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鸢赶回长乐宫时, 戚初言已经在等她了。
两个纸鸢被宫人拿在手中,颜色都是明艳,戚初言掀起眼时, 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高高兴兴地拎着裙摆跑回来, 步摇翠珠在莹白的脸侧轻晃, 让人心也跟着有些轻晃。
她没规矩惯了, 这个时候直接扑入他怀中,欢喜道:
“您来得这么早,有没有等很久啊?”
戚初言搂住她, 耐心地听她说完,才笑声回应她:“来了一刻钟。”
她鼻尖和额间都溢出了些许汵汗, 戚初言拿着手帕,细致地替她一点点擦净, 温声道:
“下次慢些,不着急。”
沈师鸢很会哄人开心的,她仰着白净的小脸笑,娇滴滴的:“我怕您等急了嘛, 您那么缠人, 想我了怎么办?”
戚初言着实愣了一下。
周立明没忍住,忙忙低头掩住笑意。
戚初言眼神凉凉地扫了这个老货一眼。
沈师鸢也很纳闷,她直接问:“周公公,你笑什么啊?”
她是真心觉得戚初言缠人, 总要来找她的,她有时候想偷偷看一些见不得人的话本子都没时机。
她很有忧患意识的,也想再上进一些,但戚初言没给她这个机会。
时间一久, 她也释然了。
看来她还是很厉害的,根本不需要再进步,戚初言就已经被她迷得离不开她了!
周立明头皮一紧,他忙忙解释:“奴才刚被风迷了眼睛,没有笑。”
沈师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她拉着戚初言,急匆匆地往御花园走,两人没都乘坐仪仗,宫人们拿着纸鸢,也忙忙跟上两位主子。
御花园中春色宜人,戚初言早吩咐过了,所以,二人到了御花园后,除了伺候的宫人外,再没有别人来打扰。
当纸鸢被拿出来时,沈师鸢也终于看见戚初言拿着的是什么,她有些纳闷:
“您怎么选了这个?”
戚初言看了一眼手中的纸鸢,苏元德是个很会讨上位欢心的人,选的样式是临清狮猫,宫中也豢养着几只,很名贵的品种,长毛、通体白色,常见鸳鸯眼,中省殿的人手很巧,这只纸鸢做得惟妙惟肖。
四肢站立,尾巴轻微竖起,和某人一样,看着就娇气,又矜傲。
戚初言又看了沈师鸢一眼,话音莫名地问:“哪里不好了?”
沈师鸢很敏锐,她奇怪地看了一眼戚初言,又看了看纸鸢,她轻哼了一声,不做评价,只说戚初言:
“哪有让猫飞的。”
她拿着属于她的纸鸢就走,全然没看见戚初言在她背后轻挑了一下眉梢。
两个纸鸢升在半空时,几乎所有妃嫔抬头都能看见。
御花园禁行,于是,众人只能绕道,淑妃也是其中一员,她坐在仪仗上,停在御花园外不远处,她安静地望着那对纸鸢很久很久,在朱瑾小心翼翼地叫她了一声后,她才回神,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淑妃闭了闭眼,不再去看那对纸鸢,她神色冷静,沉声问:
“本宫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朱瑾皱眉,她压低了声音:“奴婢让人盯着永春宫了,可是江修容和往日一样,几乎都是深居简出,只是偶尔会请太医去一趟。”
江修容身体一向不好,本来就会经常请太医。
淑妃耷拉着眼皮子,她冷哼一声:
“她低调了那么些年,忽然冒出来窜上蹿下,一定有鬼!给本宫仔细盯好永春宫,一旦她有任何动静,都立刻来报!”
朱瑾不怀疑娘娘的判断,她立即应声:“奴婢记下了。”
淑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对纸鸢,她眸中情绪越发沉静了一些,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她说:
“回宫。”
朱瑾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她很担心娘娘会一时糊涂,想要这时去御花园在皇上面前露脸的。
和宓婕妤结仇事小,惹了皇上厌烦就得不偿失了。
另一边,江修容也在回宫的路上,她乘坐着仪仗,宫人小心地护住她,她抬头,轻轻地朝那对纸鸢投去一记视线,又垂眸,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宓婕妤如今越风光,才越是好。
把众人视线都吸引过去,才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江修容抬起搭在椅柄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小腹,这点小动作几乎转瞬即逝。
看着迎面走来的孙才人,江修容笑了笑,她温温柔柔地说:“孙才人也是要回宫吗?”
