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鸢听见青芷的慌乱声时就感觉到了不妙, 她一转头就看见青芷歪着身子松开她,然后自己直挺挺落水的一幕,她还来不及叫人救人, 就感觉到船只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她本来就因为青芷的忽然松手而没有站稳,这一下, 更是直接把她晃入了水中!

哗啦——!

剧烈的落水声, 彻凉的湖水瞬间蔓延全身, 她惯来盛装,现在也都成了累赘,将她直直地往水中坠, 湖水眨眼间漫过头顶,沈师鸢猝不及防地被呛咳了一声。

流水挡住了些许声音, 也让声音有些失真,沈师鸢浑身湿透, 又冷又黏,她隐约听见宫人惊慌地喊着救人。

宫人刚慌乱地跳下水救人,沈师鸢就从水中冒出了头,她脸色又白又红, 白是冷的, 红是气的!

她从小就会凫水,因为看不惯兄长理所当然指使她的模样,她学会凫水后,偷偷地阴过兄长好几次, 趁人不注意把兄长埋在水中,然后假装去拉兄长,自己也被连累落水,谁也想不到是她干的。

沈嫔落水了!

此消息一出, 众人震惊,不过众人得知时,沈师鸢和青芷都已经被人从水中拉了上来,除了狼狈了一点,二人倒是没什么性命之忧。

但沈师鸢从小就知道会哭有糖吃的道理,她哭得又凶又急,青芷也是大张旗鼓地让人去太医,沈师鸢浑身一颤一颤地哭着喊:

“皇上!呜咳、咳咳咳,我要见皇上!”

沈嫔落水,派人去请了皇上,皇上肯定会去玉照殿,不少抱有小心思的妃嫔眼神闪烁,打着看望沈师鸢的名义地往玉照殿跑,玉照殿没有主位,皇后又体弱,佟贵妃得了消息,连连皱眉:

“备仪仗。”

沈师鸢是有疑心病的,青芷忽然落水,她也被晃得落水,一而再的巧合叫她认定了今日的有人故意谋害。

因此,她哭得比什么都惨,青芷也不觉得是巧合。

船上划行过程会有水看似正常,但她心中本就特意警醒,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寻常水渍根本不可能让她滑到,而她落水后,主子也被船只晃得落水,就更是让人不敢置信了。

玉照殿派人去御前最是麻溜,因此,戚初言来得比佟贵妃还要快一步。

戚初言一下銮驾,就发现了今日玉照殿乱糟糟的一团,一群妃嫔堵在门口,令人生烦,里头还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戚初言就更不耐烦应付这些妃嫔了,他无视这些妃嫔,直接踏入了宫殿。

提花帘被掀开,沈师鸢那张凌乱的脸就露了出来,戚初言眸色一沉。

他一连半月没进后宫,但他还记得,那日她急匆匆去请安时的明媚,叫他至今都觉得晃眼,但眼前人脸色煞白一片,妆容凌乱,哭得小花猫一样,唯独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她一看见他,就眼巴巴地奔他而来,扑入他怀中,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她身上凉得厉害,单薄的身子一颤一颤地哭着喊:

“皇上,我要死了!我要被害死了!”

戚初言眸中的沉色被这一声直接哭没了,熟悉的哭声,熟悉的口吻,还能这么气势汹汹地告状,可见身体是没什么问题的。

戚初言抬手轻拍抚了一下她的后背,皱了皱眉:

“刚落水,还穿这么单薄,是要病一场?”

忙有宫人取来鹤氅替她披上,但沈师鸢偏过头去,她不拒绝披鹤氅,只是眼泪一直不停地流,让泪水染湿了戚初言的衣裳。

戚初言让人回床榻上,刚坐到边上,人就钻入了他怀中,她眸中含着泪,轻易就滚落了下来,声音绵软得好像无力,让人生不出厌烦,只能不停地替她擦着泪珠,好不容易叫人平静了一些。

他才转头看向这殿内的宫人,他眸色平静,却是压得一众人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

青芷是和主子一起的人,她也落了水,主子是不能受凉的,但她特意没有收拾自己,还是那样一身狼狈,身上的水滴都流了一地,她也冷得脸色发白。

而她的目的达到了。

在看见她的时候,戚初言眸色冷了些许,显然是透过她看见了沈师鸢刚从水中被救出来时的模样。

青芷没有一丝停顿,口齿清楚地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着重提到了船只忽然摇晃一事,却是没有添油加醋。

她说话,就深深地低俯下身子,将头磕在地上。

戚初言看都没看她一眼:

“护主不力,罚十杖。”

沈师鸢惊愕地抬头,要说什么,青芷余光瞥见这一幕,忙抢在主子之前开口:“奴婢谢皇上恩典!”

青芷被带下去受罚时,佟贵妃刚好到了玉照殿。

周立明早在青芷刚说完话,就带着人去检查船只和扣押宫人了。

佟贵妃到玉照殿时,发现殿内的气氛很微妙,沈嫔在抽噎地哭着,皇上替沈嫔擦着眼泪,眸底的情绪却是寡淡得厉害。

戚初言一直都知道沈师鸢心思浅薄,甚至浅得有点蠢了,但也没想到她居然能做出提前两日让中省殿给她安排船只,让人人都知道她行程的事情来。

她若是入宫后就安安分分也罢了,偏生她性子那般轻狂,只消想想也猜得到她定是得罪了一众人。

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敢给别人留下可趁之机?

