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客厅内。
裴南津就这样认真地看着她。
周倪被他盯着, 反而感觉别扭。
她转头,想躲避他视线:“……随便问问,如果你不愿意回答的话, 也没关系。”
裴南津适时地松开手。
他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没什么,就是我妈最近太闲, 可能是想介绍人给我认识。”
周倪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那杯酒, “你刚才给我喝的什么, 好辣好苦。”
裴南津:“你不是最爱品酒,没喝过?”
周倪怀疑裴南津可能就是故意想看自己出丑,才给她倒了那么重口味的一杯酒。
她刚才喝酒喝得快, 微微有些上头。
此刻这状态,最适合上楼睡觉。
周倪清了下嗓子, “那我先上楼。”
裴南津也没拦她, 示意她随便。
他把周倪留在这边,嘴上说着想保护她安全,的确有他私心。
他看得出来周倪没打算在这边长住,又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一天算一天, 何乐而不为。
他端起刚才被周倪喝了一半的烈酒, 放到唇边, 轻微品味。
烟熏、药草、海盐,混合着焦糖的回甘。
还带着一些她唇上的香气。
颇有点苦中作乐的味道。
裴南津唇角勾起,把酒杯放到一旁。
怪不得她不喜欢。
-
程滨马上就要去港城出差,前两天他约裴南津出来喝酒他不出来,出去看赛马他也不去。
今晚,程滨提议要不然在他家喝一杯。
裴南津又把他拒绝了。
程滨越想越不对劲。
裴南津这一出——
怎么就跟已婚男人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金屋藏娇了。
周倪找了专门的律师来对接,很是关注成天逸的案子。
她不能轻易放过成天逸,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如果第一次她妥协心软,那第二次成天逸肯定认为她好欺负。
当年种种,周倪早就不想再提。
他却把那些恩怨算在周倪头上。
周倪怎么不算是无妄之灾。
所以,她也只能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她抽空找律师,去警局,就等着之后开庭。
裴南津这几天工作也忙,经常是早出晚归,昨天刚出差回来。
周倪有时候早上起床并不能看到他,但晚上倒是能偶尔聚在一起吃个饭。
她这两天忙里往外,对于她的事情,裴南津一直很帮忙。
这一点,周倪格外感激裴南津。
她想着要不要请他吃个饭报答一下。
裴南津只说,等之后他忙完这阶段可以考虑下。
周倪看他如此大派头,请他吃饭还要等他考虑,忍不住托腮说:
“那我就等裴总安排了。”
裴南津低笑,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
周倪:“今天一直在外面跑,很累,明天大概是休息。”
裴南津:“你也该好好休息一天了。”
周倪:“那你呢?”
裴南津简单回她两个字。
“睡觉。”
次日。
周倪刚起床,就听到楼下有说话声音。
她还以为是裴南津在楼下,结果等她走到楼下,却发现一道纤细人影正坐在沙发上。
周倪表情僵硬住。
坐在沙发上的舒红,听到身后动静,也回头去看。
待看到周倪的那一秒,她微微眯眸,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原地,“是你。”
周倪深呼吸一口气,没说话。
舒红起身,身上带着不悦气息: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倪:“我……”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南津就已经下楼。
他格外自然地把周倪拉到自己身后,“妈,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舒红看着他那副护着的模样,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裴南津:“周倪最近遇到一点麻烦,我暂时让她住在我这边,怎么了?”
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倒是觉得舒红多管闲事了。
他本来就是成年人,想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无论周倪是不是他的前女友,他都有权利带到自己家里面来。
舒红也看出来裴南津有些介意今天自己不请自来,不想跟他争吵,只是说:“你看看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
裴南津穿着浴袍下来,周倪穿着睡衣,二人看起来的确有些令人误会。
周倪本想解释,但又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睡不睡的,好像都那样。
舒红在意的从来不是她儿子跟谁睡了,而是她儿子身边站着什么人。
裴南津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哪都没露,这不是挺正常的。
他又回头跟周倪说:“这是我妈,上次没来得及打招呼,打个招呼吧。”
周倪点头,特别干涩地说了句:
“阿姨好。”
舒红懒得跟她逢场作戏,偏过头去,对裴南津说:
“我单独跟你聊聊。”
裴南津没说话。
周倪正好不想待在这片空间,对裴南津说:“你们聊,我先上楼。”
说完,她直接上楼。
裴南津看了看她背影,走到舒红身边,直接坐下。
“说吧,您想聊什么?”
