扰他们小两口。”

“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展国立不认同:“文耀能进部队文工团,还是大哥弄来的名额。现在他大伯有难了,他付出点不该吗?我不同意您卖那四合院。”

文红军:“主要您这急卖,也卖不上什么好价。我刚在心里算过了,一万块咱们凑凑,也就还差两千一二。”

“怎么就差两千一二了?”苏老太太冷声:“你们是不是把老头子给孩子的嫁妆钱都算上了,别打这心思,孩子的钱不许动。”

展淑敏:“妈,事急从权,现在我们先不要去考虑那些好吗?孩子的钱,算我们跟孩子借的。这又不是……”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苏老太太都算好了,房子卖了,加上她的体己,应该能有个4000块。老二家折子上拿2000 块,淑敏那也可以挪出2000块,她再想想法子把展知博留给她的黄金换出去,就能凑够数了。

麻烦的是,房子跟金子短时间里都不太好找买家。

“奶,”展文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文斌哥和嫂子来了。”

展文斌进门,见一屋子的愁云,就知道是在为钱愁。他让媳妇把从国营饭店打的饭菜摆上桌:“我妹不在这?”

“琳琳今天还是没有去上班?”苏老太太现在对这个孙女是真心疼,老大那个绝怂,不做人。

展文斌:“我妈给她请了几天假。”他来之前回了一趟七骨巷,家里没人,还以为小妹在奶这。

展淑敏去厨房拿了几副碗筷:“是不是去了元钱胡同?”

“应该是。”展文斌扶起他奶到桌边坐下:“先吃饭。昨晚上张德润和何二姑父去我们家,我小妹就在边上。她今天一早跑我那去,说让我别担心钱的事,她知道我们家钱在哪。”

“你家什么钱?”展国立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哪弄钱。

展文斌:“我也不知道。她一会肯定过来,到时我们再问问。”

要是能从别的地方弄出钱来,文红军是一点都不希望老丈母娘把京市那套四合院卖了。

那四合院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就在首都广场附近,而且保留得非常完整。

如果就这样卖了,以后肯定要后悔死。

他们饭吃一半,展琳来了。院门闩着,她在门外喊人。展文凯含着一条鱼尾巴,去给她开门。

展琳车篮子里装得都快往外冒了,进了院子,就打开车篮的锁扣,让堂弟把两斤鸡蛋糕拎上。

到屋里见大姑、大姑父也在,她便知道她妈已经来过奶这了。

苏老太太:“你午饭吃了没?”

不等侄女回话,马艳玲就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碗筷。”

“我吃过了。”展琳拉住二婶,她嘴里还有麦乳精的奶香味,是一点都不饿:“您坐着吃饭,别管我。吃完了,我有事要说。”

听这话,大家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两分钟,桌上的饭菜就被扫光了。展文凯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

展琳从包里掏了账本出来,往桌上一放,示意她哥先看。展文斌瞅了瞅奶奶和二叔,拿起桌上的本子。才翻开看了两秒,他脸就冷得要掉冰凌子。

朱红梅凑过去瞄了两眼,顿时火气冲上脑门,新长的那些小碎发全竖了起来。

见一个两个都这样,展国立耐不住,没等大侄子看完,就伸手抽走了本子。他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红军站起来走到二舅哥身后,一看那纸上的一行行字,转头就跟老丈母娘说:“您把您的老底儿收起来,用不着您的钱,大哥家钱全存在京市呢。”

快速翻完账本,展国立虎着脸问侄子侄女:“你们什么打算?”

“我已经让我哥请假了,明天就去京市拿钱。”展琳都计划好了:“二叔,您跟我们一起。去找完张玉凤,我还要到京市军区找许粮。钱跟何正丽难要,但找许粮就不一样了。等从京市回来,再去一趟市公安局,找卫民他大哥。”

文红军喜欢大侄女这性子:“你豁得出去?”

展琳苦笑:“我现在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她看向她奶,“我妈跟您要钱您就给啊?她都跟您说什么了?”

