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大神三字就像根尖刺, 一下戳破了阴全福所有的装相。她神色大变,眼泪也不流了,慌张怒斥:“你胡说什么, 谁封建迷信了?”
苏老太太瞧她那虚张声势的样子,冷冷一笑:“我胡没胡说, 你自己回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阴全福强作镇定, 但心里慌不慌自个清楚, 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手里的布帕胡乱裹一裹塞回裤兜,气冲冲地转身走人, “不帮就不帮,谁稀罕?我明天回村里买。”
看着人逃也似的离开, 郑奶奶回过头望了眼耳房的窗, 跨进院内,用脚把门带上,冲亲家奶奶小声道:“真是占便宜没够!”
“可不嘛?”苏老太太也是被气到了,“就往那门口一站, 一点儿声都没有, 我这一回头对上她, 被吓得到这会儿心口还难受。”
“奶,您没事吧?”展琳还趴在楼上窗口,“要不要带您去医院瞧瞧?”
苏老太太摆摆手:“不用。”
阴全福的强装也就只能支撑到自家门口,进了屋把门一关,人就顺着门板瘫软坐到地上。最近城里闹得疯,她是见识了又见识,后院那姓苏的心思忒毒了。
里间没开灯,有点昏暗。王小红侧身靠在小窗边, 后院的动静,她全进耳了,此刻眼睫低垂,脸板着。对于丈夫的死,她以前是怨那老虔婆的,不过现在赖着老虔婆进了城,开了眼界,心情早不一样了。
城里多好!每天不用下地,吃水不用挑,洗衣服也用不着跑到河边,晚上还有电。如今,她和孩子又有了房子,过去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想想以后,脸也板不住了,王小红嘴角微扬,她是肯定要找个城里人再婚,虽然再婚,户口也一时半会迁不进城里,但时间长了总会有办法。只要她户口进城,那俩孩子的户口随她,也就都解决了。
正做着美梦,一抬眼就见晦气,她立马梦醒,收敛了表情低头站好,又是一副小媳妇样。
“妈。”
“说,”阴全福压着声,“是不是你在外瞎说的?”
“我没有。”王小红抬起头,急切辩解,“您是咱一家的主心骨,也是我和孩子的天。我心里清楚得很……”情真意切,“有您在,二柱还会管我和两孩子。您要是出个啥事儿,我和两孩子在这城里就没依没靠了,到时还得回去乡下。”
阴全福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王小红的脸,谅她不敢骗自己:“你知道这个理儿就好。”
王小红又不傻,在二柱不想接手她时,她就看清了:“苏老太会知道咱家的事儿,其实也不奇怪。”见老虔婆嘴唇抿紧,她挪步过去,“咱家五十块钱买了一间半房子,院子里谁不羡慕嫉妒,外面眼红的更多。”
“咱杨柳春公社说是离城里有三四十里路,但骑自行车慢也就两小时。二柱在咱们大队可是响当当的出色人,您这又带着我和孩子进了城。村里那些跟您不对付的,心里铁定恨死了。”
“他们进城,不得打听打听您?要是打听到您用了五十块钱,就买了一间半房子,那比杀了他们还要叫他们难受。他们不好过,肯定会想方设法拉咱一块不好过。”
听了这些话,阴全福心里虽然还慌着,但也自得了起来:“你说得对。”她一家在这城里,也不是一无所有了。
“您也别在意,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王小红挽上老虔婆的胳膊。
阴全福没那么乐观:“你忘了,我们这房子是从谁手里买的?”
“您是说周家会抓着不放?”王小红还真就忽略了这茬,立时愁眉,“那可怎么办?”
