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在夜晚时好像越发冷了一些, 外间暗色更是浓郁得仿佛能吞人。

玉华殿内,佟妃狼狈地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着:

“皇上, 这狗奴才信口雌黄,背主之人, 口中之言根本不可信啊!”

佟妃的话音甫落, 青芷就冷笑了一声, 咬声道:

“佟妃娘娘让秋蝉找上我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佟妃转头,眼神狠厉地看向她, 万万没想到来自青芷的反噬会这么快!

青芷看了一眼小顺子手中的药粉,她眼神闪了闪, 青芷心知肚明,这药粉绝对不会是佟妃给她的那包, 但事到如今,为了不让佟妃独善其身,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青芷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知道自己背叛娘娘,死不足惜, 但奴婢不敢妄言, 这药粉就是秋蝉亲自交到奴婢手中的,宫人购买药物都会记录在案,皇上如果不信,也可让人去查明这红花粉的来路!”

佟妃剧烈地呼吸了几下, 她顶着戚初言越来越冷的眼神,嘴皮子颤抖了两下:

“求皇上信臣妾一次,臣妾入宫多年都是安分守己,断不会行此恶事啊!”

戚初言话音不明地念了一遍:“安分守己?”

佟妃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看向戚初言,就听见戚初言轻飘飘地说:

“佟妃娘娘贵人多忘事,看来是已经彻底忘记江修容了。”

他这时叫她佟妃娘娘,嘲讽意味几乎溢于言表。

佟妃听到江修容三个字,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戚初言,不敢去想戚初言的这番话究竟是何意。

她怔愣,声音艰涩:

“皇上……”

戚初言厌烦地耷拉下眼皮子,懒得再听她的辩解,直接冷声道:“青芷背主,处死。”

“佟妃谋害皇嗣,其罪可诛,念其为皇室孕育子嗣有功,即日起降为才人,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为皇嗣抄经祈福!”

佟妃瞳孔骤缩,她陡然失态地拔高了声音:“皇上!”

佟妃急促地喘息着,她狼狈地跪行了几步,她不敢相信皇上会这么对她。

宫中小产的妃嫔还少吗?皇上何时在意过!

未出世的皇嗣如何能与长成的皇嗣相提并论,哪怕是看在曜儿的份上,皇上也不应该对她这么毫无情面!

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

这代表着彻底远离宫廷,皇上平日就不待见她,又怎么可能会再想起她?

只要皇上一日想不起她,她就一日无法回宫!

而且,她还被贬成了才人,才人可没办法抚养皇嗣,一旦皇上日后再狠心一点,把曜儿玉牒上的生母一改,这宫中还有谁会记得她?

佟妃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和仪态,狼狈地冲着戚初言磕头,眼泪也落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往日贵妃的尊贵,她哭着说:

“皇上!求皇上开恩啊!”

眼见戚初言没有一丝动容,佟妃心下凉了一片,她没办法,只能哭着提起曜儿:“皇上,我们曜儿还小,如何能离开生母?皇上,他是您第一个孩子啊!”

曜儿出生后,宫中长达数年都没有皇嗣诞生,佟妃总觉得,在戚初言心中,曜儿应该是和别的皇嗣不一样的!

戚初言扯唇冷笑:

“若非看在曜儿的份上,你以为今日你还能活命?”

他的话砸在佟妃的头上,佟妃没忍住身子晃了晃,她身子都在发抖,悲恸又惊惧地看向戚初言,他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宓修容不过入宫一年,在皇上眼里,难道她的孩子比她们的曜儿还要重要吗?!

佟妃不愿相信这一点。

可戚初言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容不得她不信,佟妃瞬间心如刀割。

她早就接受了,皇上不喜欢她的这件事。

但她没办法接受,皇上对她们的曜儿也如此薄情!

青芷被拖着带下去行刑,但在听到佟妃的下场后,她又哭又笑,哭自己的结局,笑所谓高高在上的佟妃登高跌重。

皇嗣金贵?

只要皇上不在意,原来也不过如此!

周立明立刻让人捂住青芷的嘴,把人拖了下去,至于佟妃,也被宫人带了下去,皇上让她去静和寺修行,便是要连夜送走的。

青芷的哭声和佟妃的哀求声还仿佛徘徊在殿内,众人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没人能想到佟妃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所有人都有些迷惘和震惊,那位可是佟妃,生下皇长子的佟妃,怎么会这样?

当众人的视线触碰到戚初言漠然的眉眼,都忍不住有些戚戚然,有人拢紧了披风的衣襟,觉得这行宫的晚上实在冷,凉意仿佛要钻入骨子里。

皇后也怔了怔,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又看了戚初言一眼。

她脑海又是针扎一样的疼。

她想到了她不过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川儿。

戚初言对大皇子都是如此冷硬态度,对川儿又能有几分父子情谊?