舒红开门见山,直接问他:“你跟你这个前女友,和好了?”
裴南津回答得坦荡:“目前没有,但以后不保证。”
舒红喝了口茶,稳定心绪:“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前女友是什么背景?”
裴南津笑了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舒红没说话。
裴南津却是格外了解自己亲妈。
“您调查过她了?”
舒红:“她母亲是陈沛玲,你爸爸之前的情人。”
裴南津浑不在意地说:“这个我知道,当年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舒红:“陈沛玲当年想做裴家的女主人,分手之后在集团门口大吵大闹,就为了要一个说法,好在你爸爸给了分手费,她才选择消停,拿着这笔钱出了国。”
裴南津勾唇:“您了解的还挺多的,我以为您早就不管我爸的事情了。”
舒红:“我是不管他的事情,但是你的事情,我不能不管。”
裴玉山早就是烂到骨子里面的人。
但是她的儿子不能。
她那么精心培养的儿子,绝对不能跟那种女人的后代在一起。
那样粗鄙、贪婪、市侩的女人,必然教育不出来什么优秀的后代。
一想到自己的后半生,都要跟那个陈沛玲扯上关系,舒红就感觉到无比恶心。
她当年以为自己解决掉了这个麻烦。
没想到,几年后,周倪竟然又回到裴南津身边。
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一样的有手段,喜欢往上爬。
但舒红绝对不会同意周倪进入裴家的大门。
舒红:“她想要什么?钱,车子,房子,还是一份靠谱的工作?这些事情我都可以给她安排,赶紧让她走人,别让我再看见她。”
裴南津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妈露出这样厌恶的神态。
这与以往平和的她大为不同。
裴南津安静许久,然后开口道:“她什么都不要,是我主动留她下来的,您不用把她想得那么坏,她是她,她妈是她妈,她们两个是独立的两个个体,而且她们现在没什么联系。”
他继续说,“您这样以偏概全特别没意思,您不了解周倪,就对她这样妄下评判对她也不公平,她挺努力的,跟我谈恋爱那些年,从来没在我这要过什么,就算是现在——”
裴南津实话实说:“您就当是您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就行,别为难她。”
舒红看他今天话格外多。
平时他最不爱讨论这些,今天为了一个女人,倒是愿意解释。
舒红不想听他说这些,她问裴南津:“既然她那么好,你怎么跟她分手了?”
问到这话,裴南津果然沉默。
舒红挺直背脊,一板一眼说:“很多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是想给你留个面子,那样的女人,能背叛你一次,就能背叛你第二次第三次,你这样的条件,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要吊死在这棵树上。”
裴南津抬眼看她,语气特别平静:
“您知道这么多,之前怎么一次都没跟我提过?”
他以为舒红完全不知道他恋爱的那些事儿,今天一聊,他妈倒是把他过去的那些事情摸得门清。
舒红:“我以为你早就看明白了、想透了,不至于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我没想到,你如今都这么大了,竟然还能犯这种错误。”
裴南津想——他这么多年还记挂着周倪,算是错误吗?
他嘴上再抗拒,再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确实放不下周倪,更看不得她受委屈。
只要看到别人给她一点委屈受,他就巴不得弄死那个人。
他自己心里面最清楚,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周倪就困在这别墅里面,让她哪也去不了。
那些世俗偏见,那些过往的破事儿,他都不想管了。
但裴南津知道,他不能那么做。
他要是那么做,周倪会恨他一辈子。
见他不说话,舒红又说:“你是这几年工作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和自己喜欢类型的女孩子好好接触,才会在她身上重蹈覆辙,我给你重新介绍新的女孩子,你好好见一面,总会忘记她。”
裴南津拒绝:“您别给我瞎安排,我不去。”
舒红特别平静地问他:“那你是想跟她纠缠下去?”
裴南津胸膛上下起伏,淡道:
“当年的事情肯定有隐情,我不相信周倪是那种人。”
舒红是第一次有想动手抽他巴掌的冲动。
他怎么能如此执迷不悟。
明明她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最好的道路。
他却要让那个女人的后代一直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忍不住恶心。
她点点头,似乎是真的生气,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
“我话就说到这个份上,你自己看着办,早点让她搬出去,别让别人看笑话。”
等到舒红走了许久,裴南津上楼,敲响了周倪房间的门。
一阵后。
周倪开门。
她看向门口的裴南津。
裴南津状态没什么改变,垂眸看她:“一看到我妈,就自动躲起来了?”