“说来说去,还是我们在城里根太浅。”阴全福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后窗,“根基深的,你瞅后院那几家,个个都有好工作不说,还三天两头开荤,这要在咱村里,早举报他们小资了。”
你倒想举报,可举报得了人家吗?王小红面上继续愁着,心里却有点认同老虔婆,他们在城里是要有些关系。
有些事就不能深想,阴全福一往深里想,就忍不住要埋怨死鬼公婆。人一个妇道人家扯着三孩子,逃难逃荒都能逃到城里安家,她死鬼公婆领着一大家子也是逃荒,怎么就逃到山沟子里去了?
她要有城里户口,之前买房子也不可能放二柱名下,虽然是亲儿子,但好东西当然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
婆媳两沉默了半会儿,几乎是同时叹了声。
王小红心底里都悔死了,她第一次带孩子来大院探望婆婆和小叔子,就相中韩致的人品跟条件了,只是那会儿还没胆子往韩致跟前凑。这么一迟疑两犹豫,人跟尤韶春那个三婚的好了。
她都傻眼了,韩致是真不挑!
“二柱必须要娶个城里媳妇。”阴全福两手交握。
“那肯定。”王小红跟老虔婆处了快十年了,这老虔婆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我跟您一条心,还是想二柱跟朱宝珍好,不图别的,就图二柱以后少劳累。”
阴全福三角眼阴沉沉,舌头剔了牙缝里的一点东西,门牙碰了两下,确定是菜叶子,咽下肚。
“二柱长相、人品、工作都好……”王小红唉声,“就是被我们拖累了。”
“二柱的事儿,我心里有谱。”就像王小红了解她一样,阴全福也十分了解这个儿媳妇,转头看向人,“之前让你勾搭前院邬永安,你偏惦记后院的韩致。我冷眼看着,也不劝你。现在韩致结婚了,你也该清醒了。”
她该清醒什么?王小红不高兴,但不敢显在脸上,只低下点头,不去看老虔婆。
“邬永安上三十了,又蹲过笆篱子,没的选。”阴全福苦口婆心,“他除了房子跟工作,家底也不薄。我早打听过了,他爹娘生前都有工作,还省吃俭用,全给他存着呢。”
是她不想跟邬永安好吗?是那个大老粗压根就不给她近身的机会。王小红又不是没试过,对方油盐不进,她能有什么法子。
阴全福:“我前儿夜里还做梦,梦到你跟邬永安好了,二柱娶了朱宝珍,这6号院一半都成咱家的了。咱每天背着手,啥也不用操心,闷了就称两斤瓜子,去电影院看电影,不想在家开火,就揣上钱票到国营饭店吃。”
这梦,王小红也想做,但不敢:“妈,您还是想想法子,让二柱跟朱宝珍早点成事,别一拖二拖,朱宝珍再有对象了。”
“哪那么……”话没说完,阴全福就住嘴了,后院这几个月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喜事一门接一门?
王小红抬眼看向老虔婆,见她脸上阴得瘆人,立马又垂下眼。
后院肯定是偷偷找人改过风水了,阴全福眼珠子微动,心里打定主意,水媒婆那个不长眼的老货既然不愿意给她家二柱和朱宝珍做媒,那她就让朱宝珍非她家二柱不可。
展淑萍在大侄女的摇椅上眯了半小时,到点儿了,顺道送两侄女上班。
展琳下午找了去年、前年负责质量检查的同事,问了蔬菜质量检查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记下来,回到办公室又跟甄壮探讨了下,总结了几点要素,晚上下班她便往附近的供销社菜摊上进行实践。
储备冬菜是大事,各家各户都看重得不行,有公共地窖的收拾公共地窖,没有公共地窖,那就好好打扫自家的地窖。住筒子楼的,也忙前忙后,尽所能地腾出块地儿来。
13号天没亮,一辆又一辆的解放牌大卡,排成长队慢慢往卫洋市城区驶进,马槽都堆得冒尖儿,车顶盖着厚实的篷布。
卫洋市蔬菜公司的大仓库和中心菜站的大库已经做好准备,就等着卸货。
今天虽然菜还没往各区各街道分拨,但展琳和另外一位居委会大哥也是要到他们街道的菜站,和街道革委、街道副食办的工作人员汇合,商定接下来验货的标准和流程。
第二天,鸡还没打鸣,菜站门口队就排出上百米远。
展琳包裹严实,凌晨三点,跟着尤姐和尤姐夫到菜站。两人将她送到仓库,仓库门口已经拉了灯。街道革委和副食办的人都到了,她同事也在。
“小展干事,我们走啦?”