真当这宫中都是什么善人不成。

可这人眼眸一掀一抬,就是惊人的绯色,晕在脸上仿若精心点缀的脂粉一般,她窝在他怀里哭,非要他替她讨一个公道。

所以,哪怕明知船只上查不到什么证据,他还是让周立明去查了。

这宫中没几个像她一样的傻子,会留下这么直白的证据。

果不其然,等周立明回来后,摇了摇头,船只上干干净净,只有水渍还残余在上面。

沈师鸢睁大了眼,不相信这个结果,戚初言一手按住她肩膀,没叫她在佟贵妃面前说出什么蠢话,他情绪很淡,冷声下令:

“害主子落水,难逃一死,告诉他们,是想死得轻快一点,还是要多受会罪,全看他们自己。”

周立明心知肚明,皇上这说的是那几个划船的奴才,不知道是谁导致了沈嫔落水,皇上也懒得费心思去分辨,索性一并杖毙。

对皇上而言,当奴才的没能好好护住沈嫔主子,也是死有余辜。

周立明没有替那些奴才说话,恭敬俯身,转身退出去处理了。

佟贵妃也很意外,别看皇上脸上总是透着笑,仿佛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实际上,皇上很少插手后宫事宜,根本懒得亲自费时间去处理,佟贵妃也没想到她今日就是来走了个过场。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嫔。

沈嫔一脸不敢相信,显然是没有意识到皇上肯替她费心思意味着什么。

佟贵妃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她叹了口气:

“沈嫔遭此祸事,实在是可怜,这些时日就好好休息休息。”

沈师鸢埋首在戚初言怀中,不肯听这些场面话。

戚初言拍抚着她的后背,轻微对着佟贵妃颔首,冷眉嫌弃:“让她们都回去,别堵在门口扰人清净。”

等佟贵妃领着外面一众妃嫔离开后,沈师鸢才又冒出头,她咬着唇:

“怎么可能没有痕迹?”

她还是不信船只上没有查到任何问题。

她拉住戚初言的衣袖,噘着唇,眸光又湿又润,细声细气地哭诉:“皇上,一定是有人谋害我,肯定是他们做的太干净了!”

戚初言垂下眼,看她;

“那你说说,觉得是谁要谋害你?”

沈师鸢当然有人选,她从戚初言怀中坐起来,气得双颊都透着红,满脸不忿:“一定是杨昭仪,每日请安时她看向我的眼神都是阴沉沉的,不怀好意,那日我和她有冲突,皇上来看我,没去看她,她肯定记恨死我了!”

“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得这么干净?”

沈师鸢也很聪明的,她知晓要做得这么干净,不是对她有坏心就行了,还得有能耐才行。

她最近得罪最狠的人就是杨昭仪了,而杨昭仪也的确有这个能耐,实在不怪她怀疑到杨昭仪身上。

戚初言睨了怀中人一眼,她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做法招人恨。

她说的是没错,但想得太简单了一点,她和杨昭仪的冲突那么显眼,她一出事,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杨昭仪。

再说了,只瞧她这作态,这宫中看她不顺眼的人就不可能少。

杨昭仪是有嫌疑,别人却不是没有一点可能,甚至,在戚初言看来,这件事大概率不是杨昭仪做的。

女子哭着叫他罚杨昭仪,惹得戚初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说得轻巧,只凭你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朕如何罚她?”

沈师鸢闻言,眼帘一掀,泪珠子就掉下来了,她哭得极其伤心:“皇上,您偏心!明明就是杨昭仪,您还不肯罚她,我就知道,她才是您心尖尖上的人,我算什么呢!”

戚初言指腹碾了碾她的腮肉,定定地睨着她:

“越说越不像话了。”

心尖尖这种字眼都能被她套在杨昭仪头上。

沈师鸢把戚初言的话听了进去,但又疑心戚初言是在偏袒杨昭仪。

她很难不怀疑的,人人都说杨昭仪是久经不衰的宠妃,万一戚初言是舍不得处理她呢?她俏脸上一会儿是阴云密布,一会儿是纠结思索,一双眼眸红通通的,半信半疑地看向戚初言,又仿佛泛着润光。

叫人看着觉得好笑。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额头,没让她继续想,免得她把这个新脑子用过度了,他说:

“好了,朕会查清楚的。”

沈师鸢有点不情愿,但她又的确拿不出什么证据,她不知道戚初言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好,只觉得好不甘心:“难道今日就这么算了吗?”

她不愿意,所以去痴磨着戚初言,她扯着戚初言的衣袖,惨兮兮地说:

“要是您没一点表示,日后岂不是人人都觉得能欺负我,又不付出代价了吗?”

戚初言挑眉,一时没分清她是想要补偿,还是想要什么,这次的事件不论是谁看,都是件意外,她的宫女不慎踩滑才会牵连她,下面的宫人都被处置了,既然是意外当然没有谋害者,旁人又怎么会觉得她好欺?

她又笨又跋扈,不欺负别人就是好事了。

只是,这宫中人的心思都是一套又一套的,她担忧的事情也未必不会成真。

戚初言顺着她的话问:“那你想要怎么办?”

沈师鸢被问得噎住,一时间绞尽脑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沮丧着小脸,要把自己恼哭了。

戚初言单手抚摸着她的小脸,瞧人苦恼的样子,有点想笑:

“朕的库房有一套红宝石首饰,叫人送来给你把玩,好不好?”

沈师鸢有点心动,但又觉得她就这么点头,显得她太好打发了,她噘着唇不肯说话,拿眼神俏生生地斜瞥着戚初言,像只猫儿在闹脾气,娇气得要命。

戚初言笑着看向女子,也格外有耐心哄人:

“你这次落水,到底是身边伺候的人太少了,朕让中省殿再拨几个人伺候你。”

嫔位一共是八个宫人伺候,她再加宫人的话,显然是超过了规格,但戚初言看透了女子,知晓她爱炫耀的心态,也乐意拿此哄着人。

果不其然,沈师鸢眼眸倏地一亮,她做出一副勉强的样子:

“那嫔妾也要仪仗,每日走着去请安好累的。”

那日杨昭仪在仪仗上高高在上的模样,沈师鸢至今都没有忘记,她也想要那么威风凛凛!