周倪:“……”
裴南津:“行了,别躲着了,她已经走了。”
周倪探头往外看了看,“真的走了?”
裴南津:“嗯。”
周倪撇撇唇,对裴南津说:“我想搬家。”
裴南津:“怎么说。”
周倪:“你说得对,我之前那个地方确实不太安全,而且说不定还有成天逸的同伙会埋伏,这些都是未知数,最重要的是,那小区安保不好,我要换个安保好的地方住。”
裴南津明白她意思,“想从我这搬出去?”
周倪:“对。”
裴南津:“因为我妈?”
周倪:“当然不是,我早就这么想,只是这几天太忙,想着找完律师就去看房子。”
裴南津:“房子找好了吗?”
周倪:“……还没。”
裴南津也不强求她:“房子找到之前,住在这就行。”
周倪抬眸看了看他。
裴南津感受到她身上想划清界限的气息,笑了下,“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周倪抿唇:“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南津有点想解释,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他妈之所以对她那个态度,是因为她母亲是陈沛玲,还有他们过去的那些事情。
但那些话,实在是不适合说出口。
裴南津只能就这么把话咽下去,看了看时间,“下楼吃个早饭吧,今天好好休息,如果找房子想要我帮忙,随时开口提。”
周倪:“好。”
于是,一整天的时间,周倪都在努力找房子。
她给身边的朋友发消息,问他们有没有适合的房源介绍给她。
她在楼下打电话的时候,裴南津就站在二楼栏杆处看她。
她是个行动派。
只要想做什么,就立马会去做。
早上说要找房子,下午就要换衣服出去看房。
裴南津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她不过是在这边住了几天,算不上习惯,只是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好歹还会再持续几天。
周倪看房的结果不错,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轻松,看起来是一切顺利。
裴南津下楼看她,扬眉问:“看房子看得怎么样?”
周倪跟他报喜:“很顺利,是个非常舒适的房子,而且地段也很好,安静又年轻化,很适合我这种单身女性居住。”
裴南津十分不走心地恭喜她:“那你还真是幸运,随便找就能找到心仪的好房子。”
“其实也不是幸运。”周倪认真说,“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朋友,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才把这个房子拿下来的。”
裴南津不想知道她到底托了什么好朋友才找到的房子。
他问周倪:“所以……今晚就是住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周倪:“对,我明天就去那边搬家,把家里面的东西都搬到新小区,今天已经签合同了。”
裴南津点头:“既然那么开心,今晚就多吃点,我让阿姨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今晚的晚餐,二人坐在一起,格外平和。
裴南津吃得不多,只是对她说:“搬家用不用帮忙?”
周倪摇头:“现在搬家公司都是一条龙服务,不需要自己操劳太多。”
裴南津:“之后有什么想要帮忙的,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更说不出来什么挽留的话。
他这个身份,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周倪看出来裴南津今晚胃口不好,还主动给他夹了排骨,放到他碗里面,“你对我这段时间照顾很多,虽然我能力有限,可是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裴南津看了眼她夹的排骨,唇角勾动,“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他本来已经放下筷子,但看到她夹过来的排骨,又重新拿起筷子尝了尝。
这排骨本来就是做给她吃的,小女孩儿口味,话梅味,带着丝丝的甜,还有陈皮丝中和甜腻,看起来很讨她欢心。
裴南津吃完排骨,对周倪说:
“如果我妈让你不舒服,冒犯到你,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周倪:“不用道歉,我都明白。”
第二天。
周倪一大早就起床出发去搬家。
她忙里忙外,联系人工师傅,折腾许久,终于搬家完毕。
新租的房子听说是原主人急着出国,所以房子通过熟人介绍,很快地就租给周倪,里面干净卫生,几乎不用怎么打扫。
周倪搬了家,次日转头还要去上班。
她折腾许久,生活忙忙碌碌,还没来得及通知身边的人自己已经搬家的事情。
九月底的京市。
天气不再那么炎热。
早晚温差大,周倪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气候原因,这几天不小心感冒中招。