“尤姐,要不你把你家的户口本和副食本放我这,我给你家里的定量留出来?”展琳也是看摆放在门口的长桌上,躺着两排户口本和副食本,她才开这个口,“你和尤姐夫今天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拖。”
这样当然最好,但尤韶春也怕麻烦小展。韩致倒是没媳妇想得多,他一来就看到门口桌上的东西了:“那就有劳你,你家什么时候运菜回去?”
展琳:“晚上陈越下班后过来运。”
“那到时我跟陈越一起。”韩致将户口本和副食本从媳妇包里取出来。
展琳接过小本子,查看了下,确定是户口本和副食本,就收进自己的包里:“行,那你们晚上过来运。”
突突突……第一辆拉菜的拖拉机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篷布揭开,车斗里全是青麻叶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跟车的两个青年人,正要卸菜,就被革委会那位大妈拦住。
“你们先等等,这一车定级报的一等菜占七成,我们查看一下。”
副食办的三人立马上手,展琳也套上她奶的罩衫,戴上手套,抱起一颗查看。菜很新鲜,菜帮子还沾着湿泥,结球紧实,没有黄叶烂帮子,没有冻伤。她扒扒心,没有烧心。这是标准的一等菜。
检查完,没什么问题,革委会的大妈让卸菜上秤,做登记。
第一车没卸完,又来突突突。一样的步骤,没问题就卸车,有问题拉回区中心菜站调货。
一直忙到十点,他们才歇下来。展琳看革委会大妈去拿桌上的户口本和副食本,她也立马从挎包里掏了户口本和副食本出来,其他几位都一样的动作。
将自家、陈越家和尤姐家的定量称好,直接放一堆。展琳拉了块篷布遮一下,就搬了椅子靠墙休息。
“小展干事,你这就好了?”革委会大妈笑着问。
展琳脱了手套,手放在肚子上:“我怀着孕,大家也不好意思跟我开口。”不知道朱主任家有没有买好,她中午回去问问。
“是这样。”大妈都羡慕,她家就是亲朋好友太多了,接了一家的请托,就不好拒绝别家,最后只好劳累了自己,“下午你要累了就休息,咱们人手足够。”
“好。”展琳也没想着强撑。昨天小董还跟她说,革委会的人都晓得她跟靳冬阳媳妇是老好老好的朋友,肯定会非常懂得体谅她的不容易。
不由发笑,她这也算是仗着势了。
三花果街道的菜站,在华盛街上。十一点了,街上还排着望不到头的队。菜站门口,刚称好一家的份额,空出来的地儿立马补上货。
“不要掰,菜好好的你掰什么?”花满青嗓子都哑完了,“你们要只想买菜心,那请你们去别的地方买,这里不供应。”
边上居委会大爷帮腔:“这菜叶子一点没枯没坏,你们掰下来做什么?要买就老老实实,不买把位置让出来。”
“我们买的是一等菜。”有个小媳妇念了一句。
“一等菜也不是菜心。我盯你有一会了,掰了一层外皮不够,还往里掰。你家平时买了菜回家,”花满青挤过去,上手抓了她刚刚掰下来的菜叶,“这种就不吃,扔掉是吗?”
