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似的雪片层层叠叠往下落, 模糊了视线。在靠近石羊巷不到两百米时,卫国点表跟几个便衣对了下时间,迅速分散开。
呼呼的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翻墙声, 屋里在唰啦唰啦地刨木。按照计划,前后四个便衣悄然掏出木仓, 他们小心地一点一点地靠近房屋。
卫国抬手, 竖起一指两指, 行动。闪电出击,屋里刨木的老头手顿住,起身欲往后窗, 可惜晚了,门嘭地被踹开, 黑洞洞的木仓口已经对准了他。
刨子啪地掉地, 他看着两个便衣过来,没做反抗。手被反剪押出屋,他望向垂花门外站的几人,张嘴半响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这一天, 到底还是来了。
一刻钟后, 石羊巷子小饭馆被围, 搜查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才结束,饭馆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市革会带走了。
临下班前,展琳被董志强喊去了主任办公室。
“你的电话。”
拿起话筒,展琳:“喂?”
“展琳同志……”
“小姑?”
“是我,我代表我们所有同志向你表示诚挚的感谢。”这一天下来,展淑萍都想回京市扫墓,告诉老展同志,您大孙女是真能耐!
展琳瞪着在一旁盯着的小董:“所以是确定了没错吗?”
“没错, 是那老东西。”展淑萍心情明显很好,语调都轻快了,“我们的人跟着石柱,混在市革会抄家的人里,在小饭馆找到了两条十分隐蔽的暗道。你们街道很快就会接到通知,元家那老戏楼和旧社会造币厂两处地儿,不用你们做入户宣传反特反谍工作了。”
意思就是两条暗道分别连通老戏楼和造币厂,展琳眨了下眼睛:“你知道田海岸的事儿了吗?”
“知道了,我下午已经去找过文斌,拿到了田海岸家的地址。”
“那行,您还有事没?”
“没事,外面积雪比较厚,你二叔、二婶等会儿会去接你,你路上小心点儿。”
“好。”
电话一挂,董志强就哼了一声。
“哼啥?”展琳拉了椅子坐下。
“你不信任我们这些革命战友。”董志强已经知道石羊巷子小饭馆被抄的事儿,他接到他姐的电话时都惊呆了。照着时间往前推算,也就是他们离开小饭馆还不到一个半小时,那里便被围了。
展琳装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哼……”董志强白了她一眼,后仰往椅背上一靠,“你工作是个什么打算?”
“找个小年轻替班。”展琳也正想跟他说这事,“就我们大院的,叫蒋航,明年高中毕业,脾气很好也勤快。”
董志强:“行,你打个报告给我。”
“好。”
刚六点钟,展国立和马艳玲就到三花果街道办了,两人带了军大衣还拉了辆小拉车。
展琳在院子里已经踩过一脚雪,这大半天还真没少下,都到脚脖了。见到二叔、二婶,她问:“谁去接的珂珂?”
“陈越,他下午三点就到家了。”马艳玲上前给大侄女穿上军大衣,扶着她,“咱先走一段还是直接坐小拉车上?”
展琳看雪地上还很少脚印:“先走一段,到元钱胡同再坐。”
“好。”
厚厚的积雪没冻硬,踩上去松软不滑。展国立一手拉着小拉车一手扶着大侄女。三人很快就到元钱胡同,元钱胡同也没多少脚印,展琳就继续走,挑没被踩过的地方走。
6号院小门口的雪都被铲了,门里外铺了一层废炭渣。马艳玲一身汗,紧紧抓着大侄女的手臂:“终于到家了。”
几个老太太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心也跟着放下。
进了自家院门,展琳就问:“珂珂到家没?”
“到了。”展珂棉袄敞着怀,推门帘走出,“姐,快进屋。屋里暖和得很,咱们今晚吃铜锅子。”
把院门掩上,苏老太太将叉出来的两块废炭渣踩碎,一块进了堂屋。堂屋摆上了大圆桌,桌上放了三铁盘的肉羊,还有冻虾、海带、菜心和萝卜丸子。
展琳把包挂到里间,脱下军大衣:“二叔,小姑今天是不是给您打电话了?”
