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嫔一事的结果出来后, 朝阳宫内,淑妃慢条斯理地抚了一把青丝,她近乎嘲讽地说了一句:
“蠢货。”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坤宁宫在给林美人和杨修容定罪时, 重点都放在了小林子和紫苏的证词上,全然忽略最开始沈师鸢提起的冷宫宫人。
朱瑾替娘娘掖了掖锦被, 也叹息了一声:
“亏娘娘特意给她们提供了机会。”
冷宫宫人的证词是他跑了一日的净房, 和下一轮值班的宫人交接时, 忘记查看冷宫,才会一时疏忽让人钻了空子。
不论怎么看,这个宫人都是无妄之灾, 也一同在林美人的算计之中。
紫苏的证词中也证明了这一点,是她们给冷宫宫人下了药, 为的就是有机会把阮嫔弄出来。
唯独一点,这个宫人叫做小桂子, 早察觉出了膳食有问题,但还是在禀报之后,将计就计地吃了下去,给林美人留下了机会。
淑妃情绪依旧淡淡的, 朱瑾见状, 思忖了一下,才安抚道:
“不论怎么说,朝阳宫少了一个碍眼的人,总归是一件好事。”
娘娘不喜欢林美人, 尤其是在明确知道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后,这个人就很碍眼了。
听见这话,淑妃眉眼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她揉了揉眉心, 没再说话,又重新躺了下来,她轻声说:
“歇下吧,今日出了这么一出,明日是不会请安了。”
她还是很了解皇后的,皇后才不会为了一次请安特意为难自己,翌日请安直接取消。
沈师鸢难得对请安取消没有惋惜,事情结束后,她实在是困倦,硬生生地打了几个哈欠,眼眸中都涌上了些许犯困的泪意。
戚初言直接拉着人走了。
到了玉照殿,戚初言几乎刚躺下,就被外面的周立明叫醒了,有人被吵得往锦被中藏了一些,小脸睡得有些红嫩,她眉心皱出了一个结,被吵得有些难受。
戚初言给了周立明一个眼神,周立明立刻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
众人最开始对杨修容被贬一事没有概念,毕竟,只是低了一个位份,她还依旧是一宫主位,宫中比她位份高的也就那么几人,其余妃嫔位份都比她低,不论心底藏着什么想法,明面上都要对她恭恭敬敬的。
直到将近年关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杨修容久不来请安,皇后都一时有些忘记她了,是佟贵妃安排年宴的座位时,特意派人来过问了一句,皇后才蓦然回过味来。
她又想起那日戚初言看似多情却又薄情的话。
好好休养?
另类的禁闭,却没给一个时间限定,若是戚初言想不起来这件事,岂不是要一直无限制地禁闭下去?
戚初言想起杨修容了吗?
怎么可能。
沈师鸢最近缠他缠得很紧,往日侍寝数日后,她总是会嫌烦的,但是这段时间,哪怕她没有侍寝,时隔两三日,她总是要派人来御前一趟的。
被她这么一缠,戚初言哪有时间想起杨修容。
沈师鸢就是故意的,什么昭仪、修容的,位份不依旧比她高?
她才不管杨修容和戚初言有没有往日情分呢,总归不是和她的情分,就别希望她能宽容大量了。
那日她回来后,琢磨了许久戚初言的这个惩罚,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全看杨修容什么时候能出来。
既然如此,她一日不到修容位份,杨修容最好是一直别出来了。
至于戚初言有没有看出她的心思?谁知道呢。
只是她这样的人心思那样浅显,很容易叫人一目了然她的目的。
沈师鸢很有志气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短期目标来做的,她本就恩宠浓盛,如今又频繁争宠,年关前的那一个月,除了皇后和淑妃,竟是没一位妃嫔见到了戚初言。
整个后宫,何处对她不是怨声载道?
等年关后,众人就回报了沈师鸢一个消息——邯余七年,距离上次选秀时隔了三年,恰是大选之年。
沈师鸢是在请安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整个人懵了一下,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大选之年?
后宫又要进新妃嫔了?
有人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掩住唇,意有所指道:“唉,眼看着新人又要入宫,这宫中或是又要有一遭天翻地覆的变化。”
话是这么说,这人却是巴不得新妃早些入宫呢。
宓贵嫔自入宫起就得意太久了,人一旦太过得意,总会被人看不惯的。
起码新妃入宫后,这宫中局势也能变上一变,不会叫某个人一直独得恩宠,霸占着皇上,自己吃肉也就罢了,让别人连口汤都喝不到!