上辈子她还单纯,很多事看不透。但这辈子,她心眼明亮。

苏老太太:“……”

马艳玲嘴也闭得紧紧的,那事怎么说?

一屋子人,就展文斌两口子在等老太太喂答案。

展琳:“她是不是跟您说宁家的事儿了?”

“你知道?”马艳玲错愕。

“他们那晚吵架的时候,我上厕所听了几句。”展琳端起桌上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头低着:“你们也别担心我,我跟宁耘书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最近她闲下来就在想辙,宁耘书那个人吧,很讲理。上辈子,她小产后,人家还带着他三姐来医院开导她,说她爸那封举报信虽然致使了宁则钊同志被抓,但宁则钊同志的死跟那封举报信并没有直接关系。

人真的善变。

以前她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想起这些话都觉得宁耘书虚伪。

现在,宁耘书大大的好人呀!

但她也知道,这辈子跟上辈子情况不一样。上辈子她小产后人都快废了,受不得刺激。一日夫妻百日恩,宁耘书不会真的想她死。

这辈子,她吃嘛嘛香还沾床就睡,身体倍儿棒。她也不知道再见宁耘书,那人会不会要折腾她?

“宁家什么事儿?”展文斌有点猜着了,但不太敢相信。

马艳玲:“你爸举报的宁则钊。”

轰隆一声,展文斌脑子跟被雷劈了一样:“他……他举报宁伯伯干啥?”

苏老太太:“个糟心玩意,谁知道呢?”

“现在先不说这个,”展国立着急啊:“琳琳,你算过没,咱们要是明天去京市,一天根本回不来。”

展琳一想,还真是。现在不是90年代,从卫洋市坐火车去京市,得要四个小时多,那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将近一个白天。

文红军:“我记得下午两点二十有一班火车,要经过卫洋市往京市。”

“我去厂里打两个电话。”展国立站起身:“文凯,你去火车站找你妹妹,看下午往京市的火车还有没有票,有的话就让她留三张。”

“好。”展文凯丢下账本就出门,事关22000块钱,他这趟必须给弄回来三张去京市的火车票。

他姐算账是真会算,利滚利,吓人得很。工作名额,1300一个,价虽然偏高,但还算合理。毕竟大伯娘给出去的那几个工作,都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工作。

二叔走了,朱红玫推了推她还在发呆的男人:“我下午帮你请个假,明天你们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我爹开车去车站接你们。”

不算何正红的账,光张玉凤和何正丽两笔,就16000块。这如果能要回来,她都不敢想那钱摞起来得有多高。

“行,今天晚上你让岳母就别回去了。”展文斌心里难受极了,他爸怎么能举报宁伯伯,转头看向他妹,“你跟宁耘书怎么办?”

“凉拌。”展琳还没想到招,不过不着急,9月初宁耘书才会回卫洋市。她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展文斌:“要不还是离婚吧?”

展琳:“好啊,你去跟宁耘书谈,我没那勇气。”

“你离婚我这个做哥哥的……”

“你闭嘴。”朱红玫从后抱住小姑子:“别听你哥的,宁耘书在黔省那老远的地方,咱们暂时就这么过着。他要是叫你去黔省,你别过去,就好好待在卫洋市等他回来。”

主意是个好主意,但在她这不管用。不过展琳还是点点头:“哥,你们单位那个小明有孩子了没?”

“还没有,你怎么知道小明?”展文斌好奇,他正常不在家说单位的事。

“我们街道办的,啥不知道点。”展琳见她奶翻过几页账本又返回头看,知道老太太这是瞧出异样了。

苏老太太确实在对比何正丽、何正红的账,1958年9月、10月、11月,这时间对她来说太难忘了。

人老成精,老太太一下子就想到了何正丽的工作。那年她就觉得洪惠英的肚子不太对,按理怀孕四个多月,胎早坐稳了。她那一肘子,又不是故意冲着谁去的,力道一点不大。

只是没有证据,她不能随意把屎往自己儿子头上栽。

展国立出去一趟回来,就让他婆娘和面烙点饼子:“我刚顺便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说下午两点二十去京市的火车还有票,她给留着。一会我们带了户口本、介绍信到火车站找她拿。”

说起介绍信,展文斌不再坐着了:“二叔,我们两点在火车站碰头。”

“行,带身换洗衣服。”展国立叮嘱:“别过了时间。”

朱红玫:“放心,我送他去火车站。”

马艳玲舀了一盆面:“文凯都去了火车站找珂珂了,你怎么还花钱给孩子打电话?”