四品才有仪仗,她的位份也就只有一步之遥,宫人都给她添了,戚初言也不在意再给她一点荣光。

戚初言风轻云淡地点头:

“让中省殿明日给你一起送来。”

沈师鸢满意了,也不闹性子了,她脸上又重新浮现笑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窝在戚初言怀中,声音娇得要滴出蜜来:“嫔妾就知道皇上最好了。”

延禧宫。

刚得知沈师鸢落水的消息,杨昭仪是很痛快的,她冷笑着:

“果然,她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月兰有些担忧:“娘娘,沈嫔忽然落水,别人会不会怀疑到我们延禧宫身上?”

杨昭仪不虞地皱眉:

“她自己落水,和本宫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杨昭仪也知道这宫中人的德兴,她和沈嫔有龃龉在先,沈嫔这忽然落水,很难不叫人怀疑到她头上。

尤其是在听闻圣驾都去了玉照殿时,杨昭仪有些坐不住了。

她是没做什么,但在这后宫有时候可不讲清者自清,沈师鸢那个性子一定是会添油加醋的,杨昭仪烦躁地扯着帕子,但她到底没有亲自前往玉照殿,她是什么身份,沈师鸢又是什么身份,也值得她亲自走一躺?

杨昭仪脸色不是很好,一边觉得沈师鸢活该,一边又担心有人拿此事算计她,她冷声吩咐下去:

“盯着玉照殿。”

等船只没有问题的消息传来后,杨昭仪才坐得安稳了,她抚了抚青丝,终于露出了笑脸:“本宫就知晓,她那个脑子,不需要别人算计,就能自己死在宫中。”

这时,杨昭仪倒是觉得可惜了,觉得宫人手脚也太麻利了,怎么没让沈师鸢就这么淹死在湖水里!

朝阳宫。

淑妃懒散地靠在软塌上,朱瑾跪坐在一旁,替她按着腿,玉照殿的消息传来后,淑妃连头都没抬一下,宫人见状,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须臾,待娘娘调整了一个姿势,朱瑾才轻声疑惑:

“这么巧合?难道是延禧宫那位出手了?”

淑妃鼻音轻呵,她闭着眼,语调慵懒中透着些许漫不经心:

“她已经够丢人了,再这么小打小闹下去,只会叫人更看笑话。”

是的,在淑妃眼中,沈师鸢这次落水全然是小打小闹,宫人都在身边,很快就会被救上来,只是会狼狈一点,再加上天冷了会受点罪。

但是根本危及不到性命,一个不慎,还会弄巧成拙反噬自身。

杨昭仪还不至于做这么没脑子的事情。

那一次会落下风,不过是杨昭仪没有想到沈嫔会那么大胆,敢以美人身份公然犯上,一时被惊呆才会被镇住,但那日杨昭仪要是心狠果断一点,沈嫔根本讨不了好。

朱瑾手上动作没停,她疑惑:“那娘娘觉得会是谁?”

她也不信这件事是巧合的。

淑妃轻微蹙了一下眉心,她不愿在这件事上费心神,淡淡道:

“管她是谁,沈嫔过于招摇,对她看不惯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会有这一日也是意料之中。”

左右和朝阳宫没有关系,淑妃只管坐在一旁看笑话就是。

长乐宫。

戚初言在玉照殿陪了沈师鸢半日,将近傍晚时分才离开。

他刚上了銮驾,眉眼处的笑意渐渐消散,他垂眸扫了眼衣襟处的泪痕,语气淡淡又透着股凉意:

“让慎刑司的人不必留手。”

沈师鸢是个笨的,得了点好处就被迷了眼,全然忘记了要让背后之人付出代价的话,在戚初言眼中,沈师鸢难缠是难缠了点,但也着实好哄。

美人娇气,又是那样的好颜色,有点脾气才是正常,否则不是白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沈师鸢忘了,戚初言却是没有忘。

戚初言唇角勾起一抹薄凉的笑,这后宫中,他想知道的事情,就绝不许有人隐瞒。

*******

沈师鸢在戚初言走后,就垮起了俏脸,她招来绿萼:

“青芷怎么样?”

绿萼还白着一张脸,没办法,实在是一群宫人被拖下去的场景太凄惨,让她到现在还觉得骨子里发凉,圣驾离开后,她才敢喘气,此时小着声回答:

“青芷姐姐虽是被罚了十杖,但下手的人都有分寸,奴婢去看过了,青芷姐姐的状态还好,只是记挂着主子。”

这杖刑也都是有讲究的,皇上如今看重沈嫔,青芷又是沈嫔的贴身宫女,底下的人也都有眼力见,青芷挨了十杖后还能下地走路呢。

闻言,沈师鸢的脸色才好看了点,但她还是瘪着嘴。

绿萼不解,刚才皇上在时,主子不是还很高兴吗?

她迟疑地问了出来:“主子不高兴吗?”