展琳从菜站后门绕到前面街上,听到花满青的声,踮脚望了下。被怼的小媳妇她还认识,他们大院一大妈家的大儿媳妇。不做停留,赶紧走。
今天也没骑自行车,她两手插口袋,顺着华盛街走,到十字路口,拐弯向北,五分钟就到新华路西招待所了。
也是缘分,她这刚要走到招待所门口,目光就跟从招待所出来的蒋丞、陈诗情撞上,立时大惊小怪:“你们?”也不管那俩什么表情,手指指他们又指指招待所,一脸我捉到奸·情的不可思议样。
陈诗情头晕,怎么就这么歹运被她给看见了?
“琳琳,你听我说。”
“好,”展琳收回指着他们的那根手指,握成拳揣回棉袄口袋里,“你说,我洗耳恭听。”
“我……”陈诗情对着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转头看向蒋丞。
蒋丞倒是没什么所谓,扯唇微笑,安抚:“没事儿,别害羞。她是你好朋友,我们的事情,她早一点晚一点知道都一样,我相信她会祝福我们的。”
“我祝福你们,但是……”展琳从包里掏了她用了一上午的那双手套出来,套上手,张开手指让两人好好瞅瞅手套上的脏污,“今天是14号,我没记错吧?你……”手指蒋丞,“来卫洋市有事吗,什么要事?这回有上报你们的徐正涛书记吗?”
没有事也没有上报行踪,蒋丞抬手挡嘴,转头咳了两声。
展琳才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这次来卫洋市,又是奔着谈对象来的,又没有上报是不是?”她故作生气,“上次你一声招呼不打就开车离开青武县,结果青武县下面的公社出事,县委、县革委大喇叭都快喊冒烟了,都找不着你人。”
“最后徐正涛书记没办法,让我男人替你跑了一趟。我男人忙到快天亮才回,到家抹了把脸,又赶火车来卫洋市开会。”
“你倒好,在卫洋市呼呼睡到天亮,醒来还有对象陪着去国营饭店吃吃喝喝。蒋丞同志,我理解你想成家的心情,但身为青武县县革委主任,职责之内的工作,你该完成还是要好好完成。”
新华路是闹市,人来人往。蒋丞想把帽檐往下压一压,但宁耘书媳妇盯着,他又怕自己这样做,会让对方觉得他在心虚。
“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展琳很骄横,“是无言以对了吗?”
蒋丞站好,端正态度:“对于上次擅自离岗的事,我郑重向你道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我又不是你领导。”展琳白了他一眼,目光移向陈诗情。
陈诗情不禁一激灵。
“今天你竟然有空?”展琳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你怎么有空的?我凌晨两点就起床,三点到华盛街菜站,鼓着劲儿忙到现在才下班。”
陈诗情好恨,她刚刚应该上个厕所再下楼:“琳琳,你不会以为我今天没去上班吧?你知道的,我对工作一向是十二分上心。”
“那上班时间你为什么会从招待所里出来,还和蒋丞一起?”展琳两眼炯炯,“我下班走的时候,我们刚上任的那个阜兴路居委会主任还在忙着。”
“我也是下班后,才来的这。”陈诗情很受伤,红着眼眶,“琳琳,难道我在你这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展琳蹙眉:“我是想信任你,但你……”瞥了一眼蒋丞,她声音小了两分,“你瞧你做的事儿?前阵子我们董主任跟我说你跟蒋丞在谈对象,我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就我好朋友那气性,就是嫁不出去也绝对不可能……”见人要来捂她的嘴,她忙躲避,“跟蒋丞好。”
“展琳!”陈诗情瞄了一眼已经黑脸的蒋丞,“你到底想怎么样?”
展琳也恼了:“不是你让我信任你的吗?我信任你了,你屁股一转就跟蒋丞好了。幸亏那话我只跟我们董主任说了,不然我这脸往哪搁?”
“我谈对象关你什么事儿?”陈诗情都快哭了。
展琳眨巴了下眼睛:“我不是你好朋友吗?当然要关心你呀。就跟你一样,你不但关心我,还关心我身边的人。岑今还让我谢谢你的好意,她会看紧靳冬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