“我现在在意那块八毛的吗?”展国立一想到一万块不用他们掏家底来凑,就浑身是劲儿,走到大侄女跟前:“你妈今天走运,我要是昨天看到这账本,今天她上门,就不是走着出这门的。”

他娘的,说她洪惠英吃里扒外都是客气。

苏老太太:“琳琳,你在哪发现的账本?”就记录的账来看,很明显这账是洪惠英本人记的。

展琳也不隐瞒:“我出差回来,打扫我那小院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我也没告诉我妈,也没问她。就想着找一天,去把钱要回来。”

“对,必须要回来,别傻。”文红军没吃饱,拿了块鸡蛋糕:“钱要回来,就是你一家四口分,一人也能分不少。给了那三个,整一个在养狼。狼养肥了,迟早要回头咬咱们。”

不是迟早,是已经来咬人了。展琳看向她奶:“我爸还有1600块私房钱,交代了要给您养老。我哥怕您多想,就让我先别给您,等爸这事有说法了再给您送过来。”

“这个大孝子……”她都快要被他孝死了,苏老太太知道她养出来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等能探视的,我必须去问问他,宁则钊怎么他了,他要举报人家?”

展琳:“您问吧,我也挺想知道的。”

文红军:“你们两点二十的火车,要是火车不晚点,天没黑就能到京市。七八点钟,住在机关大院的人,该回家的差不多都回了,是要钱的好时候。”

“要是淑萍在家,那这钱就是张玉凤不想给,淑萍也会给你们拿。”一码归一码,苏老太太不喜欢张玉凤,但淑萍跟国盛两孩子品性还是很好的。

展国立:“刚我打过电话到她报社了,她不在京市。人民报社最近开了个专栏,报道三线建设。她5月份就去西北走访了。”

展琳对小姑展淑萍和小叔展国盛,没有任何意见,只有佩服。因为这两位,都是英雄。

上辈子,小叔展国盛84年牺牲在南边边境战役,小姑展淑萍85年牺牲在闽省。直到家里接到通知,他们才知道展淑萍同志除了记者身份,还有另一重身份,国an。

她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展淑萍是最像他的人。

确实像,展淑萍同志不仅像老展同志,还追随了他的脚步。

十二点四十,展文凯回来了,满头大汗:“爸,票已经打出来了,就在小妹那。我钱给了,小妹胆子小,没见着介绍信,不敢给我拿走。”

展淑敏:“珂珂这可不是胆子小,是照章办事。她才进铁路局,谁知道有没有人看不顺眼她?谨慎点不坏事。”

“说得对。”马艳玲现在就怕听到“举报”两个字:“小心驶得万年船。”

事都定下来了,展国立就开始撵人:“红军、淑敏,你们也该去上班了,家里四个孩子不用养了?”

文红军也觉这里没他两口子发光发热的地儿:“那妈、二哥二嫂,我们就先走了。”

“走走走,再晚你俩都得迟到。”苏老太太合上账本,起身送他们:“明晚过来吃饭。”

展淑敏:“别明晚了,今晚我都住您这。”今天二嫂去找她,真是吓到她了。爹走了,她可就剩这么个老娘了。

苏老太太:“行,随你。”

一点半,展国立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大挎包,骑着大侄女的二六自行车,载着大侄女,在老娘和媳妇儿子的目送下,往火车站去。

叔侄两个到火车站刚好两点,展文斌已经在展珂售票窗口那等着了。

展珂看到他们来,忙把火车票拿出来:“快快,介绍信、户口本,这趟车到现在还没发通知,肯定是准点到站。”

被她说着了,这边他们刚拿了车票,那边喇叭就通知检票。展琳把车钥匙留给展珂:“晚上骑回去哈。”

“好。”展珂摆摆手,跟他们再见:“一切顺利!”