沈师鸢咬唇,她有点烦闷,因为她也说不出来她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但她就是有些不满。

她是不太聪明,但有点动物般的直觉,今日戚初言是一直在哄她,她得到好处时也是得意高兴的,但等戚初言一走,她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好久,沈师鸢才隐约有点想明白了。

因为太简单了,也太轻松了。

她的那些要求,对于戚初言来说微不足道,所以,戚初言可以轻易地答应她。

这和喜欢与否没什么关系。

你养一盆花时,也是要经常浇水的,养一只猫时,也是要照顾它的起居和饮食,戚初言如今对待她的态度就是如此,像是养一只可人的小猫小狗,很会惹他高兴,于是,他乐于逗弄她。

他态度是温柔的,但也透着随意,他会在她闹腾的时候,给她点好处哄她高兴,但再深的东西却是没有了。

沈师鸢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戚初言连给她做主出气的承诺都没有。

他只说他会查清,至于查清后,他会怎么做,他可是一个字也没说。

想明白后,沈师鸢哼哼唧唧地扯着帕子,满心不高兴,直到御前把那套红宝石的首饰送来。

沈师鸢震惊了。

她本来以为戚初言口中的一套首饰就单纯指头饰,但等送到了,她才发现不对,两个宫人拖着银盘,头饰、手镯、项链、耳坠,整整一套摆在那里,简直是要把人眼都要晃瞎了。

沈师鸢之前很羡慕夫人戴的一套首饰,但在这套红宝石首饰面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沈师鸢瞬间把戚初言的态度抛在了脑后,什么喜欢不喜欢,又什么小猫小狗,管他是什么态度呢,反正她也分不清宠和爱,只要戚初言能一直对她这么好,她也是乐意被当做小猫小狗的。

情爱都是虚的,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

这个想法在中省殿把宫人和仪仗送到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沈师鸢让绿萼去太医院拿了药给青芷,她望着那仪仗,都有点不想呆在宫中休养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坤宁宫请安,好借机炫耀一下。

她的心思太好懂了,绿萼看得无奈,她哄着:

“主子的身子才是要紧的,等过几日,您再坐仪仗去请安,叫旁人都好好看看主子的风姿。”

沈师鸢心情好时,还是很好说话的,她勉强地点了点头,念念不舍地又望了一眼仪仗:

“你叫人好好看着点,别叫人弄坏了。”

绿萼搀扶着她,笑道:“奴婢省的,主子就放心吧。”

沈师鸢的身子骨很好,除了落水时觉得有点凉,后续她也没觉得不舒服,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几日姜汤,一连休养了三日,沈师鸢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确定主子无碍,绿萼也不再拦着她,青芷养了三日也能正常当值了。

当奴才就是这样的,也是主子心善,才会许她躺了几日,否则,她便是上午挨了罚,只要人没死,下午也是要当值的。

当然,就算主子想让她再休养两日,青芷也是不乐意的。

妃嫔之间有竞争,当奴才的,只会争得更厉害。

她来了玉照殿后,得了主子看重,如今算是主子身边最贴心的人,但她还没有站稳脚跟,底下人都知道如今主子得意,想要对她取而代之的宫人太多了,青芷根本躺不安稳,哪怕是休养的那两日,她也都是心不在焉的。

如今重新回到主子身边当值,青芷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看见她时,还觉得惊讶,一双眼眸睁大,她正在梳妆,下意识地转过头,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伤势还疼吗?”

如今伺候的人多了,沈师鸢也有了专门负责梳妆的人,金薇凭借一手好技艺,很得沈师鸢看重。

金薇也知道青芷这么一个人,她转头看了一眼青芷,就小声地提醒主子:

“主子小心点。”

她手中正拿着主子的青丝,下意识地松了点手,才没叫主子觉得扯着头皮。

沈师鸢生怕会弄歪了发髻,又连忙转过头,只好借着铜镜看向青芷,青芷也察觉到殿内的形势,她心中一凛,笑声说:

“叫主子担心了,奴婢已经没事了。”

她这么说,沈师鸢也就信了,她笑着,眉梢轻轻翘起:“那你来得正好,今日和我一起去坤宁宫请安。”

之前一直都是青芷跟着一起去的,沈师鸢也习惯了。

青芷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些,主子还需要她,就是最庆幸的事情,她没有和金薇争抢主子一时的注意,保持着恭敬,从容地站到了主子身后。

她抬起头,金薇也恰好看过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金薇也冲她微微点头。

绿萼能被苏元德称一句稳重机敏,当然也不是个傻的,把一切看在眼底,也能理解青芷的担忧,毕竟她们当奴才的,可没什么不可替代的,只消失一段时间,主子身边很可能就有更顺心的人出现了。

很明显,金薇也不是什么不争不抢的性子。

绿萼心底叹了口气,竞争是一件好事,能叫奴才对主子更上心,她只盼着青芷和金薇都有分寸一点。

她旁观着,主子只是看上去钝感了一点,但实际上比谁都敏锐,一旦危及到主子的利益,绿萼可不觉得主子会顾念什么主仆之情。

绿萼掩住眸中的冷意,自进了玉照殿开始,她们和主子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青芷和金薇最好是别做什么蠢事。

要问沈师鸢,她感觉到殿内气氛的微妙了吗?

她当然感觉到了。

但是那又如何?难道要她做主子的去调解她们的问题吗?

当奴才的,是要让主子舒心的,青芷和金薇要是做不到,她就让戚初言再给她换一批奴才就是。

竞争无处不在,在楼中时是这样,入宫也是这样。

只要她们把心思都放在伺候她一事上,她可不在意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要是她们都好成一团,沈师鸢还要担心她们会不会联合起来蒙蔽她呢。

她们是半路主仆,又没什么特殊的情分在。

沈问筠教过她,这样的情况,叫底下奴才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上,才是最好的。

沈师鸢说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她全然忽视了青芷和金薇,满心都是去坤宁宫好好炫耀一番,她忙不迭地起身,被扶着踏上仪仗时,眉眼的笑意越发明媚,她娇俏又倨傲地抬起下颌:

“走,去坤宁宫请安。”

秦宝林慢了她一步,从静雅阁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浩浩荡荡的一幕。

秦宝林也不知道该是酸涩还是欣羡了,也没什么心力维持这两者情绪,她沉默了好久,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扯了下唇角,她呢喃自语着说:

“得快些了,不能迟到了。”

长乐宫和坤宁宫的距离很近,沈师鸢到达坤宁宫的时间不早不晚。

恰好人流最多的时候,于是,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沈师鸢从仪仗上下来,她一点也不收敛,还要得意地看了一眼四周,生怕别人没有注意到她是怎么过来的一样。

一群人看得唇角抽了抽,欣羡之后,又忍不住有点一言难尽。

有人觉得老天真是厚此薄彼。

这么得意嚣张的神情,落在她的脸上,居然叫她动人的眉眼在这一抹神情下都更显得秾艳风情,她穿了一身轻薄柔软的藕荷色宫装,很简单的装扮,也叫那套红宝石首饰越发显眼。

手腕上的红玉镯,光洁白皙的脖颈上的红宝石项链,发髻上垂落而下的红宝石玉坠,在暖阳下格外晃眼,也让她艳得夺目,美得惊人,哪怕是在一群美人中,她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她也感知到这一点,笑得很得意,翘着唇角,神气活现,好像所有的明媚都在她的眸眼之间。

众人有一刹间的失声,也有一刹间的无力。

本朝以明黄为尊,但嫔位戴红色,也有些不合规矩,可这是皇上赏的,谁又敢拿规矩压人呢。

直到有人打破了这份平静,是仪仗落地声,淑妃一向来得早,今日也不例外,她看见了这一幕,视线着重落在了沈师鸢身上一刹,很快收回视线,她单手抚着发髻,慵散地问: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

众人忙忙回神,福身行礼,有人尴尬地回声:“嫔妾们也都是刚到。”

淑妃也不戳穿,她位份最高,其余人都只能等她先进去,路过沈师鸢时,她几不可察地斜了一下眸光,看似在看沈师鸢,实际上她的视线是落在了那套红宝石首饰上。

她唇角的笑意看似一如往常,但只有朱瑾发现,自家娘娘的眸光凉了一瞬间。

沈师鸢没注意到这些,她无声地撇了撇嘴,觉得风头都被抢光了,有点不高兴,但在余光瞥见手腕上的玉镯时,她又没忍住翘起了唇角。

她实在是太喜欢这套首饰,没办法不高兴。

沈师鸢不在意淑妃,也进了殿内,皇后还没出来,坐在她下首的阮嫔生得倒是好,但总是撂着脸色,沈师鸢也不乐意搭理她,坐在她上首的是孔贵嫔,也就是那位生下小公主的妃嫔。

沈师鸢忍不住炫耀的心思,很想找人搭话的,两下对比了一下,她还是找上了孔贵嫔,她仔细瞧了下孔贵嫔的脸色,免得没话找话,她说:

“孔贵嫔今日脸色怎么有些憔悴?”

她这话不是凭空而来,孔贵嫔眼底的青色应该是拿脂粉盖了盖,但还是没盖住。

问出这话后,沈师鸢的好奇心也上来了,想一出是一出的她也忘了炫耀的心思,当真是歪着头等起了答案。

孔贵嫔没想到这位新晋的宠妃会关注她,不过她惯来古板沉闷,这时候也没什么笑脸,紧绷着脸,回了一句:

“昨日照顾小公主,一时没有休息好。”

阮嫔听见了二人的对话,心底越发不高兴了,在她看来,沈嫔理都不理她,只找孔贵嫔搭话,这是看不上她呢!

沈师鸢没注意到这一点,她听见了孔贵嫔的话,也不觉得高兴,孔贵嫔这么冷淡,让她觉得自己热脸贴冷屁股了。

这是在坤宁宫,她没表现得很明显,只是俏脸生出郁色,不肯说话了。

孔贵嫔顿了一下,朝她看了一眼,但她的性格一向如此,明知皇上不喜欢,她都改不过来,此时更不会为了安抚沈师鸢而说什么了。

皇后出来时,就注意到三人之间的沉闷气氛,她有些惊讶,孔贵嫔虽是古板了点,但也不是会主动挑事的人,要是只有沈嫔和阮嫔也就罢了,这两个都是不怎么安分的,怎么还会涉及到孔贵嫔?

不过皇后也没管,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她也只是过问孔贵嫔一句:

“听说昨晚小公主请了太医,可有大碍?”

孔贵嫔面上多了些苦色,她勉强地扯起唇,一板一眼地说:“谢皇后娘娘关心,小公主早上时已经退了热。”

小公主年龄小,太医院不敢下重药,起热时很是磨人,孔贵嫔照顾了一夜,不过幸好早上时退了热安稳地睡下了,否则今日孔贵嫔也不会来请安了。

皇后得了答案,也就歇了再问的心思,说到底,她也不喜欢和孔贵嫔这样的人交流。

她略过了孔贵嫔,笑着问向沈师鸢:

“那日落水吓坏了你吧,怎么不多休养两日?”

被皇后问话,沈师鸢只当自己有了炫耀的机会,脸上又重新有了笑意,她翘起唇角,掩饰不住心思地说:

“嫔妾想早点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嘛。”

她眼珠子转着,一点也藏不住想法,只说了一句好听话,就再不肯拐弯抹角了:“不过还是皇上疼嫔妾,特意给嫔妾备了仪仗和宫人,舍不得叫嫔妾受累,嫔妾也才能这么快地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心情一好,身子当然好得就快,所以,才能这么快来给皇后请安。

沈师鸢可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还为了自己的说辞有些洋洋得意呢。

殿内的众人被她说得脸色都有点不好,皇后是真被她逗笑了,她将众人无语的神色尽收眼底,没忍住笑意:

“沈嫔娇俏,难怪皇上疼你。”

