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俩小家伙穿上衣服, 展琳就去厨房看看中午剩下的饭。米饭够一家四口吃了,再弄两个菜就成。
“大宝、小宝,你们要不要吃鸡蛋羹?”
“要。”已经哒哒跟到厨房门口的小兄妹, 异口同声。
宁耘书把孩子换下的衣服放在洗澡盆里:“哥哥,给爸爸搬个小板凳可以吗?”
“可可哒。”宁予衡小哥哥放开妹妹的手, 趴到门槛上, 小短腿翻进厨房, 搬上自己的小狗椅就哼哧哼哧地往门口去。妹妹等在门口,两肉胳膊伸长长地等待接应。
展琳看着他们,脸上的笑里全是温柔。她的宝贝们, 眼睛长得都随她,别的多像爸爸。她和小宁同志, 将他们养得好, 妹妹身上的肉宣软宣软,跟白面馒头似的。哥哥相对要结实一些,肉紧一些,但也很好摸。
宁耘书拿了肥皂, 站在洗澡盆边等着小板凳。小初初不等哥哥, 抿着小嘴一股气将小狗凳搬给了粑粑。
“谢谢妹妹。”宁耘书坐下, 等儿子过来了,又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俩小家伙靠到盆边,动作一致俯下身,小胖手扒住盆边,屁股往下蹲。蹲稳后,一手仍紧紧抓着盆边,另一只手啪地揣进盆里开始捞。
“宁耘书同志, 我拌个海带丝,再削几个青椒,炒个土豆丝怎么样?”
“可以,奶奶说大锅里有豆腐,让咱们切切跟中午剩下的鱼炖一炖。”
“有豆腐?”展琳揭开大锅的锅盖,还真有一块豆腐,夹起声音,“大宝小宝,你们下午有没有跟太奶奶去街上呀?”
两小宝贝扬起小脑袋,皱着一样的小眉毛,想了想,一块回到:“有。”
妹妹:“街街,买糕吃儿。”
哥哥:“初初一兜得得一兜。”
“是初初一个,哥哥一个。”宁耘书搓洗完女儿小裙子上的西瓜汁水印,又搓儿子小裤子上的青草汁。
宁予衡小朋友捞到一只小袜子,哈哈笑起。宁予初小姑娘懵懵地看着哥哥笑得那么开心,也赏脸地露出自己的小米牙。
吃好晚饭,展琳照常带着两宝贝出门遛弯。两小家伙目的明确,倒腾小胖腿,直奔尤韶春家去。
尤韶春也才刚吃过,见他们来,立马把摇篮里的儿子抱出来:“乐乐,衡衡哥哥和初初姐姐来找你玩了。”
“乐乐……”展琳跟在孩子后,拍起两手,可惜没能吸引到小胖墩的注意力。小胖墩两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初初姐姐手里抓着的黄瓜,口水都流到下巴尖了。
“哎呦……”尤韶春看着儿子抿嘴咂舌的小模样,眉眼弯成了软月,笑嗔,“我们家馋死了。”
展琳走到门口:“都一样,我家这俩像这么大点的时候,谁嘴动就盯着谁的嘴。”
“坐。”韩致搬了板凳出来,顺手用帕子给儿子擦了口水。
尤韶春蹲下身,把儿子放地上。小胖墩脚点地就要往他初初姐姐那扑去,小初初也不小气,黄瓜送他吃一口。小门牙磕了点点黄瓜碎,小胖墩美了,嗦得啧啧响。
展珂跟着陈越进了小门,看到三只宝,就呀呀呀起来,成功吸来目光,作怪逗弄。
“今天怎么这么晚?”展琳问道,“你们去废品站了?”
“没有。”展珂走到尤姐家门口,声音放小,“我们今天还提早半小时结束工作,是开会开到现在。”大拇指指向前面院子,“高月桂被抓了。”
“啥?”尤韶春惊得两眼瞪老大,“为什么被抓?”
