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情是因突发急喉风, 上不来气被憋死的。看管她的人,一发现她不对劲就喊人上报。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医,她便断了气。
靳冬阳赶到市革会时, 方鹤年已经通知家属。陈良峰、曹贵梅以及陈诗情的两个哥哥陈显山、陈显川都到了,不见蒋丞。
“靳主任, 你要给我一个交代。”陈良峰没了平日的温文儒雅, 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帖服的发丝垂落了两缕, 脸色灰暗神情悲恸,眼里压抑着愤怒。
“要我交代什么?”靳冬阳沉声,“陈诗情自被拘, 我就让你们家自己人管。”转眼看向方鹤年,“现在出了事来咬我, 你们咬错人了。”
方鹤年急声:“靳主任, 这个事……”
“现在我不想听你的解释。”靳冬阳招来石柱,“陈诗情的尸体呢,林院长到了没?”
早等着的石柱,忙回话:“陈诗情的尸体还在关押室, 您没来, 我没允许任何人进去关押室。林院长还没到, 但应该快了。”
靳冬阳大步跨进他的办公室,门也没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警备区:“许师长,总工会副主席陈良峰的女儿,陈诗情突发疾病走了,我想向您借调两位有经验的军医。”
办公厅,站在陈良峰身后的曹贵梅木木呆呆, 她满脑子都是急喉风急喉风。她的诗情竟然死于急喉风,怎么会?眼皮子慢慢抬起,她看向前面的人,视线逐渐模糊……
陈显山见他妈身子晃荡,伸手过去扶人,却没扶住:“妈……”
两眼翻白,曹贵梅瘫软倒地。
展琳和宁耘书从市革委大院回来,就在等消息。一个好端端的人,还在她亲姑父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就一下子没了?
这事儿,就连苏老太太都有点不敢相信,愣怔了好一会儿,反复问了三遍,才叹声气。
“老苏……”水媒婆人没到声先至,进了院子见小展两口子也在,她一阵风似的去到屋檐下,“我刚从新华路邮局那回来,”看向小宁,“陈诗情死了?”
展琳诧异:“您听谁说的?”
“陈良峰打电话到邮局,让他小姨子去医院帮忙照看曹贵梅。曹贵梅她妹妹,哭得两眼通红。”
水媒婆唏嘘不已,那姑娘才20出头,刚结过婚……当真是世事无常!
“你下午不是有事吗?”苏老太太提醒,“这都一点了。”
“对对。”水媒婆赶紧走,“幸亏你说这一嘴,等我回来咱再聊。”
江宁路,周继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在国营茶庄对街等了几分钟,水媒婆来了。两人一起过马路进去茶庄,上二楼。
服务员将她们领到预定的包厢:“李沧海同志已经到了。”
包厢里,男人临窗站着,听到声音转过身,扬起唇角看向进门的两位,首先跟媒婆颔了下首,之后目光便落定在媒婆身后的女人身上。她头发盘了起来,戴着一顶十分普通的雷锋帽,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
简单得很寡淡的黑色长棉袄,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但搭上那张脸那通身的气质,却显得格外有风情。
周继娜保持着进门时的浅笑,看着几步外的人,在他的招呼下,和水媒婆到茶桌边坐。
余光带过周继娜脸上的表情,水媒婆笑说:“让您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李沧海给两人倒茶,“你们看看茶点,我点了一壶大白毫,一碟熟梨糕、一碟萨其马和一碟芝麻酥。”
“够了够了。”又不是当饭吃,水媒婆以前来过一回这茶庄,东西要票还贵得要死。
周继娜微微低垂眉眼,水媒婆确实很实在。介绍时,给她说男方长相一般般,是挺一般般的。个子还算过得去,但腰圆膀大,头发还稀疏。抬眼,她得再看看,看能不能把人看顺眼。
李沧海主动自我介绍:“周继娜同志,我是李沧海,沧江大海的沧海,今天见到你,我……”笑得有些羞臊,“我有点激动。”
这张嘴……周继娜才抬起的眼睫毛又落了下去,唇角扬高了些微,佯装不好意思,此刻她心里已经掀起惊涛。之前没看出来,但刚那一笑,她想到一个人。
那人比李沧海瘦,头发也比李沧海多,嘴稍微有一点凸,不笑时不明显,但笑起来上唇会往上翘,凸嘴就会变得明显。李沧海比他胖了好几圈,嘴看不出凸,可笑容过大就暴露了凸嘴。
周继娜再次抬眼,两人会是一个人吗?这人指明看上她是真的看上了她吗?
