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中久久没有动静。

金薇着急, 外头的福安也急得打转,周立明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一时间, 殿外气氛冷凝紧张。

内殿。

戚初言轻轻地顺抚怀中人的后背,好叫她情绪稳定下来。

她一直都很张扬, 哭也要叫人不消停, 如今忽然这么安静地掉着眼泪, 不说话,也不纠缠,但眼泪却是仿佛能把人灼伤。

沈师鸢伏在他颈窝处, 轻细地吸着鼻子:

“您还不走嘛?”

戚初言垂眸,声音放得很轻, 仿佛在阐述一件简单的事实:“你哭成这样,我怎么走。”

把她一人扔下么。

沈师鸢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满意戚初言的态度的,于是,那点情绪被安抚后, 她又重新好了起来, 擦了把眼泪坐起来后,她声音又细又闷:

“她们好讨厌。”

声音绵软得没有力气,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

这一次,戚初言的确觉得她受了很大的委屈。

外头焦急等待的金薇几人, 终于听见里面的吩咐:“进来。”

一群人都长呼出一口气,忙忙让人端着水盆进去。

金薇抬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俏脸上绯色还没散去,冷冰冰地挂着一张脸。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伺候主子久了,她也知晓了主子的性子,如今只能期盼皇上不会计较这一点。

戚初言穿衣很快,但他没有急着走。

而是转身看向沈师鸢,她也起来了,戚初言望了她微有凌乱的乌发,转身亲自在她的梳妆台挑了一支金簪,斜插入她的发髻,沈师鸢仰起脸看他,脸还是冷的,但眸色中尽然迷惘和疑惑。

戚初言没解释自己的行为,简短道:

“夜间风凉,把披风带上。”

金薇麻利地取来披风,替主子穿上。

经过铜镜时,沈师鸢下意识地朝铜镜中看了一眼,他挑的金簪是三尾凤簪,珠光宝气,映照在她脸上,越发显得矜贵和盛气凌人。

铜镜中的人面若红霞,一双眸子又润又亮,是叫人无法忽视的漂亮。

沈师鸢被自己哄好了。

她这么漂亮,只要看见她这张脸,心情就很难不好的。

但她还是很有脾气地摆着一张冷脸。

戚初言拉着她上了銮驾。

沈师鸢抬手摸了摸金簪,语气很阴阳怪气:“她们瞧见嫔妾,心底又要不高兴了吧。”

戚初言知晓她是在发脾气,唇角扯了一下:

“她们是什么身份,不高兴又能如何?”

永春宫。

皇后和佟贵妃都到了,还有一些好事者,也早早的赶到了,都打着关心江修容、关心皇嗣的借口,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色。

听见圣驾到了时,众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皇上牵着宓婕妤走进来,众人心底一凛,瞬间都低下头,福身行礼,不想在这个时候招眼。

皇后也是诧异。

没办法,皇上眉眼情绪实在寡淡,叫人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虞。

宓婕妤就更明显了,一点也不遮掩地冷着脸。

这次,淑妃也来了。

戚初言没叫起身,于是,一众妃嫔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沈师鸢头顶的金簪在灯火通明的夜里格外显眼,众人被晃得眼都有些疼。

戚初言压根没看其余人,视线只在佟贵妃和淑妃身上停留了一瞬,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淑妃身上,语气莫名地问:

“你也来了。”

淑妃心下微沉,她一抬头,就撞上了戚初言居高临下的目光,是冷淡,也是审视。

让淑妃不由自主地一怔。

她忍不住想,自她入宫数年,戚初言可曾用过这样的目光看她?

没有。

他一贯随意,后宫琐事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太少太少,不在意,也就懒得浪费情绪。

她又恰好够贴心,够叫他顺意,于是,他也乐得给她荣宠。

淑妃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没人知晓她这时的情绪波折,她只是和往日一样自然地回道:

“被宫人惊醒了,又想起宫中许久没有新生儿诞生,臣妾一时睡不着,就想着来看看。”

提起新生儿时,她垂了垂眸,视线好像有一刹间落在小腹上,似是遗憾。

她入宫许久,连杨修容都有过身孕,唯独她得宠多年,一直都没有消息,她也着急过,后来寻过太医,知晓身体无碍后,也只能遗憾缘分未到。

戚初言将她动作尽收眼底,眸中情绪懒得浮现一丝波动。

偏殿内江修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从踏入殿内时都没有一丝关注,遑论她的那些轻微遗憾,难道还指望他会有动容吗?