被夸了,沈师鸢骄矜地抬起下颌。

淑妃简直没眼看,但她之前心心念念的那套首饰偏偏出现在这样一个蠢笨的人身上,她拨弄了一下杯盏,一整个请安的过程中都没说过一句话。

说来也巧,沈师鸢休养的时候,前朝忙碌,戚初言也一直都没进后宫,如今刚清闲下来,就得知她去请安的消息,敬事房来的时候,戚初言也没有犹豫,直接翻了玉照殿的牌子。

这消息传出来后,叫众人心底有点不是滋味。

坤宁宫。

朝露正伺候娘娘喝药,消息传来时,她也说不出什么情绪,意外?也不是,但又的的确确有些惊讶。

她没提侍寝的事情,反而没由来地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早上请安时,沈嫔和淑妃在宫外恰好遇见了。”

皇后披散着青丝倚靠在床头,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帕子按了按唇角,她知晓朝露想说什么。

圣驾回宫快有一个月了,但这段时间,皇上可是一次都没有召过淑妃侍寝。

这期间内,皇上除了去过一次延禧宫,来后宫都是去的玉照殿。

朝露迟疑了一下,才说出心中的费解:

“今日沈嫔太得意显眼了,奴婢还以为今晚会是朝阳宫侍寝。”

有些事情说是秘密,但总瞒不住有心人,例如沈嫔今日戴的那一套首饰,周边小国送上来的贡品,一直都摆在皇上的私库中,刚被送来时,谁没被惊艳过呢?又是那样鲜亮的颜色,淑妃也有意无意地提过几次,但皇上都只是一笑而过。

结果,今日出现在了沈嫔身上。

淑妃能得宠至今,也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主儿,她若是肯费点心思,今晚侍寝的会是谁当真不好说。

皇后笑了笑,缓缓摇头:

“她一向稳得住。”

淑妃不是杨昭仪,不会为了争一时之宠叫自己落得难堪。

朝露有些听懂了,又有些没听懂,她疑惑:“皇上就这么宠爱沈嫔吗?”

皇后抿了口茶水漱口,对朝露的话不置可否,她轻声轻语:

“沈嫔骄纵,又是那样的脾气,连一宫主位都敢顶撞,皇上如今喜欢她,就不会放任她不管的。”

刚入宫时,众人还没了解沈嫔的脾气,皇上应当也没想到沈嫔会那么大胆,所以,才会在回宫第二日就宣了延禧宫侍寝。

沈嫔刚入宫,就是美人位份,圣驾回宫的第一日也是歇在她殿内,给她做足了脸面,别的妃嫔就算不喜她,短时间内也不会找她麻烦。

但谁也想不到,沈嫔自找麻烦的本领那么厉害。

刚入宫三日,就把杨昭仪得罪个彻底。

如此一来,皇上当然要把沈嫔宠妃的名义坐实了,否则,她这个性子,在宫中根本撑不了几日。

但只要皇上对她盛宠,别人想要针对她或者谋害她,总要忌惮几分的。

淑妃不傻,知晓皇上这是在给沈嫔作势呢,当然不会在这段时间做出邀请的举动来,免得叫自己难堪或者是给皇上心底落下一个急躁的印象。

皇上喜欢一个人时,是能把人捧上天的,不过数日恩宠,这才哪里到哪里呢。

沈嫔又侍寝的消息叫满宫吃味,最难受的人其实不是杨昭仪,而是阮嫔。

在圣驾离宫前,这后宫除了淑妃和杨昭仪,就属她最得宠了,结果,皇上一回来,就带回来一个沈师鸢,把她忘在脑后了,还让沈师鸢短短数日就踩到了她头上。

阮嫔心高气傲的,每日请安时,都觉得难堪,昨日她还让人给御前送了汤水,期盼地等了许久都没都等到圣驾。

结果沈嫔一出来,圣驾就去了玉照殿,她心里怎么能好受呢。

阮嫔扯着帕子,愤恨地说:

“真是个狐媚子,哪怕是淑妃,当初也不敢这样日日霸占着皇上!”

皇上是个没耐心的,又是个喜新厌旧的,往日淑妃最得宠时,也没有一个月内只召她一人侍寝的情况,怎么轮到沈嫔时,就这么特殊?

还不是她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

素雅和主子同仇敌忾:“她这样轻狂,得意不了多久的。”

阮嫔还是觉得难受,她眉眼动了动,口不择言地溢出了一句:“那日——”

蓦然,她想起了什么,又忙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素雅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认周围只有主仆二人在,她才松了口气。

她心虚地笑着:

“主子,时辰不早了……”

阮嫔正懊悔自己的失言,被素雅这么一说,她也不自在地说:“伺候我更衣吧。”

阮嫔住在景阳宫的露华阁,林美人和她同住一宫,就住在西偏殿的梧桐苑,景阳宫没有主位,位份最高的就是阮嫔,这也是两人经常同进同出的原因。

梧桐苑内,林美人还没睡下。

她挑出一截好料子,正在画花样,她轻垂下眼眸,是很温柔的模样,她是漂亮的,在这后宫中不算顶尖,却是叫人瞧着很舒服的长相,五官淡雅柔和,身姿纤细,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的,就是阮嫔那样的人,也能把她的话听进去。

紫苏轻手轻脚地进来,向她汇报:

“露华阁那边熄灯了。”

林美人有些意外,今晚沈嫔侍寝,她以为阮嫔的性子,会是要闹出些动静的。

她很快收敛住这份意外,将画好花样的料子放在一旁,殿内烛火点得不是很明亮,这时候做女红是很费眼睛的,林美人没有这种折磨自己的爱好。

林美人柔和地说:“她能安静会儿,也是好的。”