“对,下午两点多打到运输队。”展国立倒了杯水,“她不打,我跟你二婶也要过来一趟。”
“文凯不过来吗?”展琳拎了瓜子出来。
马艳玲:“吃喝能少得了他吗?”
“不能。”展琳哈哈……
展文凯骑着自行车来的,他一到,展国立就去喊亲家一家。
陈老爷子今天很高兴:“下午石羊巷子那动静不小,听说是抓着了个老奸巨猾。”
“那些个脏的烂的,早早晚晚都会被抓。”郑老太把一盘豆腐放到桌上。
铜锅子里炭烧得正旺,展琳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汤咕噜咕噜滚着,羊肉下锅烫个几秒就熟,沾着班老太调的麻酱,各人吃得喷香。
陈立起:“这肉不错,一点不膻。”
“北边运过来的。”展国立给老亲家又倒了一小盅酒,“过段时间还有一批,我定了两只,到时咱们几家分分过年吃。”
“成。”陈老爷子端起酒盅,“咱们干一个。”
这一顿吃到九点钟才散场,展琳以为今天不会有人再上门了,不想二叔他们刚走,院门就被敲响。
“谁呀?”展珂裹着军大衣去开门。
二院高月桂挎着个篮子不等进屋就弯下了腰:“小展干事,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才求上您。”
“您有事说事儿,不用这样。”展琳就怕别人对她点头哈腰,她就是个小小的街道办干事,能力有限,真办不了多大事。
苏老太太搬了个凳子,让高月桂坐。高月桂忙推拒:“不用不用,我站着就好。”
行,那你就站着吧,老太太大概能猜出她来是为什么,也不再多搭理,拎了炉子上的水,往脸盆里倒。
高月桂扯着唇角:“是这样的,小展干事……”目光下落,看了一眼那隆起的肚子,又回到展琳脸上,“您也知道我一个寡妇没能耐也没能走动的关系,我家嘉邦都毕业半年了,工作还没着落。我……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找替班?”说着话,手把篮子上的布掀开了,露出两只杀好的鸡。
“这个事儿我还真帮不了你。”展琳一脸的不好意思,“前几天水媒婆就问过我了。我看天不好也正想找替班,蒋航又各方面都合适,便答应了。”
高月桂干笑:“这样啊。”失落写在了脸上,她站着迟迟不愿意走,眼眶也慢慢红了。
“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苏老太太毛巾丢进脸盆,“都是邻里,我家琳琳都应了别人了,也不是拿借口糊弄你。你总不能让我家琳琳为了你家孩子,将跟人说好的事儿反悔不算数吧?这成什么人了?”
高月桂忙辩解:“我没有,我就是难受,我在怪我自己。”
“外面还下着雪,时候也不早了,你别在这难受了。”苏老太太明着撵人,“你家就一个,没工作街道也不会强迫他下乡。工作的事,急也没用,多托些人帮忙留意着吧。”
抬手抹了下眼,高月桂把篮上的布盖好:“那我就不打搅了。”
将人送走,展珂锁上院门,回到屋里:“什么人呀?都说有替班了,还站着不走。我姐过去也没承过她家的情,她倒挺好意思。”
“她怎么会不好意思?”苏老太太洗好脸,“你大伯才出事那会儿,她背后可没少跟人蛐蛐你姐。”
展琳拿了洗脚盆出来:“这您都知道?”
苏老太太:“尤姐告诉我的。”
一脚深一脚浅,高月桂回到二院,进了家门不看等着的儿子,将门关好,把竹篮子放到桌上。
“妈……”窦嘉邦两指掀开篮上的布,脸立时就冷了,“她没应?”