卫洋市是个大站,上下火车的人都多。三个人,展国立走在最前,展文斌跟在最后,将展琳护在中间。

他们找到12车厢,在站台口排队进行二次检票。检完票,上火车。大夏天,车厢即使开着窗,味道也难闻。

展琳一时有点不适应,胃里直往上反酸水,想吐但想到吐后那味道更销魂,就硬生生地把嘴里的酸水咽下肚了。

好容易挤到他们的座位,展国立一看这位置,心里像灌了一大瓶蜜,他闺女有用了。

“琳琳,你坐里面。”

展琳这会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就吐出来。坐到窗边,她立马把窗子开大点,换口气。

“这位置选的好。”展文斌按票上的座位号,坐到了他妹对面。

确实选的好,他们座位就挨着乘警、乘务员休息室。展琳呼吸到新鲜空气,舒服多了:“哥,给我倒杯水。”

“你没事吧?”展文斌从身上取下水壶:“你这样上回是怎么挨到黔省的?”瞧他妹那脸色,跟晕了几小时的车似的。

展琳:“我们去黔省坐的是卧铺。”

“忘了。”展文斌给她倒了一水壶盖的水:“小心点,还烫着。”

展国立把他的大挎包放到台子上,掏出一把橘子糖:“你吃一块。”

“谢谢二叔。”展琳接过,留下一块,其余收进包里。

没多大会,火车开了。展琳他们这的两排位置,六个座就坐了他们三个。乘警就在休息室门口站着,也没人跑来这里乱坐。

4个多小时的行程,不算长。展琳看了一个小时的风景,就泛起困。趴在二叔的大挎包上,很快睡着了。

再等醒来,他们已经到了京市地界。

展国立湿张帕子,递给大侄女:“还有半小时就进站了。”

“一会还是像我们上火车时那样走。”展文斌见他妹脸色恢复了红润,提着的心也放下了。

“趁现在有空,咱们把饼先吃掉。”展琳也饿了:“我都怕把它们捂馊了。”

展国立:“成。”

他们饼吃完,乘务员拿着个喇叭开始叫:“火车即将到站,前方车站京市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京市火车站比卫洋市的要大不少,人挤人。好在这回下车,展琳三人可以直接走13车厢的门下,就几步远。

下了火车,展国立领着侄子侄女熟门熟路地出了站,眼神扫过一圈,找到停在路对面的吉普,笑了。

没等叔侄三人走到车边,吉普车上就下来一位很老干部的大叔。大叔一开口,金陵腔就溢出来了:“我还怕你们找不着。”

“朱伯伯,”展文斌给他妹介绍:“这是咱爷的老同事……”

“是老部下。”朱志国一手搭着展国立:“小丫头一晃都这么大了,离开京市时你还要人抱着呢。”

展琳知道这位老干部是谁了,借住在她奶奶四合院的朱大伯,京市公安局副局。

他一家之所以没住分的家属院,是因为朱大伯的大女儿小时候被坏分子绑架过,伤了头,智商停留在孩童时期,受不得大声音刺激。

“朱伯伯好。”

朱志国:“你也好。”

“我这回来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展国立把大挎包往老友手里一塞,直接上了驾驶座。

“那我得好好谢谢你。”朱志国招呼展琳、展文斌:“你们也上车,咱们去吃饭。”

“别,我们在火车上吃过了。”展国立发动车子,等他们都坐好了,就放了刹车。

朱志国不高兴了:“看不起老哥哥了?”

“我看不起你?你开啥玩笑。”展国立注意着路:“我们这次来是有事,时间也紧张,不然我也不会惊动你还跟你借车。”

朱志国:“国成的事儿?”