孙才人很恭敬,态度很端正,她福了福身:
“回娘娘的话,嫔妾和齐才人约好一起去桃林赏花。”
江修容很赞同地点头:“现在百花齐放,的确是赏花的最好时候,本宫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话落,江修容朝宫人看了一眼,仪仗很快重新抬起,消失在孙才人的视线中。
等江修容彻底走远后,孙才人镇定自若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想起刚才她无意间看见的一幕,心底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也抬头,看向那对纸鸢,心里浮现了些许担忧。
福安搀扶着主子,见主子停住,不由得有些不解:
“主子怎么了?我们不去桃林了吗?”
孙才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压下满腹忧虑,恢复了往日情绪:“去。”
她已经在江修容面前说了去桃林一事,若是临时不去,待传到江修容耳中,指不定江修容会如何想。
孙才人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越走,越冷静,她还能腾出心思去想,她需要给宓婕妤透个底,好叫宓婕妤对江修容有个防范。
身处这后宫,可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沈师鸢正在扯着纸鸢线呢,她惨叫着:“皇上,皇上,快来帮帮我,它又要掉下来了!”
戚初言自己的纸鸢早交给宫人了,从背后拉住沈师鸢的手,他一点点地教导她:
“不要急,线别松得太快,也不要拉得太紧。”
“一松一弛,才能让纸鸢放得更高,又不会偏离你的掌握。”
沈师鸢很紧张地盯着半空中的纸鸢,对戚初言的话,压根没往心里去,她只想让他帮她快些稳好纸鸢,她瘪唇:“您快帮帮我嘛。”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许久,他失笑地摇头。
罢了,本就没指望她能成什么事。
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纸鸢线,也没见他跟着纸鸢疯跑,纸鸢就那样稳定地飞在半空中了。
沈师鸢仰头望向他,毫不吝啬夸奖:
“皇上,您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厉害啊!”
戚初言唇角翘了翘,也投桃报李地夸她:“你这么聪明,只要肯上心,又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呢。”
沈师鸢不想笑的,但她实在没忍住,她站在暖阳下,笑得明媚又鲜活。
戚初言手中拿着纸鸢,视线却一直都落在她身上,女子的笑徐徐映在眼眸中,她分明知晓自己有多勾人,偏偏肆无忌惮。
于是,戚初言也肆意地笑了起来。
起初分明只是因她容貌,才动了心思,将她带入了宫中。
当真没想到,她会无一处不合他心意。
喜好荣华富贵又如何,他有权有势,最不怕别人爱慕权势了。
——
戚初言简直要收回之前的那句话。
他淡然懒散地倚靠在门口,沈师鸢自进库房,双眸就放光了,里头财宝堆积,名家书画、点翠宝石、珍惜摆件数不胜数,让人几乎要被这珠光宝气闪了眼。
戚初言低眉温和地看向她:
“知晓你喜欢这些,自己去挑。”
沈师鸢轻轻地捂了一下胸口,欣羡的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她觉得戚初言太富有了,叫她又有些嫉恨了。
嫉恨的同时,她还想把这些宝物都占为己有。
沈师鸢眼珠子一转,细声细气地问道:“什么都可以挑吗?”
声音放得那么轻,那么软,替自己待会的得寸进尺打起了试探,小心思是很多的。
戚初言看得想笑,他轻微颔首,无所谓道:
“随意。”
沈师鸢悄悄翘起了唇角,再也忍不住了,她踏入库房,她在看珠宝,戚初言就在看她,她实在是漂亮,珠光宝气映照在她脸上,叫她容色越发明艳显眼。
这一库房的名贵物件倒是沦为陪衬了。
沈师鸢是不懂什么叫客气的,她只知道机不可失,于是,她看中哪个挑哪个,一个青芷不够她使唤的,连周立明都要被她当了苦力。
鸾凤和鸣簪、流光溢彩琉璃盏、成盒的南海珍珠、翡翠玉如意、九色鹿屏风……东西如流水一般送到长乐宫,十几个宫人忙得脚不沾地。
她挑得尽兴,戚初言在一旁看着,轻微挑眉,她这架势简直是恨不得把他的库房搬空。
沈师鸢十分克制自己,才能没把库房的东西搬空,她肉眼可见的高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她欢快地走到戚初言跟前,抱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嫩得能滴出蜜来:
“皇上,嫔妾选这些,会不会太多啊?”
一边问着会不会太多,一边紧紧地扒着他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他会点头说多的。
戚初言失笑,看都未看被搬走的东西一眼,慢条斯理地问:
“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只挑这些就够了?”
他坐拥天下,名贵物件见得多了,便也会感觉厌倦,否则,这些东西也不会堆积在库房中了。
若是哄她高兴,倒也算这些死物发挥了作用。
沈师鸢觉得她这一刻绝对是爱戚初言的,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撞着肋骨。
被戚初言这么一问,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艰难地摇头:
“够了,已经够了。”
她要细水长流的。
心脏还在砰砰乱跳,撞得她有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