这个时候的高月桂,腰背挺得直直,没有一点之前的唯诺,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那双眼幽暗得瘆人。
“她已经找了蒋航替班。”
“蒋航?”窦嘉邦眼神闪烁了下,睫毛垂落,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稍许又落下。
头顶上的灯,突然熄灭。高月桂仰首看了眼,冷不防地一把掐住儿子的脖颈。
“妈?”窦嘉邦大惊。
将人拉到眼面前,高月桂几乎是抵着他的面,压着声说:“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你要是敢去动蒋航动展琳,给我胡来,我一定不会再顾念母子情,一定送你去跟时向赢作伴。”
窦嘉邦颤抖:“你……您多心了,我没想胡来。”
“我刚盯着你呢,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高月桂收紧掐脖子的手,“我只说一次,最近形势严峻,你要是在这时候给我添乱,我就不会像七月那回帮你擦屁股了。”声音更加的低,“我会在你被抓前,先送你去见你那不识相的爹。”
“我我知道了。”
雪下了一夜,阴了快一周的天终于放晴了。展琳原不打算去上班,可早上起来,大院里已经开出条十分干净的道,道上还都铺了废炭渣。她跟展珂去到小门那,见元钱胡同的雪也被铲到路边。
“奶,今天您帮我跟水媒婆说一声,让蒋航请好假,明天我带他去街道做交接,熟悉熟悉环境。”
“好。”
水媒婆近几天这心情,好得没边儿。她没想到自己就上报个情况,竟还能给大孙子弄个工作,虽然现在只是替班,但人家口风给了。
这样一来,她跟老头子也不用再为孙子孙女留城的事操心了。老头子再在岗位上干两年,等孙女高中毕业接班。以后他们老两口就看顾家里,给人说说媒,能攒几个攒几个。
日子是眼见的好过。
“展琳实诚。”蒋大爷再次称赞,“咱那天话说得明明白白,她是可以完全不提咱们这茬,但人家把事儿办得就俩字,体面!”
“过年我还要整四样礼送去后院。”水媒婆是一点不心疼,相比买工作,这点花用才在哪?况且,现在工作是想买就能买得到?街道办的工作,那更是香饽饽。
蒋航也高兴:“我好好干,争取明年拿到正式工。”伸手揪住妹妹的耳朵,“然后等你高中毕业,就把工作让给你,我去接爷爷的班。”
“这才对嘛。”蒋瑜噘着嘴,由着她哥拧她耳朵,“你在学医上有天赋,我性子马虎不适合在医院那样的地方工作。”
“我孙女不马虎。”蒋大爷笑道,“你只是年纪小,沉不下心,喜欢凑热闹了一点,没啥大毛病。”
水媒婆拿了去年冬天给孙子做的棉猴出来:“明天穿这个跟你展琳姐去上班。”
“好。”蒋航接过套上试了试,“没小。”
“这一年真没少长。”水媒婆给他掸一掸,“去年穿着人还在里面晃荡,今年就正正好合适。”
第二天一早,展琳刚吃完早饭,水媒婆和蒋大爷就领着蒋航来了。小伙子笑嘻嘻的很精神,她带着人到三花果街道办,先熟悉了一下各部门。
甄壮来了三四分钟,小董也到了。展琳开抽屉取了报告,就和蒋航去主任办公室。办完替班手续,做了交接,她人就要走。
“展琳姐,我送您回去。”这冰天雪地的,蒋航可不敢让她一人离开。
展琳没拒绝:“行。”
出了街道办,空气冰凌凌。蒋航将人送到苏奶奶手上,才转身快跑回去熟悉工作。
正式开始休假,展琳身心都很愉悦,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午睡起来,刚拿着毛线篓子坐到炭盆边,就听三院传来声响。
王小红带着两孩子回来了,也是个神人,到家还没进门就哭着把她婆婆干的事宣扬开。
“我以为她去想办法弄冬菜了,还是孩子二叔细致,发现她又迷上那道儿了。劝了,一点用都没。我们也是没办法了,问她求什么,她不说。我俩不怕她害了自己就怕她害了别人,只能写封举报信送去街道。谁能想到啊呜呜……”
樊二柱还是老样子,不咋吭声,红着眼借梯子查看了两边房子的屋顶,就一刻不停歇地去煤炭厂上班。
晚上,周继业回来见东耳房门开着,立时就没了好脸。出来倒水的王小红,跟他可不一样,逃过一大劫,上头还没了老虔婆压着,现在是哪哪都舒坦自在。
虽然老虔婆的家底儿全被没收了,但她的私房还藏得严严实实。等再有了工作,她娘仨就不是坐吃山空了。
光想想,王小红走路都飘。过个两天,她要租辆自行车回趟大队,买些冬菜回来。
不用上班,展琳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饭,看地挺硬实,就陪着奶奶去副食品店看看。
苏月圆女士搬来元钱胡同这段时间,是真没少认识人,一路上不是这个叫“苏奶好”就是那个叫“苏奶好”,时不时还停下拉呱几句。
“咱到底是年纪大了,受不住冻。你是没看到昨天下午在老戏楼翻土的那伙青年,个个棉袄都脱了,还一头汗,身上热气腾腾。”
“老戏楼那挖到啥没?”