“是也不是。”展国立不好说家里的丑事,啧了下嘴,丢了个眼神给老友:“我们一会要去机关大院。”

去找张玉凤,朱志国就不再追问了,手从大挎包里掏出一条子中华,眼都笑眯了:“给我的?”

“还有一条大前门。”展国立拍拍包:“衣服里裹着一瓶好酒,你先收着,等我下次来京市喝。”

别人送,朱志国不敢收。但自家兄弟带给他的,他就不客气了。把酒摸出来,他惊喜:“那你不要让我久等,不然我铁定给你上二锅头。”

“二锅头也行。”

将人送到小四门胡同,展国立下车,跟朱志国避到一边去说话。车里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带上二叔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五六分钟,展国立回来了:“咱们现在就去定永门,要是顺利晚上就不在城里住了,直接开到部队招待所。”

“好。”兄妹异口同声,

也就七八分钟,车子就到了定永门。距离机关大院越近,路上人越少。大院门口岗亭拦车,展国立把三人的户口本、介绍信从车窗递了出去。

他们虽然不常来这,但这里都有他们的记录。就是老爷子走了,张玉凤也不好交代门岗亭不给他们进,他们的身份机关大院都晓得。

车子开进大院,朝独栋小楼去,停在了5号楼外。现在七点四十八,天还没黑透,楼里灯亮着。

展琳:“二叔、哥,你们在车里等着,我去要。”

展国立、展文斌:“成。”

下了车,展琳叫门。

“来了来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大脸盘妇女跑出小楼,门打开,她明显一愣:“小琳同志?”

“很久不见了,花大嫂子。”展琳微笑,也不用人请,自己就从她边上进了院子,走到大门口,便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金丝眼镜看书的张玉凤。

嗯,很优雅!

“大姐,小琳同志来了。”花大嫂子出声提醒。

张玉凤这才抬头,看到展琳,她笑得非常大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人仍然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快进来。”

这表现看似亲和,但展琳只感觉到冷漠。不过她也不是来跟谁拉关系套近乎的,走进客厅到张玉凤边上的那张单人沙发坐下。

花大嫂子端来两杯茶:“小琳同志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展琳让花大嫂子出门转一圈。花大嫂子看向主家,虽然对外她是玉凤姐的表亲,但自家事自家清楚。

张玉凤放下书:“出去转一圈吧。”等人走了,她转头望向展琳,“你有几年没来我这了。”

“是自打我爷爷走了,我就没来过。”展琳不跟她浪费时间,从包里拿出账本,直接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您大概已经知道我爸被抓的事了。”

“你妈打电话给我了,哭了一通。”张玉凤没去拿茶几上的本子,合上书,丢到一边:“你爸爸这事做的,我都替他觉得没脸。”

展琳笑了:“您这话一说出来,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张玉凤怎么感觉这丫头怪怪的,话里带刺。

展琳:“放心您还有道德。”

屋里静下来,张玉凤打量着展琳,心里也清楚了,来者不善。

“您不用盯着我。”展琳手指点了点账本:“您先看看这个,等看完了,我们再继续说。”

张玉凤拿起本子,翻开就见到纸上写的是什么,脸立时垮了,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上,端了茶来喝。

展琳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我妈今天有给您打电话吗?”等了几秒,见张玉凤不理她,她也不计较,接着往下说,“昨夜我何二姑父领着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来我家,讲我爸签字的一些单据存在很大的问题,要16700块才能把那账给平了。”

“我家折子上只有不到1500块,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这就不想着将我妈存在您这的钱拿回去。”

张玉凤品了一口茶,悠悠然地说:“你妈没存钱在我这,她给的那些是为了还我养大她的恩情。”

“您的意思就是不还吗?”展琳看在小姑小叔的面子上,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张玉凤把茶杯搁到茶几上:“要钱可以,让你妈自己来。”

好吧,她给了机会的,是张玉凤同志自己不珍惜。展琳下巴微抬:“我妈不会来的,她也不知道我们来了您这。我劝您一句,您现在把这钱还了,您在我这个小辈面前,还能保有两分体面。”

张玉凤笑了:“你还是回去让你妈来吧。”

“你知道我爸57年就不能生了吗?”展琳冷眼看着张玉凤脸上的笑僵住,她轻嗤一声,“你以为我来这是来求你还钱的吗?”