韩致端着碗筷,也不急着去洗刷了,等着听后续。
展珂:“会上没明说,但有提到让我们加强戒心,警惕一切反·动反·革命势力。”
“罪不小。”尤韶春想到一个,回头看向她男人,“会不会是特务?”
韩致觉得是十有八·九:“我虽然搬到这个院子比较晚,但刚搬来没多久,就听说高月桂看中祁大叔。祁大叔大儿子、二儿子所在的军区,都驻扎在边境。三女儿军医,现在在京市军区医院工作,女婿也是军官。”
“咱这大院还真是……”展珂都没词来形容。
高月桂被抓时没有反抗,主要反抗不了。她在柜台好好干着工作,木仓抵到脊柱上,跟着手就被铐了。
坐在市革会地下审讯室里,她神情冷淡目光平静,还一点不客气地跟看守的人要水喝。
吕黎亲自端水喂她,靳冬阳等她一杯水喝完,才拉椅子坐下。
将空瓷缸给守在门边的下属,吕黎到靳冬阳身边,闲话家常似的说:“你跟他们有点不一样。”
“大概是他们骨头比较硬。”高月桂浅浅笑着,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市井气,“而我,是个识时务的人。”
“识时务很好,”靳冬阳翻开笔记本,“能少受很多罪。”
“您说的是。”高月桂眼里浮起一层水光,“我这个人,一辈子吃了不少苦,临了了,却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她看着靳冬阳,“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都会交代。我也不求功过相抵,只求最后能给我个痛快。”
靳冬阳:“那就要看你老不老实了。”
观察着高月桂面上的表露,吕黎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特务组织的?”
“那可就早了。”高月桂脸上依旧带笑,“这要从我的出身说起,我老家冀省铜陵那边的,我爹叫高宏,你们可能有听说过,大地主,1938年举家去了港城。我娘是我爹的通房,28岁才被允许怀孕生育。”
“29岁怀上我,因为我是个女儿,我娘又不得宠,我爹携家眷赴港的时候,就撇下了我和我娘。”
“我娘很不中用,带着我爹给的一点钱和我,回到她娘家,不到三个月,钱啊首饰啊就全被我姥姥、姥爷拿走了。他们还给我娘找了下家,我娘才出嫁,我就被我大舅带出去卖给了一家茶楼。”
“那家茶楼,背后的主子就是小芳子。我在那里受训两年,被送到卫洋市当报童。那个时候,我13岁。”
“你年龄改过?”吕黎从文件袋里取出了高月桂的档案,档案上她是32年出生,那今年刚好40岁。
高月桂:“改过,建国前就改了。”
“你对小芳子没感情。”靳冬阳语气肯定。
“我该对她有什么感情?”高月桂唇角扬得高高的,“组织又不是白养的我,我给他们干事儿了呀,豁出命地干。小芳子被捕后,唐六幺就立马联系上我。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心眼儿实在,就轻易服从了他。这一从,从此就身不由己了。”
“49年的时候,组织里很多人受形势所迫,都撤出卫洋市。而我却接到通知,相亲嫁人。”
“我想逃港啊,去找我爹。我爹再怎么忽视我,我也是他的种,都找上门了,总不会少我口饭吃。我又不是我娘,我有能力在港城找到事儿做。”
“可是我走不了。唐六幺那鬼子跟小芳子一样,心狠手辣,我敢不服从命令,他一定会杀了我。”
“我还没活够,只能服从命令,跟他指定的人相亲结婚生子。可惜他看走眼了,他指定的那个人有自己的信仰,坚定不移。然后,我就成了寡妇。”
吕黎:“你搬到元钱胡同6号院……”
“是为了接近祁七,这个你们应该能猜到。”高月桂淡漠地眨了下眼睛,“不过在元家逃港失败后,我又多了一项任务,监视周继娜。”
吕黎也不想一个一个问了:“说说这些年,你都接到过哪些任务?”
