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国成和展淑萍前后脚回来, 到家就洗洗手吃饭。饭桌上,展国成将他已经递交了支援三线的申请说了,洪惠英给他盛了一碗咸肉豆腐羹。
“西北那边条件虽然艰苦, 但也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差。”展淑萍是刚从西北三线回来,对情况比较了解:“尤其是像你们电厂这种属于国防类的工业, 国家给予的支持力度还是非常大的。”
“我知道。”展国成搅着碗里的羹:“常玉山意思是让我到那边协助组织建设运输队, 对这个我还是挺有信心的。”
展琳夹了鱼嘴放到她爸的饭碗里:“去了就好好干, 我和我哥每月都会给你寄吃的用的。你在那边有什么缺的,打电话也成写信也成,告诉我们, 我们给你弄。”
“行,那就先谢谢我闺女。”展国成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去了那边会不适应, 其实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 他也想暂时离开卫洋市,走出去看看。
“小姑,黄珊珊的家人到了吗?”展琳问。
“到了,我准备回来的时候, 在大厅遇见了。”展淑萍脸上淡淡的:“黄珊珊家是组合家庭, 她爸带着一儿一女, 她妈带了一儿一女,结合生下了她。”
“一家来了五口人,只有她妈瞧着还有点伤心,别的都围着西场那个杨主任,问黄珊珊的工作。”
“那杨主任还没说什么,她两个嫂子就争得要打起来了。”
洪惠英叹气:“我今早也跟杨兆祥打听了一点黄珊珊的事,黄珊珊是67年考进西场街道办的,平时话不多, 但什么事交代到她手上,她一定完成得很体面。”
“工作的前一年半,她的工资都是她妈来领的。去年开春,她突然跑到会计室,说以后自己领工资。”
“她自行车是买的一个同事的二手自行车。为买这自行车,她妈还领着她嫂子来城里闹了她一场,意思是她有钱就大手大脚,要她还是把工资给家里管着。”
“她不同意,那之后大概有半年她都没回家。去年秋天,同事大姐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对象家里条件还不错,都要谈婚论嫁了,被新进他们街道办的一女的撬了。”
“今年年初她爸来找她,说家里什么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当兵的,让她回去相相。她回去一趟,再来上班脸一边大一边小,嘴角都裂了。杨兆祥还找了她谈话,她请杨兆祥给她介绍对象。”
“杨兆祥让他媳妇帮忙留意,杨嫂子前后给她介绍了三个,三个开始都谈得好好的,才想更进一步,她爹妈就找来了。”
“一回两回都这样,她就留意起身边人,才知道是之前撬了她对象的那女的,搞的鬼。”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展琳可得记住这号人,多大仇多大怨啊,以后要是遇见了必须离远点。
洪惠英:“跟我一个姓,叫洪健宁,家住在棉纺厂大院,父亲是棉纺厂厂办小学管教务的,妈妈是棉纺厂后勤主任。”
洪健宁?展琳在脑子里搜搜,完全找不到痕迹,那应该就是不认识。
展国成冷嗤:“现在那孩子死了,这个洪健宁可以踏实了。”
“踏实什么?”洪惠英挑了一块饭放到嘴里:“杨兆祥说,前几天他在国营饭店见那洪健宁正相亲呢,她跟在谈的那个还没断。”
展淑萍挑眉:“这不是耍流氓吗?”
“杨兆祥说的,别人碗里装的是屎,她都要想尽办法尝尝咸淡。”洪惠英现在离婚了,思想上没了束缚,说话也少了顾忌。
展琳呕了一声:“妈,吃饭呢。”
“对不起对不起。”洪惠英赶紧去给她倒杯水:“我一时大意了,把你这茬给忘了。”
展淑萍帮忙拍拍背:“看来是真怀上了。”
“这我还能开玩笑?”展琳接过她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那个凶手什么情况,尤姐一直说她手艺十二分好?”
“初步鉴定是失血过多死的。法医把他脸上的胡子都给剃了,”展淑萍手在左下脸颊上画了个圈:“这里这么大一个痦子。”
展琳水喝一半顿住了,眼睛盯着她小姑刚刚画的地方,上辈子捅死她爸的流窜犯,左下脸颊也有一颗大痦子。那人,也是受伤逃窜后,失血过多死的。
展淑萍:“身上除了刀,就还有三块六毛七分钱,有关身份的证明一样都没。卫国说,很可能是从外地流窜到卫洋市的。”
她爸上辈子的死,基本可以确定不是意外。展琳大吞了一口水,那黄珊珊的死呢,是偶然突发事件还是有人要她死?