她刚结束一趟飞行行程,在家里看着电视,给自己冲泡着感冒冲剂。
电视声音吵闹,周倪觉得头疼,便把电视关掉。
地毯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下。
周倪拿起手机,看到程滨给自己发了消息。
【最近忙什么呢。】
周倪:【工作,休息。】
程滨:【裴南津最近也特别忙,你们都这么忙,搞得我都无聊了。】
周倪:【你不是谈恋爱了?】
程滨:【别提了,从我这吸取教训,谈恋爱千万别找岁数相差太大的,不然都是折磨。】
周倪劝他:【对人家好点吧。】
程滨又忍不住八卦:【你最近跟裴南津没联系?】
周倪:【……没有。】
成天逸的案子还在进行中,裴南津也在关注这件事情。
很多事情不能细查,一查,便有很多漏洞。
上次跟舒红聊天,裴南津才知道他妈一直知道当年的那些事情,包括陈沛玲和周倪之间的关系。
他让人调来过去的资料。
对于长泰过去的事情,裴南津没过多了解。
但他仔细翻阅资料,才发现,成天逸的父亲早年跟长泰有合作,后来出卖商业机密,被长泰彻底从合作伙伴名单中除名,成家便自立门户,借由从长泰发展来的客户资源,过得风生水起。
但他家改头换面,换了公司名称,隐姓埋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围的人几乎都忘却那件事情。
舒红早年也在长泰经营事业,对成父有恩,经此一事后,舒红也彻底退出管理,干脆安心养生,不愿意再去管那些事情。
这么一查,牵连出很多恩怨瓜葛。
最后一份资料送来时,裴南津仍坐在办公室内。
助理把资料放到他桌上,看着裴南津说:“裴总,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你先出去。”裴南津打发助理出去,然后打开面前的资料。
某些念头之前只在他脑海里面一闪而过,裴南津下意识以为那是自己多想。
他妈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她分明与世无争,从来不去管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
但裴南津没想到,那些证据最后统统都指向一个人。
他在办公室里面坐了许久,看着让人调查来的那些资料,只觉得十足荒谬。
最后。
裴南津终于情绪爆发。
他把桌上的那沓资料直接扔到半空中,一地白纸,杂乱地掉在地上。
裴南津脸色阴沉,起身拿起身后的西装外套,径直往外走。
一路上,裴南津开车飞快。
他虽然从未过问周倪搬家的事情,却对她搬家地址格外清楚。
他给周倪打电话,问她:“你在哪儿?”
周倪刚才睡了一觉,刚清醒没多久,就接到裴南津电话。
“我在家,怎么了?”
裴南津面无表情地问她:“见一面,方便吗?”
周倪看了眼时间。
方便倒是方便,只是她不明白裴南津怎么这么晚来见她。
“是有事情吗?”
“嗯,有事找你。”他单手转动方向盘,直接往周倪新家方向开去。
周倪见他语气严肃,似是被唬住,“方便,你现在就过来?”
裴南津:“嗯,就现在。”
九月底的京市。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这个季节独有的味道。
风里有落叶味道,干涩,枯卷,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绿色都晒尽,最后残留下的余味。
银杏还没黄透,叶子边缘开始发卷,路灯照在叶面上,泛着暗沉、旧铜钱一样的光。
周倪醒来感觉好受不少,看来是感冒药起了作用。
她起床关上窗户,看了一眼时间,不知道裴南津究竟有什么事情要这么晚来找她。
不过他在电话里面听起来语气不善,不知道是谁又惹到他。
她轻微叹气,想着一会儿他来,自己提前准备好茶水才算是礼貌。
就在她准备泡茶的功夫,门外的门铃声已经响了起来。
周倪通过猫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人。
是裴南津。
她打开门,看见裴南津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口。
他穿着衬衫,黑色西装领带格外规整,手臂上搭着外套,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如同寒窖,连带着那张脸看起来都令人疏离许多。
周倪本来是准备迎他进去,但看他这状态像是来要债,又忍不住迟疑:“你找我什么事?”
她对待前男友的态度很是谨慎,只打开一道小缝,整个人缩在门缝后面,一副提防模样。
裴南津伸出手,手掌挡在门缝之间,俯身掩住门外光线。
他瞳孔平静,像一汪深潭,睫毛垂下,把她整个人拢住。
“进去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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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阴湿男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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