高月桂:“也不是很多,主要任务就是接近祁七和监视周继娜,祁七那个人看着好像亲和,但是想要接近他很难。他的警惕心非常高,我在他跟前不敢说错一个字。他大儿子、二儿子和女儿回来的时候,我都是离得远远的。”
“在接近祁七这事上,我没多上心。唐六幺隔段时间就会挂个信,问问我进展。我给的回信都一样,祁七不好接近,申请撤离元钱胡同。”
“周继娜很好监视,她生活比较单调,没什么花花肠子。”
“六甲巷老楼,死的那两女教师,是我杀的。这是为了让住在老楼里的人,自动自觉搬走。”
“康大年,是我一木仓打死的。那天他从张美棋手里夺走木仓逃跑时,我就躲在利顺德附近。”
“打死康大年后,我就去往棉纺厂。冯玉环被抓,谈向晴的身份暴露,董紫娟和洪启明不能留了。”
靳冬阳:“你一个人杀的董紫娟和洪启明?”
“怎么可能?”高月桂笑说,“要不你们猜猜谁是我帮手?给个提示,这个人你们还没抓到。”
靳冬阳沉默不语,吕黎倒是蛮有兴致:“是蔡绍宗吗?”
要不是手被反铐着,高月桂都想给这位比个大拇哥:“是他,他本来就因为他妈被打成臭老九,生了反·动的心,之后又亲眼看着心爱的姑娘被yin媒牵线,送给了二婚老男人,思想就彻底偏了。”
“董紫娟,我掳了她,但没有杀她。她和洪启明都是蔡绍宗下的手,尸体也是蔡绍宗处理的,我没过问。”
“乔装成董紫娟,去董紫娟家里翻箱倒柜的人,是你吗?”吕黎问。
高月桂点头:“是我。”这没什么不好承认,“蔡绍宗在杀董紫娟和洪启明之前,已经帮我往外传了一年的暗号。”
“你的暗号,是你放在门前的那只扫把吗?”靳冬阳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这都被你们发现了。”不怪她会被抓,高月桂道,“我下班,人在家的时候,扫把竖着靠在屋檐下,就是黄河中路有信;扫把倒着手柄指向南,就是南关二路有信。扫把手柄指向北,就代表中北路有信。扫把不放在门外,意思是今天没信。”
靳冬阳:“蔡绍宗搬走后,谁给你往外传的暗号?”
“我儿子。”高月桂脸上的笑没了,“去年他下乡之后,我家的扫把就不往外放了。当然,不往外放的主要原因,是你们把那些走我这过信的……都抓得差不多了。”她低下头沉默两秒,又抬起头看向对面,“我儿子是不是也被你们抓了?”
靳冬阳点头:“我们派人去找过时向赢,从他那了解到了一点跟你儿子相关的事儿。”
“所以你们是……”高月桂舔了下唇,“什么时候怀疑上我和我儿子的?”不等对面回答,她又道,“应该不是从展国成被举报通女干的时候吧?那事是我儿子私自以我的代号,电话联络的一个信息员干的。我知道的时候,展国成已经被堵在炕上,只能立马补一封举报信,趁押展国成往市革会的混乱时候,送到信息员的手里。”
怪不得他查不到举报信的来源,靳冬阳笑了:“再有张拥军帮忙掩盖,这样你儿子的这次举报,就会跟67年举报宁则钊那次一样,查不到举报人。”
高月桂:“是。”
吕黎:“窦嘉邦举报展国成这件事,跟你们的利益相悖。”
“是。因为这事,唐六幺从日本紧急返回到广省,他说我们的网破了个大口子,必须要尽快把网补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结果,高月桂已经看到了,确实不堪设想。
“他说的补网……”靳冬阳问,“怎么个补法?”
高月桂摇头:“不知道。你们下手太快了,展国成被举报通女干才几天,张德润父子就被抓了。然后是冯玉环、康大年、史兰花……虽然康大年、冯玉环、史兰花之后又被放出来了,但才放出来几天,冯玉环和谈向晴的母女关系就被你们识破。”
“措手不及!”
“唐六幺急赶慢赶回到卫洋市,被炸死了。封善林现在还活着吗?活着应该也没个人样了。”她又笑起,“所以我把嘴闭紧了,有什么意义?你们撬不开我的嘴吗?撬得开。”
“既然撬得开,我又何必找罪受?”