展国成:“有特征,应该不难查。”
“按理是这样。”展淑萍相信卫国的能力。
“公安局那没找像洪健宁这样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问问话吗?”展琳又喝了一口水,才把那阵恶心感压下去。
“这个肯定要找。”展淑萍很喜欢芹菜的味道,明明她小时候一点都不吃的,嚼嚼嚼:“那个凶手是激情犯罪,还是有预谋地犯罪,现在还说不准。”
对对,展琳直点头:“万一是有预谋的,那真凶就还逍遥法外。”
展淑萍:“不过这个案子要定性,很有难度。凶手跟受害人都死了,要跟死人对证,压力就给到卫洋市的法医了。”
吃完饭,展琳又回房间休息去了,她头有点重。一觉睡到太阳落山,醒来时家里客厅都已经坐满了,全是她爸妈通知的。
她跟小姑撞见杀人现场是一个事,她爸妈离婚了又是一个事,还有展国成同志就要去支援西北了。
趁现在相见还容易,一家子多聚聚。以后想聚,还不定要等到哪年哪月。
“琳琳不是说她家还有一扇腊排骨吗?应该让珂珂去给拿过来。”朱红玫开着小堂妹的玩笑。
“大嫂你早说呀,现在天都快黑了。”展珂跟在展琳身后进了厕所。
“你想咋地?”展琳笑说:“妹妹,我要方便。”
“你方便你的。”展珂背过身把门关上:“姐,你没事吧?”
展琳:“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今晚你跟小姑是在这住,还是回元钱胡同?”
“在家里住。
“不是。”展珂一下转过身,俯身捂着嘴声音压得小小的:“大伯跟大伯娘不是离婚了吗?你家就两张床吧?”
展琳把她往后推推:“他们都一块过了二十多年了,在一张床上多躺几天而已怎么了?”
展珂想想:“也是哈。”她又背过身去,“我明晚要上晚班,后天可以去找陈越一起吃晚饭,你要一块吗?”
“去呗,我不要。”
在家又住了一夜,展琳第二天上午就回了元钱胡同,在大院见到尤姐,心情那个复杂。四目对望着,两人都丧下脸。
尤韶春跟在小展车屁股后,进了她家的院子:“琳啊,你姐我现在也算是有战绩在身的人了。”
“很好啊,因为您,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坏人。”展琳请她到堂屋坐,家里炭炉子是已经凉透了,“没水给你喝。”
“不用,我现在一肚子苦水,满得都要往外呕了。”
尤韶春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昨天我人还没从公安局回来,附近一大片就都知道我劁了个人。今天早上,我去厕所倒痰盂,方圆五米之内,男女都是小碎步。更绝的是,张善强人躺在医院,还托关系找了我们站长来跟我讲和,说愿意赔我两百块钱当补偿。”
展琳:“您把人打进医院了?”
“那不然呢?假离婚来骗我感情,浪费我时间,还想忽悠我吃我绝户,我没送他去见我爹,都是看在我还没给老尤家留下一儿半女的份上。他前头那媳妇也在医院躺着呢,我不想打女人的,是她自己冲上来找揍。”
“那两百块你拿到手没?”
“到手了,我还能跟钱过不去?”但尤韶春一想到癞皮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爽快,就不得劲。
看来她是已经名声在外,人尽皆知,那以后自个还能找到像样的男人生孩子吗?
她老尤家的香火,不会真要在她这里断了吧?
“琳琳回来了?”郑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几个番茄。
展琳起身:“刚到家,您别在门口站着呀,快进来坐。”
“给你拿几个番茄吃,我和你班姥姥昨天去乡下跟乡亲换的。”郑奶奶看到屋里的人,笑着说:“咱尤姐也在呢。”
“您别打趣我了。”尤韶春从桌肚拉出一只凳子:“后罩院老大难,您家陈越是不在列了,我还不知道要站岗到什么时候?”