茶和点心上来,水媒婆喝了一盅,吃了两块芝麻酥,就说老姐妹托她跑一趟七骨巷口的国营饭店买卤肉,先失陪。
只剩两人时,李沧海笑得憨憨的,很没心眼的样子:“我63年前都是跑国内的航线,63年到67年,国内、国外都跑,近两三年跑国内的就越来越少了。你要侨汇券吗?我攒了不少,都用不着。”
人家递杆子过来了,周继娜自然是顺着杆子上,表现出惊喜:“您有多少,我拿钱跟您换成吗?”
“有七百二块,都没过期。”李沧海嘿嘿,“每回我看有要到期的,就会拿去跟手下换。”
“这么多!”周继娜倒没有很意外,跑远洋的船长收入本就高,而且她越看这人越像62年她在京市远郊温泉疗养院,用单眼望远镜看到的那个跟陈贺婉华在一块的男人。
会是那人吗?
“不用拿钱换,正好我闺女生日要到了,你帮我去友谊商店给她挑样礼物。我不懂小姑娘眼光,过去挑的她都不喜欢。”
“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
“就当帮我花了,也省得我总要跟下属调换,麻烦。”李沧海挠头,“不骗你,每次进那友谊商店,我都浑身不自在,跟被绑了绳子一样,束手束脚。”
“多去几回,慢慢就习惯了。”
从茶庄出来,已经快四点。周继娜婉拒了李沧海要送她回家的好意,一个人往七骨巷走,走到半路想到女儿提了几次同桌的发卡,又回头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去。
在百货大楼挑了两个蝴蝶发卡,又买了几根头绳,走红坊路回家。经过繁花巷时,她到底没忍住,还是往巷子里望了。繁花巷不长,只有短短百米,这里曾经都归元家。
她跟元向进新婚夜就在那栋最高的洋楼里过的,眼神流连,嫁进元家的那几年真的就像一场梦。
以前,她溺在梦里,怎么都不想醒。可现在,她觉得那场梦,于她已经不是美梦了。
她不知道李沧海是不是有意接近她,但心里已经默认是了。接近她的目的,无外乎一个,元家被藏匿起来的老底儿。
可她真的不知道元家的家底藏在哪?元向进是欢喜她,但也分得清里外,不该她晓得的,是一丝一毫都不会透露给她。
走过繁花巷,她脚步越来越慢,最后驻足,犹豫几秒还是回头。梦早就醒了,但她还想最后再走一次繁花巷,就当跟元向进道个别,她是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现在住在这个巷子里的人,条件也都不错。地面跟她住在这里时一样,很干净。傍晚,有烟火味但并不吵闹。
短短百米,周继娜走了近两分钟,她也没回头,到了巷子尾直接从私开的一扇小门过去。小门这边很空旷,以前是马场,后来废弃了,67年归了卫洋市农科所。
走过农科所的一排平房,拐进一条还不足一米宽的窄巷子。这条窄巷子有两个繁花巷长,过去就是三道街了。
刚走了一半,她就听到了一道惊呼。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洪莹然。停下脚,循着声音后退两步。
“方耀华,我警告你,不要再动手动脚,不然我一定要你好看。”
“要我怎么好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找我合作,我要你拿出诚意,这过分吗?”
“你离我远点。”
“远了哪能暖到你?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天这么冷,你乖点,伺候得哥舒坦了,你想怎么着都好说。”
“你别碰我,我要喊人了。”
“你喊啊,越喊我越兴奋。今儿元旦,边上农科所连个值班的都没。这一片全是被封的老艺术馆,你把我约到这,不就是图个没人好办事儿吗?”
“啊,你放开我。”
方耀华?周继娜眼里冰寒,洪莹然真的一点脑子都没,她现在什么处境,找方耀华这个色·鬼纯纯是自找糟践。
啪啪两巴掌声后,洪莹然的哭喊,方耀华的骂娘……周继娜想快快离开,可脚就跟在地上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挪不动步。
揣在棉袄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她眼睛渐红,脑子里全是抄家那天,方耀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听着洪莹然的求饶声,她终究是动了,搬着麻木的腿走,路上捡了好几块拳头大的碎砖碎石,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晚上过九点了,石柱开车到元钱胡同,韩致给开了小门,他提着半扇羊进了6号院。
展琳正在泡脚,宁耘书将人领进屋:“要喝茶吗?”