室内一阵静默,她深吸口气:“其实我不太懂我儿子跟时向赢之间的过节,你们能给我说说吗?”
吕黎:“时向赢的家庭和你的家庭一样,都是寡母带着个儿子。时向赢说,他知道窦嘉邦,是因为窦嘉邦看他的眼神很坏,似想要刀了他。但他跟窦嘉邦确确实实不熟悉,几乎没有接触过。”
“你儿子给我们的答案是,时向赢的妈妈什么都愿意为时向赢付出,这让他想毁了时向赢的妈妈。他也付诸了行动,找人引导了时向赢,让时向赢生了卖母求荣的心。”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抓到我儿子的?”
“你儿子一直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上个月23号,他逃离了下乡的大队,想偷渡往濠江,被我们的人抓了。”
“这么早!”高月桂眼里有了泪光,“他全交代了吗?”
“他跟你很像。”
“交代了就好,少受罪。我安排他去广省下乡,也确实存了让他偷渡的心。我还给他规划了路线,相比潜往港城,去濠江的路更好走。等到了濠江,再想办法去港城。”
从审讯室出来,吕黎看了下手表,快九点了,同靳冬阳一道走往楼梯口。
“你觉得她交代的那些,可信吗?”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回到办公室,靳冬阳就喊石柱,“抓蔡绍宗。”
吕黎出了市革会,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车缓缓停靠在她跟前,她拉开车门,坐上后座:“去市公安局。”
宋玙禾是在高月桂被抓的第二天傍晚,被押送到卫洋市市革会。
宁耘书得到消息,知道靳冬阳要连夜审宋玙禾,就把孩子送去了越秀老城,带着展琳去了市革会。
在审讯室外,展琳看不到宋玙禾的正面,但从他乱糟糟的脑袋和瘦削的肩膀可以断定,潜逃的这一年多,他过得一般。
审讯室内,宋玙禾胡子拉碴,两眼很黄,对靳冬阳的审问,他也没多抗拒。
“她到底给我怀过一个孩子,我没想杀她。真的,她跟我说,清明快到了,要不要给我准备些纸钱,烧给我爹妈时,我很感动,我想娶她。但她下一句就问我,你姑姑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还有联系吗?我就知道她该死了。”
吕黎:“你随身携带高渗葡萄糖?”
“是,那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宋玙禾一脸痛苦,“我真没想杀她,可是她……”眼泪汪汪,“她知道了我的秘密。即使这样,我也不想让她走得痛苦。但她……”眼泪下来,“她到死还是背叛了我,她不想放过我。她脱了她的睡衣,她在告诉知道她肘窝有几个针眼的人,她是被杀死的。”身子前倾,“你们知道吗?我都想好怎么将她肘窝的针眼模糊掉了,但是没用了,于事无补了。我除了逃,没有任何退路。”
靳冬阳:“熊中和和黄梅兰,是你杀的吗?”
“是。”
“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待你不好吗?”
“他们待我很好,视如己出。但我要回归宋玙禾的身份,抹去熊博文的痕迹,他们就不能活着。”
“卧轨自杀的那个‘熊博文’是谁?”
“盛和医院一个病得快死的病人。”
吕黎:“熊博文卧轨自杀后,你还有用过这个身份吗?”
“用过。”宋玙禾清了下嗓子,“跟董紫娟接触的时候,还有……”
听到熟悉的声,吕黎敛目:“原来威胁董紫娟,要拿到水家祖传药方的那个人,是你呀。”
“你们这都知道?”宋玙禾有点意外,“董紫娟和洪启明不是没落到你们手里,就被杀了吗?”
吕黎:“有人听到你俩谈话了。”
“哦。”宋玙禾看向靳冬阳,“听说你妻子跟展琳关系不错,她现在还好吗?”
靳冬阳:“很好,夫妻恩爱,儿女双全,不愁吃喝,工作顺利。”
“这样啊。”宋玙禾流露出失落,“如果张玉凤跟我一样,她会受到牵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