否则,那边闹腾起来,她也是要过去一趟,安抚阮嫔情绪的。

按理说,她是不需要这么做的,但谁叫她想要通过阮嫔攀上佟贵妃这支高枝呢。

紫苏心疼自己主子,也觉得有些担忧,她压低声音:

“阮嫔这么……急躁,奴婢很担忧她会不会暴露些什么。”

紫苏想了想,才选出急躁这个词,阮嫔哪里只是急躁,她心又高气又傲,但本领只有那么大,仗着上了佟贵妃的船,很有一番架子,一边瞧不上自家主子,一边又要自家出谋划策的。

紫苏都想不通,皇上怎么会宠爱这么虚有其表的人呢。

林美人被她逗得笑了笑:

“暴露?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紫苏愣住,她忧心又不解:“万一她牵连到主子……”

紫苏说到这里,不敢再往下说了,咬住唇,满心焦虑。

她心底是很恼阮嫔的,沈嫔入宫后得宠轻狂,阮嫔很是看不惯,再加上沈嫔晋升嫔位后,请安的位置就摆在了阮嫔上面,这叫阮嫔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便使唤自家主子非得替她出这口气。

阮嫔家世不错,加上之前得宠,又背靠佟贵妃,手里也有几个能用的人手。

这才有了那日沈嫔游湖落水一事。

事发后,紫苏一直心惊胆战,生怕皇上查出什么,把自家主子连累进去。

林美人看着她担心害怕的模样,眸色被烛火照得有些亮:

“我不过是提了一嘴湖心凉亭近日的风光不错,至于其余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做事的都是阮嫔的人,吩咐也是阮嫔下的,就算皇上再怎么查,也只能查到阮嫔身上,她位低言轻,又能做什么呢。

林美人不觉得阮嫔能够瞒天过海,那是个飘的,又倚仗佟贵妃是她的后手,做事很有马虎的劲头,林美人本可以提醒阮嫔再仔细点的,但是,她为什么要提醒呢?

托阮嫔的福,她在佟贵妃面前也留下了印象。

烛火明明暗暗地亮在林美人眸中,叫她面色越发显得柔和,她笑着说:

“她那么蠢,早该腾出位置了。”

紫苏心中一凛,不敢说话。

******

知晓今晚是她侍寝,沈师鸢斗志昂扬,是把争宠当做一番事业来做的,侍寝就是重中之重。

论谋算,她再加两个脑子,也在这后宫排不上号,但论侍寝争宠,沈师鸢自觉这满后宫捆在一起也是不如她的。

宫女送来热水,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花瓣飘在水面上,她抬起一条腿,细白的小腿担在浴桶上,软肉被抵出痕迹,由着宫女替她揉按,净室内飘着水雾,氤氲着暖意。

沐浴完,她裹着亵衣出来,青丝还滴着水,浸湿了肩膀上的布料,金薇替她擦着发丝,她又让青芷替她擦了一些香膏,她不喜欢晚上涂抹脂粉,总觉得黏腻不舒服,她生得好颜色,肌肤白里透红,如今刚沐浴过,又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旖旎春意,叫宫人看得都有些面红耳赤。

沈师鸢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满眼都是欢喜和怜爱,她觉得自己真是生得好漂亮,老天都是犯了糊涂,才叫她投错了人家。

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论是沈问筠,还是戚初言,能得到她,都是占了她便宜的,他们合该拿出金银珠宝供养她。

戚初言进来时,就看见女子对镜自怜的一幕,她对自己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来了,连带着看见他时,都满是情不自禁的雀跃,她是个没规矩的,直接拉住他的手,痴缠着埋怨:

“您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周立明擦了把莫须有的冷汗,怎么都没想到沈嫔上来就嫌弃皇上来得晚。

余光瞥了一眼皇上,见皇上还挺受用的,周立明没敢说什么废话,忙忙招呼着其余宫人一起退下去。

须臾,殿内就只剩下戚初言和沈师鸢二人了。

戚初言的确很受用沈师鸢这一套的,女子扯着他的衣袖,压根没管宫人,自他出现后,注意就全放在他身上,埋怨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也像痴缠撒娇,声音那么软那么细,很是懂得拿捏人的。

戚初言顺着她的力道走进内殿,挑眉问她:

“哪里晚了?”

她一头青丝没有挽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透着股隐秘的香味,她凑近他,仰着白净的脸蛋看他,双颊还透着被热气氤氲出来的潮红,说话都喷洒着温热,气息像是蛛丝一样缠着人,搅得人呼吸渐沉。

她仗着殿内只有二人,大放厥词:

“您要是来得早些,嫔妾就能和您一起沐浴了。”

话落,她像想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颤着眼睫偷笑,还要趴在他耳边,娇滴滴地悄声问他:“皇上,您想不想呀?”

她好得意的,笃定了他的答案,小脸都因为愉悦的情绪而粉扑扑的,像是剥了皮的水蜜桃,恨不得叫人咬上一口,没心没肺地勾着人,全然不顾别人死活的。

戚初言垂眸望她,眸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好久,他也跟着她低笑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拨,某人的亵衣就往下掉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上,她惊了一下,双手遮掩地要抱住自己,又被戚初言握住了手腕。

绿色的肚兜从被白皙的手臂下露了出来,她一双手臂那么细,能挡住什么呢。

她因为羞涩浑身透着绯色,那抹细腻的软肉就半遮半掩地露在戚初言面前,叫他意味不明地笑,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赞同道:

“鸢鸢说得没错,朕是来晚了。”

沈师鸢被臊得脸通红,挡又挡不住,手腕被人桎梏着,她羞得双颊都红了,又不满戚初言的从容,她不满地鼓了鼓腮,手不能动,她仰头咬住戚初言的衣襟往外扯,柔软的唇肉不经意地扫过脖颈,叫人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