“哈哈哈……”说起这个,老太太就高兴,谁能想到陈越都这岁数了,还能落着个那么灵的姑娘。
“你也不要急,缘分到的时候,挡都挡不住。陈越不是吗,以前相的亲还少了,就横竖合不了。珂珂一出现,”老人家两巴掌一拍,“合上了。”
这话尤韶春爱听,听完就开始想,要不要偷摸搞点香回来拜拜月老。她28了,比陈越还大两岁。
郑奶奶见桌上没茶水:“你炉子是不是熄了?”她也不等展琳回话,起来就走,“我去给你夹块炭引子,再拎壶热水过来。”
展琳忙跟上:“我夹炭……”
“不用夹,炭你留着自己家里用,咱们两家现在可不是一般二般关系了。”郑奶奶回头笑喊:“他大姨姐。”
“……”展琳看着老人家出了院子,突然生了个感觉,她以后的日子要更上一层楼了。
郑奶奶夹了炭引子,跟班姥姥两人都没让陈越他大姨姐动手,就给炉子加好炭,烧上水了。
看得尤韶春都快生红眼病了,莫名地就想去医院再把张善强打一顿。他们结婚一年,张善强老娘不是这疼就是那疼,连顿热乎饭都没给她做过。她每月可是都给十块钱养老钱的。
班姥姥到堂屋坐下就问:“珂珂是不是要上晚班?”
“她今天就上晚班。”展琳挠挠后脑勺,见郑奶奶又去摸扫帚,都有点麻爪儿。现在大姨姐地位都这么高的吗?
班姥姥:“她自己骑车来回吗?”
展琳:“不是,大多都文凯接送。文凯要是加班,就换我二叔,二叔出车了就我二婶。”
班姥姥严肃脸:“从今天开始让陈越接送,不能总麻烦亲家跟二舅哥。”
这就全权接管了?展琳咧嘴:“那珂珂应该会很高兴,昨儿她还说明天要找陈越一块吃晚饭。”
郑奶奶听到这话,地也不扫了:“我去给陈越学校打电话,让他下班了就直接去老丈人家。”
“您慢点走。”展琳看她两腿倒腾得快快的,忍俊不禁,退休老干部这精气神赶上青年人。
“你爸那现在是怎么说?”班姥姥也是昨天听陈越回来讲的,市革会对展国成的调查结束了。
“失职,我爸跟我妈办了离婚,他想去三线。常厂长也觉得行,让他去三线帮着组建运输队。”
“离婚了?”尤韶春惊讶:“不是说跟秦晓芹……”
“现在婚姻自由,离不离婚全看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过不下去,离了对双方都好。”班姥姥觉得没啥:“你不也离了?还离了就想找人再结。”
也是,尤韶春又趴回桌上:“别人找个靠谱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是不是我劁的畜生太多了,造孽太重?”
班姥姥瞥了她一眼:“你耐心点。我觉得咱们后罩院,自打琳琳回来住,这风水就变了。”
这些话能说吗?展琳往院门外望望:“这两天老周家还消停吗?”
“你不提我都忘了。”尤韶春一下撑起脑袋:“昨晚上我跟陈老爷子,在门口说斜巷杀人那事,周继娜闺女叫啥……”
班姥姥:“圆圆。”
“对,圆圆就杵她家那后窗边,我转个头冷不防地跟她对上眼,她突然就歪眼咧嘴,吓我一大跳。”尤韶春喜欢小孩,但这样的真喜欢不起来。
班姥姥:“她家小丫头就喜欢杵她家后窗边捉弄人,我也碰到过几回,不是天麻麻亮就是天要黑的时候。”
“我那天跟吴大妈吵过后,晚上也撞见了,不过没看太清楚。”原来这不是给她安排的特定节目,展琳:“周继娜家闺女几岁了?”
班姥姥:“9岁。”
“9岁也不小了,该上规矩了。”尤韶春想起什么,转头看展琳:“那个黄珊珊贼她娘可怜,人被杀了,她爹妈拉着个女公安跟做贼似的,避着人问,他们闺女死得难不难看?”
昨天午饭听小姑那么一说,展琳就知道上辈子黄珊珊被女干杀那么大的一件恶性事件,为什么没闹出多少动静?
黄珊珊有家人,但还不如没有。
尤韶春:“我就在女公安背后的审讯室坐着。得知闺女没被糟蹋,黄珊珊她爸连声说干净就好干净就好。我听着感觉那老头还挺高兴,他闺女死了呀,被杀了!”