孙才人看了一眼沈师鸢,她神情有些呆愣,像是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心情不是很好的模样。
孙才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垂下眼眸,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张姐姐何必担忧,皇上是位念旧情的,只要我等不犯错,皇上总归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她这话是在打断张才人的话,也同样是忧心忡忡地说给沈师鸢听。
她其实挺担心沈师鸢的。
一入宫就被圣上如此盛宠,很容易被迷了心神,可事实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总是薄情,恩宠一事就如同过眼云烟,很缥缈不定。
今日落在你身上,明日就可能会落在别人身上。
她当然也希望沈师鸢的恩宠从一始终,但她不相信皇上,于是,心底只能盼着沈师鸢不会犯糊涂。
沈师鸢也回过神来,她是没听出张才人的话里有话,但孙才人都出来打断张才人的话了,那么张才人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加上她本来就讨厌张才人,所以,她很不吝啬地瞪了张才人一眼,倨傲地抬起下颌:
“听见你说话就烦,明明说话总是不中听,怎么还是那么多嘴!”
她一点也不掩饰厌烦地揉了揉耳根,纳闷道:“真不知道皇上之前是怎么忍受你的。”
下一刻,沈师鸢又一副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得意笑道:
“不会是皇上也嫌弃你了,后面才会一直不去看你吧?”
她总是这样,对不喜欢的人说话直白又刻薄,恨不得把人臊到地洞里去。
张才人一张脸被说得又红又青,尤其是在听见宓贵嫔最后一句话时,脸色更是煞白了一片,她是不信宓贵嫔的话的,但心底又有另一种声音不停地响起,万一宓贵嫔说得是真的呢?
皇上真的会嫌弃她?
张才人被这个认知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后妃的荣辱恩宠皆系于戚初言一人身上,张才人怎么可能会不害怕这一点呢。
见她怕了,沈师鸢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她没再理会张才人,而是转过头,眼巴巴地问向皇后娘娘:
“娘娘,是真的要大选了吗?”
皇后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难过或是不安,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但还是实话实说:
“前几日就有人提起了此事,此时礼部应该已经接手安排了。”
大选一事很复杂,要各州各府的官家入宫,路途遥远的或许能走上数月,往往都是提前将近半年就准备了,如今刚一月,等消息传到地方,各位秀女再入京,也都要三月或者四月了。
通常而言,六月左右,大选就会彻底结束,新妃也会入宫了。
闻言,沈师鸢瘪了瘪唇,她没觉得难受,只是有了些危机感和紧迫感。
请安一结束,她走得格外积极,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意外。
皇后也掀起了眼,朝露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
“她入宫晚,才不到半年,就要经历大选,难接受一些也是正常。”
或许这段时间看宓贵嫔洋洋得意太久,又没冒犯到自家娘娘,又是这般讨人喜欢的鲜活,朝露不知不觉中竟是替她说起了好话。
转眼又过了几日。
养心殿。
御前一向安静,除了宓贵嫔外,也没人敢在御前吵闹。
戚初言刚撂下笔,这段时间朝堂忙碌,他也很久没得清闲,这一闲下来,他又觉得这段时间好像太过安静了。
戚初言招来周立明,问得很是自然:
“后宫很安静?”
周立明隐晦地扯唇,心中腹诽,您要是想问宓贵嫔,直接问就是了,自宓贵嫔入宫后,谁有宓贵嫔闹腾?
一安静下来,就会被皇上察觉到的,也就只有一位宓贵嫔了。
周立明没敢隐瞒:“奴才没听说后宫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戚初言挑了挑眉,没事绊住脚,却还是许久没来御前,怎么?前些时日,来得过于频繁,这是又厌了?
戚初言担心自己记得不清楚,还特意问了一句:
“这段时日,玉照殿可有派人来过?”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没有。”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
许久,周立明犹豫了一下,迟疑道:
“有一件事,奴才不知该不该说。”
戚初言腻味地看了他一眼,这老货也越来越会耍滑头了。
周立明悻悻地笑了一下,不敢再迟疑,低声道:“前些时日坤宁宫请安时,有人在宓贵嫔面前提起了大选一事,自那之后,宓贵嫔就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一顿,他眉眼情绪寡淡了些许,许久,他问:
“谁这么没眼色?”
周立明:“回皇上,是张才人。”
戚初言嗤笑道:“这么会说话,来朕后宫当什么才人。”
周立明没敢说话。
片刻后,戚初言起了身,他下了台阶:
“走,去玉照殿看看你宓主子。”
戚初言其实挺好奇沈师鸢在做什么的,要说什么她是在吃味难受,戚初言是一百个不相信的。
某人压根就没长那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