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

刚入东宫没多久,她就意识到了戚初言的薄情,于是,她对戚初言从未有过期待。

饶是如此,有时看见戚初言对后妃的毫不在意,也不禁觉得暗暗心惊。

如今宫中一共三个孩子。

除了她当初生川儿时,戚初言从未到场过,哪怕是他的长子出生,他也流连于前朝政务,没有赶回来。

小公主出生后,他倒是第二日去看望过,逗弄了一番,就让人抱给了杜婕妤,鲜少再会去看望。

想至此,皇后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宓婕妤。

她想,若非今日戚初言歇在了长乐宫,或许,今晚戚初言也同样不会来。

越是清楚戚初言的本性,皇后就越是知晓戚初言有多看重宓婕妤。

皇后让人奉上两杯茶水,其中一杯被她让人送给宓婕妤,她叹息了一声:

“江修容早产,今晚不知要等多久,干熬下去很难等的,宓婕妤喝点茶,暖暖身子。”

沈师鸢的冷脸险些摆不下去,她朝着皇后委屈地瘪了瘪唇。

戚初言也朝皇后看了一眼,终于肯让一众妃嫔起来了。

好些妃嫔在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蹲得久了,腿都有些酸胀。

沈师鸢摆不下去冷脸,索性不摆了,她直接询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嘛?江修容不是在宫中好好待产么,怎么会忽然提前发动?”

皇后叹息了一声:“说是撞见一只死老鼠,受到了惊吓。”

先是苏才人落水惊扰,又是直白的死老鼠惊吓,江修容这一胎儿怀得本就是小心翼翼,动手之人根本就没想让江修容好过。

沈师鸢皱了皱眉,她朝偏殿看了一眼,没忍住地摸了摸耳垂,江修容的惨叫太吓人了,让她都有些想堵住耳朵。

这样的情况下,她再是不高兴,也没法说些什么风凉话。

人家在搏命呢,她再说些不好听的,不是讨嫌么。

她小声嘀咕,有些被惊到了:

“生孩子都这么可怖么。”

皇后也沉默下来,女子怀孕,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谁都不能说不可怕。

戚初言也听见她的嘀咕声,忍不住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想起当时皇后生二皇子时,分明是足月而生,依旧险象环生,最终好好的一个人彻底坏了身子骨。

他视线落在了沈师鸢身上,想起她如今正在喝调理身体的药。

戚初言头一次对这件事产生了迟疑,他当真要让她受这番苦楚,去冒这种风险吗?

可若没有亲生子嗣,她日后该如何是好。

沈师鸢压下了心惊肉跳,她又有疑问了:

“宫中每日都有人打扫,怎么会有死老鼠?”

她都能感觉到江修容对这一胎的小心程度,永春宫肯定更是打扫得格外仔细,怎么还会让江修容撞上死老鼠呢。

答案一目了然了。

定然是又有人故意算计。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故意对着戚初言说:

“皇上,您这后宫可真叫人害怕,算计一个接一个的,叫人寝食难安。”

孙才人没忍住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这种话是能直接说的吗?

皇后没法反驳,只好偏过头,当做没听见。

戚初言已经习惯了她的口出惊人,但他一贯觉得她或许是直白了一点,又何时说得有错过?

他视线轻慢又泛凉地在淑妃和佟贵妃身上扫过,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叫人寝食难安。”

往日也就罢了,他不觉得这些算计有什么,总归是宫中常态,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只要有人、有利益纠葛,就不可能少了算计。

但如今——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看了某人一眼。

总不能叫人真的到了寝食难安的那一步。

淑妃和佟贵妃在他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来的那一刻,呼吸就沉了一刹间。

皇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心底叹了口气,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实在今日之事过于明显了。

江修容是个心思细的,她有孕时,能瞒住了六个月,就能看出她的谨慎小心了。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宫中居然出了事,导致她提前发动。

能做到这一点的,宫中有几个人?