衣襟被扯得凌乱,沈师鸢才满意了,她得意地抬起头,还没瞧见戚初言的神色,他就俯身压了下来,亲吻是从唇上开始的,慢慢的就偏移了方向。

沈师鸢只觉得脖颈上晕开了温热的湿意,下一瞬湿意离开,口中的空气被掠夺。

沈师鸢有些受不住,脚趾蜷缩了一下,他的吻起先是缠绵的,但随着缓缓的喘息,这个吻变得好像要吞噬人一样,又凶狠又不容置喙,她忍不住哼哼唧唧,舌根都有些疼了。

二人不知何时倒在了软塌上,她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在戚初言怀中扑腾了两下,唇齿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和猫似的,又娇又缠,不仅不推开戚初言,双腿也不知何时勾上他的腰肢,还要黏糊糊地喊他:

“皇上……皇上……”

她睁着一双湿红的双眸望他,又是迷离,又是映着他的身影,戚初言低笑一声,总算舍得把夺走的呼吸还给她。

沈师鸢沉溺在适才的失神中,被禁锢的位置不知何时从手腕变成了脚踝,她微微睁大了眼,呜呜咽咽的声音逐渐急促,两条腿止不住地乱蹬,仿佛是被欺负狠了一样。

他重新回来,唇角晕着水渍,俯身去亲她,沈师鸢睁大了眼,想要躲开,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初言得逞。

她委屈地瘪唇,泪眼朦胧又可怜兮兮的,戚初言闷笑:

“这么得趣嘛。”

沈师鸢红着脸,不肯说话,她是很会享受的,就是舒服呀,难道要说假话么。

她不肯说假话,就只能哼哼唧唧地磨着戚初言。

帐内春色盎然,殿内一众宫人俯身低头,不敢抬头,只觉得今晚实在是燥热了一些。

戚初言一连七日都歇在了玉照殿,叫沈师鸢好不得意,宫中气氛也越发暗流汹涌,众人看向沈师鸢的眼神越发复杂了,有人嫉妒,也有人忌惮,更有人望向她的眸色越来越冷。

这一日,众人焦心又沉默地等着御前消息,在得知今晚是朝阳宫侍寝时,众人又是酸涩又是松了一口气。

沈师鸢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没什么情绪,一连数日侍寝,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而且戚初言又不是每日都会给她赏赐,侍寝得不到好处,叫她的热情都消退了很多。

青芷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见主子没有难受,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其实很怕主子被几日的连宠蒙蔽了双眼,她没敢透露自己的情绪,其实在她看来,皇上这时宣别人侍寝是一件好事,免得自家主子把一颗芳心丢了进去。

她在宫中待得久了,冷眼瞧着,对帝王付出真心者,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沈师鸢可不知道青芷在想什么,她躺在床上时,脑子中只有一件事,明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去坤宁宫请安。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她这么得宠,光她一个人知道有什么意思?当然要炫耀一下,让所有人都欣羡她。

翌日,坤宁宫请安的人来得格外早。

有人特意观察了一下沈师鸢的脸色,见她没有一点憔悴,还格外精神,一时间都有点无言,阮嫔看得刺眼,没忍住说了一声:

“没想到沈嫔今日的精神也这么好。”

沈师鸢莫名其妙地看了阮嫔一眼,她又没生病,精神为什么不好?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阮嫔是在诅咒她了,脸色瞬间有点不好,她直接说道:

“阮嫔还是操心一下自己吧,你这眼底的青色都要挡不住了。”

沈师鸢是实话实说,没有一点绕弯子,阮嫔焦心恩宠,好些日子没睡好,气色当然不如之前好,但在阮嫔和其余人听来,就是沈师鸢在笑话她久不见圣颜了。

阮嫔脸色当下就不好看了。

沈师鸢才不管她呢,被人误会了话中意思也不在意,她本意就是戳阮嫔肺管子,目的达成就行了。

沈师鸢高高地抬起下颌,看着阮嫔变脸的模样很是高兴,她就喜欢看这些看不惯她的人只能憋屈的样子,她不仅不收敛,气焰还要越发嚣张的,她脑子一转,也明白阮嫔为什么脸色不好了。

她掩住唇,眼眸亮亮的,却是要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差点忘了,自我入宫后,阮嫔还没见过皇上呢。”

其余人旁观着,都不肯插话的,乐得见这新旧二位宠妃起矛盾,只有林美人碰了碰阮嫔的手,柔和地对着沈师鸢解释:“阮嫔是担心沈嫔,一时心直口快不会说话,沈嫔不要错怪了她。”

林美人很会揣摩上意,知晓佟贵妃有意拉拢沈嫔后,她当然要对沈嫔释放友好的信号。

阮嫔有些不满,觉得林美人这话是在替她示弱,但又觉得林美人是在替她说话,毕竟,沈嫔得宠是不可争议的事实,要真闹起来,她是讨不得什么好处的。

想到这里,阮嫔心底再是不高兴也不好发泄出来。

林美人觉得她是在释放好意,阮嫔也觉得自己委屈,但沈师鸢不这么觉得啊,在她眼里,林美人和阮嫔是一伙的,当然只会替阮嫔说话,她琢磨着林美人的话音,好半晌,才觉得理解透了。

说阮嫔是担心她,只是不会说话,不就是在说她曲解好意、不知好歹吗?

沈师鸢甩了一下手帕,活灵活现地翻了个白眼,说话很冲:

“轮得到你教我做事么?她是担心还是不怀好意,难道我听不出来?”

沈师鸢轻蔑地望着林美人,觉得林美人好是惺惺作态,真觉得阮嫔说错了话,就叫阮嫔给她道歉啊,凭什么叫她容忍阮嫔啊!

她们很熟吗?

妄自插话,就不要怪别人叫她难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