57年就不能生了?张玉凤吞咽了下,眼珠子移向展琳:“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不是很清楚吗?”展琳竖起了全身的刺:“不止你清楚,何正红、何正丽也清楚。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给沪市银行宋玙禾打过电话。”

张玉凤心一下子死了,这丫头连宋玙禾都知道。

“你现在该替谁没脸了?”展琳一点不留余地地讽刺:“您,先夫何旺人还没下葬,就开始找下家。您大女儿何正红,对离了婚的卫民一见钟情,死皮赖脸地要嫁给人家。”

“您二女儿就更厉害了,17岁给个丧妻的军官下药,生米煮成熟饭,逼着人家娶她。人家要不是看在我爷爷的份上,会娶她吗?给军官投·毒,送她进监狱还差不多。”

“至于洪惠英女士,我就不好多说了。您不用替我爸感到没脸,您先看看您自己和您教养长大的那三位吧。”

“洪惠英不是我生的,她结婚都二十多年了,我可管不着她。”张玉凤调整了心绪:“你妈做下的事,你回去找她谈,跟我说不着。”

话都这样说了,展琳也干脆,拿了账本站起:“只需要两个小时,我就能让整个机关大院都见过这本账本。用不了一天,您就能闻名京市。但愿您明天早上起床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从从容容。”说完就走,一点不带慢的。

看她这样决绝,张玉凤慌了:“你站住。”见人没停,她忙起身,“我让你站住。”

展琳忽地转过身:“张玉凤,我不是来求你还钱的。你要明白一点,现在你是穿鞋的,我两脚光着。我妈做出那样的事,我爸也已经被看关起来了,你以为我还在乎脸面、名声吗?”眼神跟狼一样,“今天这个钱你不给我,我出了这个门,就让小姑小叔回来给你搬家。”

好好好,张玉凤认得她狠了:“把账本给我。”

展琳站着不动,直接将账本丢过去。

这么多年了,张玉凤早已经习惯了外甥女的孝敬,心里也知道自己收的不在小数。只是当看到那个数字时,她还是被惊到了:“8000块?”

“很多吧?”展琳笑道:“我从来不知道我妈这么慷慨?”

张玉凤:“我没有这么多。”

“行啊,您剩下的账,我找我小姑和小叔要,母债子偿,天经地义。”展琳不逼她。

“你……”张玉凤看她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也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她咬咬牙,放下账本上楼。

展琳站在客厅里,欣赏着自己饱满红润的指甲盖,心里在数着数,数到一百二的时候,楼上的人下来了。

张玉凤端着个小梳妆盒走到茶几边:“钱我家里只有4600块,”她把盒子打开,“剩下的3400,用金子抵行吗?”

“行啊。”展琳走过去,拿起盒子里的钱就数。460张,一张不少。她把钱放进包里,梳妆盒里还有4条大黄鱼。一条大黄鱼算它310克,四条就是1240克。

够数了,她检查了一下大黄鱼,确定没问题,就连着账本都收进了包里。

“二叔和我哥还在车里等我,我就不打搅了。”

张玉凤现在知道客气了:“老二他们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为了给您留点体面。”展琳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妈应该跟您透露过,宁耘书他爸会被抓是我爸举报的。”

张玉凤没否认,也不敢再多嘴说谁的不是。

展琳:“我跟您说这个,只是想告诉您,我都嫁给宁耘书了,我这辈子是活一天赚一天。”不是不是,她只是想小小再撂两句狠话,“你们安安分分,让我舒舒坦坦的,我就让你们好好过。你们要还是没完没了地算计我们家,让我不快活,那我就让你们通通陪着我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