班姥姥:“你们还是见识少,这样的娘老子多的是,有些连姑娘死了都不放过,拿去配阴亲收彩礼。”
中午,展琳饭都没要到做,就在陈家吃的。下午她也没去上班,在院子里搭了竹帘子,把几床棉被几件棉袄都抱出来晒晒。
傍晚,上班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除了陈越。一大妈赵俊英同志,来了后罩院:“展琳在家吗?”
“在。”展琳放好竹帘子,从杂物房里出来:“您怎么来了?”
赵俊英手里提溜着一串葡萄,走进院子:“我来看看你。今天街道发通知了,让大家晚上出行注意安全。”揽着人一块去堂屋坐,“你跟尤姐都是好同志,虽然没能从歹徒手里救下受害人,但你们非常勇敢。”
“尤姐比我厉害多了,我就只管不拖后腿。”展琳给赵大妈倒茶。
“你谦虚了,我可是听街道的干事说了,要不是你喊人,那歹徒也不会被吓得逃跑,撞到尤姐手里。”
“您怎么也跟郑奶奶、班姥姥一样了,都叫尤姐?”
“必须尤姐,从今以后我都这么叫。这葡萄给你,唐平安领几个老师下乡助农跟人换的。我吃着不错,六分甜四分酸。”
两人聊得正好,三院突然吵起来了。
“你们干什么?”
“孩他爹快来……你们不许进我家。”
吴盼儿的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一众人声。东边这条通向正院的巷道,被周家搭的棚屋占得密密实实。展琳和赵大妈光听到骚动,巷道那是一点窥不着前面院子。
她们出了院子,就见唐平安老师跑来了。
“英子,你快去看看,革委会要抄周家了。”
什么?赵大妈三步并作两步往正院跑。展琳看了眼耳房黑洞洞的窗,也跟着陈老爷子他们去了前头。
来的是棉纺厂厂革委会,一群红小兵把周家门前都围住了,蓄势待发。
周家几个儿子已经被控制住,两个红小兵看着周冠勇,妇女和孩子都贴着墙站,里面没有周继娜。
赵大妈是市三八红旗手,在哪都有两分脸面,但今天好像不顶用。她被红小兵拦在围圈外,问话压根没人理。
领头的是个嘴唇上留着一笔胡子的中年男,连个正眼都没给赵大妈:“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帮资本家前夫藏匿资产。我们厂革委会要对举报信,进行核实,希望周家积极配合。”
狗了天了!展琳心里已经骂开了,谁个王八蛋原封不动挪用她的话举报周家?自己不会编吗?是不孕不育编不出来,还是脑子里灌的全是屎尿?生儿子嘴长脑门上的狗东西,八辈发不了财,一辈子桌上不会超过一个菜,上厕所掉坑……
“是你个婊子,”吴盼儿面目狰狞,发疯似的冲破看守的红小兵,两手向展琳抓去。
陈立起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陈越他大姨姐身前,左手一把就擒住了戳向他眼睛的尖爪。
陈老爷子厉声:“你干什么?那天你跟小展吵架,边上二三十号人。小展这几天自家事都管不过来,还要帮公安局那调查斜巷杀人案,哪有空理你家?”
“就是她,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周继磊脸红脖子粗:“贱人,你给老子等着。”
“等着什么?”展琳上辈子就见识过周继磊的下作,这人卑鄙得毫无人性。他爹给他取的名字真好,“磊”,完全白瞎了。
吴盼儿一只手被擒住,另一只手抡圆了往陈立起脸上招呼。陈老爷子老眼一瞪,抬腿就把人踹出三四米:“你在跟谁发疯?”
展琳上前,把陈大叔拉到身后:“我举报不会举报到棉纺厂厂革委会,我会直接举报到市革委会。那地方,我熟。你们也别在这攀扯我,再攀扯我我就真去市革会举报,让你们看看我是不是好欺负。”
“臭婊子,老娘跟你拼了。”吴盼儿根本听不进话,爬起来又冲向展琳。
这次红小兵一下子就捉住了她,把她掀翻在地,上去又给她两脚。
展琳真是够够的了,她一会就去打电话给宁耘书,她要知道哪个牲口搬她的话举报的周家?