“不知道,天要黑的时候,就有红袖章赶人了,不让看。”
“造币厂那也被拉线围了,我孙子说看到穿白大褂的公安了。”
“我估计肯定是狗特务张嘴了。”
从副食品店回来,展琳两耳朵灌满满,坐在堂屋里消化了好一会才消化完。靳冬阳上位后,相关部门行动上是快了不少。前天才发现暗道,昨天下午就把老戏楼跟造币厂给掘了。
可以的。
周六中午,蒋航带了话回来,说宁耘书同志这周末回不来。
展琳下午就跟着展珂往香樟坊邮局,打电话去青武县慰问一下。慰问完正要走,展珂就跑出来说,岑今明天也忙。
好吧,就她闲着。
时间一晃到了12月25,距离展珂和陈越摆酒的日子只剩三天。展珂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搬进了陈越家中,展琳也到他们楼上看过,布局跟她家里差不多。
奶孙俩剪窗花剪得正在兴头上,屋外有人在叫,“展琳在家吗?有你的包裹。”
“我的包裹?”展琳意外,没人说要给她寄包裹呀。放下剪刀,起身往外,她打开院门,见到他们这片的邮递员,“你好,我是展琳。”
“滨城寄来的。”邮递员认识她,把手里的单子递出,“在这上签个字。”
展琳依言签字,拿到一本书大的小包裹,回去家里,用剪刀拆开。包裹里就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不,应该说是日记本。
1966年5月21日 晴
家里很闹,可我想安静。我想安静地读书,想安静地成长,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不知道今天的大海安不安静?我希望天和日丽,风平浪静,这样水手就没有危险。
连看了几篇日记,展琳越看越懵,这会不会寄错了?日记本前后都没有署名,她快速地一页一页翻过,直到翻到一篇略长的日记才停下。
1970年12月19日,珊珊来迟:您好,展琳同志,我是黄珊珊的朋友顾佳佳,很抱歉打搅您。您收到的这本日记本,是黄珊珊同志在今年的8月1号托一位下乡到滨城的知青带给我的。
她出事的那天晚上,寄给我的那封信上,写了您坚决反对冒名替她人报名下乡的事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给我指引,但现在除了您,我也没有旁人可以托付了。
近几个月,我一直在关注卫洋市的情况。很冒昧,我从留城的同学那里,打听了一些有关您的事。您和黄珊珊同志一样,都是非常正义的人。
我想,把这本日记本交给您,也是黄珊珊同志愿意看到的。她的事,牵扯很广,背后势力很大,请您务必珍重!如有危险,不必勉强,只当您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本日记本。
最后,祝您生日快乐,阖家美满!
“怎么了?”苏老太太见大孙女神色不对,“谁给你寄了一本子?”
展琳将日记本合上,把拆下的包裹壳丢进了炭盆里:“奶,您陪我去趟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