“来碗热水就行。”
“锅里还有饺子,你吃吗?”苏老太太问完也不管他答啥,就掀门帘去厨房了。
“谢谢您嘞。”石柱这一天可没少忙,晚饭到现在才有着落。饺子不烫,他一口一个吃了一盘,总算哄住了肚子。
展琳擦了脚:“还要吗?别客气哈,这饺子是从你们主任家里带回来的。”
“够了够了,我再喝碗饺子汤。”肚子里有货了,这身子立马暖和。石柱想打嗝,但不好意思,掏出帕子捂着嘴,小小嗝了一下,开始说事儿。
“人民医院的林院长和军区医院的两位老大夫,检查了陈诗情的尸体,又问了看守的人,确定陈诗情之前并有没有喉痛、发热等症状,初步认为她是变态反应导致的喉头水肿,窒息身亡。”
变态反应,展琳知道,就是过敏。
“有发现是因为什么引起的变态反应吗?”宁耘书今天也是受了回冲击,他没想到陈诗情会死在市革会。
石柱:“没有。不过陈良峰已经同意尸检。”
“蒋丞在吗?”展琳问。
石柱呵呵:“自打陈诗情被拘,他就没露过面。今天方副主任给青武县县委大院打电话,找不到他人,只能打给他爹。我开车离开市革会时,他刚到。”
端了饺子汤进屋,苏老太太也搬个板凳坐着听。
展琳:“这事儿对你们靳主任会有影响吗?”
“不会,照陈诗情犯的过错,就算是被拘,也不应该拘在咱市革会。”石柱揉了揉鼻子,他都有点受凉了,“她之所以被关在市革会,是方鹤年说的,陈诗情这个身份不适合拘在看守所。”
“他都这么说了,我们主任就把人交给了他,之后便没理这章。咱都在等着陈良峰找关系捞人呢,哪知道会出事儿?”
展琳:“陈诗情出事前有吃什么吗,或者接触到什么吗?”
“她要了一缸子热水,泡了奶粉,吃了半把馓子。热水瓶还在现场,里面的水没问题。瓷缸也还没刷,被市公安局带走了。”
宁耘书:“她家里不知道她身体对什么比较敏感吗?”
“她大哥说没有,倒是陈良峰问了林院长一个事,急喉风会不会遗传?曹贵梅最小的弟弟就是急喉风死的。”
“急喉风不是遗传病。”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宁耘书从小就有接触一些医学类的书,对遗传倾向有一些了解,“但是,体质会有遗传。比如,父母吃虾会起疹子,那孩子吃虾也很大可能会有变态反应。”
石柱竖起大拇指:“您跟林院长说一样话。”
展琳蹙着眉:“如果陈诗情的死不是意外,那杀她的人绝对非常非常了解她。”
确实,石柱咕噜咕噜喝了半碗饺子汤:“今天还有个事儿呢,不然我五六点就过来了。”见三人看着他,他手往周家的方向指指,“方耀华腰断了,周继娜打的。”
“啥?”展琳再次震惊。
宁耘书拉了媳妇的洗脚水,他准备边泡脚边听。
“繁花巷农科所你们知道吗?”
展琳:“知道,离七骨巷不远。”
石柱:“就在农科所边上的艺术馆里,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被回家的周继娜遇上了。她捡了石头块砖块去救人,结果石头块砖块没用上,顺手拎了把艺术馆的破椅子砸方耀华,正中后腰。咔嚓一声,腰断了。医生说,以后甭想站起来了。”
“站不起来,是不是代表他耍流氓就这么算了?”虽然不是对她耍流氓,但展琳希望所有耍流氓的行为都受到重罚重惩。
“不是算了,是……”石柱都不知道从哪说了,他要理一下,“周继娜讲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她是为救洪莹然才打的方耀华。但洪莹然说,是她撞破周继娜和方耀华搞破鞋,周继娜为陷害她,趁方耀华不防备,一椅子打断了方耀华的腰。”
“洪莹然还讲了,她以前让人举报过周继娜。周继娜恨不得她死,怎么可能会救她?”
苏老太太:“方耀华怎么说?”
“方耀华进医院时人还清醒,说周继娜害他。”石柱抹了把嘴,“周继娜说她抄小路回家,但从百货大楼回她家,哪里需要走繁花巷那抄小路?”
展琳:“那你刚怎么说方耀华对洪莹然耍流氓,被周继娜给救了?”
“因为我们主任说,洪莹然的嘴肿着,明显是被亲得不轻。”石柱笑着:“亲她的人,总不会是周继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