等她生完孩子,她一定要撕烂那人的嘴。
领头的那中年男,看戏看够了,清了清嗓子:“搜。”
早准备好的红小兵,一窝蜂地涌进周家的厢房、耳房和棚屋。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场面,大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他们大院里。
“这是在做什么?”提着痰盂回来的周继娜脸煞白,像是不敢相信两眼看到的,呆立了三四秒,慌张冲向自己的耳房,拿痰盂砸向那些红小兵。
一个女人罢了,一高个红小兵逮住她一只手,几秒钟就把人死死困在怀里,摁到门后的墙上。
“你放开我。”周继娜哭喊,满满恐惧:“你放开我,不许碰我呜……”
瘫地上的吴盼儿,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耳房去:“娜娜,妈来了,别怕妈来了娜娜……”
周继业爬上血丝的眼,暴突出眶,看着被红小兵踩在脚下的眼镜,身子猛然向上一顶想要挣脱钳制,嘶吼:“你们不许动我妹妹。”
相比之下,周家另外三个兄弟就要孬多了。
被看守着的周冠勇两拳头握得吱吱响,看着老婆子才进耳房,就被个红小兵一脚给踹出来,他腮边肌肉鼓起。
领头的中年男扫过一圈,冷冷笑了笑,慢条条地走向耳房。他一进去,耳房门就被关上。
吴盼儿趴在门上拍打:“娜娜,你们把门开开娜娜……”
屋里,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周继娜被推进隔间。跟进来的中年男,理了理腕上的手表,示意手下都出去。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
“方…方主任,”周继娜唇上都破皮了,浑身战栗,两手紧紧揪着衬衫领口。一只被扯断线的纽扣,夹在她指间。
方主任背着手走到她近前,稍稍低下头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气,满脸享受,低声喃喃:“美人香就是美人香,勾魂销魂。”
周继娜对这位是早有耳闻,厂革委会副主任方耀华,出了名的骚,还只喜欢鲜嫩的小媳妇。以往她都避着点,没想到今天还是落人手里了。
带着股腥臭的鼻息打着脸上,她忍住不躲开,但是真恶心。
方耀华右眼睁开条缝,猥琐地望向周继娜的领口。那里虽然被揪着挡着,不过没事,他想象力丰富。
“娜娜,哥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可以。”
周继娜低垂着眼,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全是汗。她不是没经事的小姑娘,哪会不懂,可内心里一点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方耀华就是一个厂革委会副主任,根本不值得她放下身段。
她值得最好的,她的美貌就该配高门大户。
她要是就这么被个脏东西糟蹋了,她就不冰清玉洁了,那她以后还怎么高贵?
方耀华又凑近了两分,鼻子抵到了汗淋淋的鬓角,轻轻摩了摩:“宝贝儿真香!”
他一张嘴吐气,周继娜差点吐出来,强压下恶心,身子歪斜避开点点:“方主任,我……我这都快三十了,早早就是人老珠黄。我们院院子里有水灵的小媳妇,刚结婚没几天。您要要要是看上,我我帮您想法子成吗?”
“你们院子里的小媳妇?”方耀华眼珠子转了一圈,知道指谁了:“你说的是你家后面那个?”
周继娜梗着脖子吞咽了下,僵硬地点点头:“只只只要您看上,我一定帮帮您想法子。”
啪……
“啊……”
“你她娘耍老子呢?”方耀华勒着两眼,两手背到身后,俯身瞪着捂脸趴在地上的周继娜,压着声:“你什么东西,也敢拿老子当木仓使?你家后面住的是叫展琳吧?”
“她老子展国成又是搞破鞋又是管的账出问题,人在市革会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好端端地出来了。换别人,不死也得下牛棚。”
“她家在市公安局、市武装部都有关系,她小姑还是首都人民报社的。我他妈吃耗子药了,没事去惹她?”
展国成不是已经不是电厂副厂长了吗?周继娜不懂,不是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吗?
方耀华歪嘴嗤了下牙:“知道黄裕是谁吗?市革会黄副主任黄柏山的大儿子,最近刚进了市革会。他现在暂代的职务,跟副主任没差别。过两年黄柏山一退,他就上位。”
“市革会上下都知道,黄裕跟展国成女婿宁耘书,是大学同学。你以为我们这样的人在外都闭着眼睛,不看东西南北不认大小王吗?”
周继娜仰面对着那张能刮出油的脸,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迫地渴望权势。
为什么有人命那么好,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他方耀华从不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懂事,那我们就公事公办。”咳咳两声,还想咳第三声的时候,裤腿被轻轻抓住了。
他下瞥了一眼,微扬起头,十分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