零星几个人,再排除一些,于是,嫌疑人就在眼前。

佟贵妃轻垂着头,和往日一样,有皇后在的地方,她总是沉默寡言,瞧着好是安分守己的一个人。

宫人搬来了椅子。

很巧妙地摆放,三个椅子,两个并排而放,另一个椅子微侧一点,却和其中一个贴近在一起。

戚初言拉着人,在靠近的两个椅子坐下了。

皇后也坐在了最后的一个椅子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颔首:“都带下去。”

满宫瞬间引起喧哗,永春宫的宫人一个个都瘫软在地,哭求着冤枉,戚初言厌烦地皱眉,周立明立刻摆手,让人把这些宫人都拖下去。

修容有十二人伺候,外加四个抬仪仗的,共十六人。

除了在产房的画绫,十五个人被拖下去时,场面一时有些壮烈,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很多宫人都觉得无妄之灾,喊着冤枉时,是格外的真心实意。

周立明心中摇头,事关皇嗣,哪怕再是冤枉,一个护主不力的罪名压下来,也足够要了一个奴才的命了。

沈师鸢转头看了一眼,她用一种很平静的情绪看着这一幕。

像是在看她被拉入马车卖掉的那一瞬间,又像是在看她被沈问筠送掉的那一日。

她每一次都在哭,但每一次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爱慕荣华富贵,又一心往上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会再落得这样任人宰割的地步。

沈师鸢收回了视线,她很讨厌往回看。

于是,她朝戚初言看去,眸中的野望更盛,灼热得厉害。

戚初言感觉到了什么,他没回头,只是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抚她一样。

淑妃偏过头去,莫名的情绪叫她有些心酸,索性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佟贵妃也沉默地垂着头。

两个人对永春宫的奴才被带下去一事都是无动于衷,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直到戚初言平静地说出:

“把朝阳宫和延福宫的奴才一同带下去审问。”

佟贵妃和淑妃都是大惊失色,蓦然抬起头:

“皇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这一幕。

沈师鸢也有点懵,没反应过来,这件事是怎么牵扯到佟贵妃和淑妃身上的?

佟贵妃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她上前一步,顶着戚初言似笑非笑的眼神,勉强扯唇挤出声:

“皇上,臣妾不明,为何要审问臣妾的宫人?”

戚初言偏了偏头,很轻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只叫人觉得浑身彻凉,他温声说:

“觉得无辜?或是无妄之灾?”

佟贵妃抿唇,没敢说话,但脸上的迷惘和震惊不解,无疑是在同意戚初言的话。

戚初言短促地笑了声,很无所谓道:

“可谁让朕对你二人有疑心。”

佟贵妃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淑妃也是脸色有些恍白。

戚初言是坐着的,佟贵妃和淑妃却是只能跪着和他说话,他视线还是那么居高临下,众人听见他轻飘飘地说:

“一些奴才的命,若是能洗清朕对你们的怀疑,你们合该感到庆幸。”

他想查,就能查。

何需证据。

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劝阻,也无人敢反驳。

他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沉,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脊背上,压得她们直不起来腰。

皇后也许久没有动作了,手搭在杯盏上,感觉到杯盏中的水一点点变凉。

沈师鸢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戚初言,她懒得去想太多,唯独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中一片火热,她是那么欣羡又嫉妒戚初言。

当皇帝,好威风啊。

他的命那么好,好到让她仿佛被泡在酸水中一样。

不知何时,地上跪满了人,偏殿传来的江修容的惨叫声越来越虚弱。

孙才人悄悄地抬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

看见至高无上的天子,眉头轻皱地把宓婕妤手中透着凉气的杯盏拿了下来。

他说:

“凉了,换一杯。”

声音温和,和之前判若两人。

于是,孙才人的一颗心又重新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