皇后不敢奢求,也不敢妄想。

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强打起几分精神,她说:“皇上,宓修容刚小产,定然悲痛至极,需要您的安慰,臣妾等人就先行告退了。”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众人都是惊惧不安地行礼后,没有停顿地退出了玉华殿。

殿内隐隐还散着血腥味,但没人敢往内殿细看,也没人敢议论此事。

待玉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戚初言也是坐在位置上,许久都一动未动。

周立明看着这一幕,心底也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不敢去想皇上这一刻的想法。

他又想起那一日,宓修容缠着皇上不放,皇上口中骂着她胡闹,却是默许了宓修容的行为。

那一日,周立明怔愣了许久。

他终于又想起那一句话——无情帝王家。

周立明重新低垂下头,好像更低了一些,脊背也好像更弯了一点。

就是这时,内殿的提花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做贼一样地偷看了一圈后,才很小声地轻咳了一声。

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戚初言掀起了眼眸,视线落在那个钻出提花帘的小脑袋上。

绿萼和金薇忙忙转头,绿萼更是焦急道:

“娘娘怎么出来了?”

沈师鸢探头探脑,面色还透着白,她细声细气地问:“都走了吗?”

绿萼没忍住,也放轻声音回应她:

“都走了。”

说话的同时,绿萼是背对着戚初言的,她冲娘娘示意了一下皇上的方向。

沈师鸢歪了歪头,她朝戚初言看去,恰好撞上戚初言的视线。

这一刻,她没看懂戚初言在想些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神晦暗,好像很深很深,又很远很远。

绿萼拉了一下金薇,金薇很眼力见地退下,周立明也冲娘娘恭敬地躬身后,才和绿萼等人一起退出了殿内。

须臾,殿中只剩下了二人。

沈师鸢的衣裳还残余着血迹,但她眸色清明,没有一点刚才在众人前的悲恸和难过,她走向了戚初言,却是停在了台阶下。

她仰起头,看向他,她轻声细语地问:

“您在想什么?”

她总是在某些时候很敏锐,她感觉得到,戚初言在这一刻的情绪有些沉重。

沈师鸢撇了撇嘴,她不吝啬地去揣测他,她皱眉,狐疑地问:

“您是不是后悔了?也心疼她们了?”

说到心疼二字时,她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没忍住地轻啧了一声。

这个没良心的。

戚初言轻慢地白了她一眼,对她招手:

“过来。”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才走向他。

走得近了,戚初言皱了皱眉头:“怎么还穿着这件衣裳?”

沈师鸢低头看了一眼,她这衣裳还是刚才演戏的那一套,上面还染着血迹呢。

沈师鸢咕哝着:

“你们都在外面,我哪有心思换衣裳。”

沈师鸢的思绪不由得飘到前几日——

青芷的不对劲,是绿萼最先察觉的,绿萼想了又想,还是谨慎地和娘娘提了一嘴。

沈师鸢也觉得最近和青芷相处得不舒服,她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于是,在听到绿萼的话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让绿萼盯着青芷。

青芷刚和佟妃的人接触,沈师鸢就得到消息了,她本来是想直接和戚初言告状的。

是绿萼拦住她,绿萼沉思了一下,低声道:

“娘娘难道不想看看佟妃想做什么吗?”

她说得很隐晦,但沈师鸢在做坏事上好像颇有天赋,一下子就听出了绿萼的言下之意。

沈师鸢瞬间眼睛亮了。

提前揭发佟妃和青芷,不过小打小闹,对佟妃也没什么影响,还不如将计就计呢。

但出乎绿萼意料的是,沈师鸢还是把这件事告诉戚初言了,她轻抬着下颌,气鼓鼓地磨着戚初言:

“是她要害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皇上您可不许偏心。”

稍顿,她觉得她说错话了,又很快改口说:“不是不能偏心,是您只能偏心我!”

最初得知她想做什么,戚初言笑骂她胡闹。

沈师鸢只觉得他偏心,她难过死了:“只许她害我,不许我报复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摇头笑道:

“嗯,我们鸢鸢也会讲道理了。”

沈师鸢一噎,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后来,戚初言把玩着她的手指,垂下眸眼,轻飘飘地说:

“你想对付她,就得先绕过一个人。”

沈师鸢纳闷地问:“谁啊?”

戚初言对她笑了笑:

“太后。”

沈师鸢愣了一下,片刻,她睁大了眼看向了戚初言,终于不觉得他偏心,她捂住嘴,笑声说:

“您怎么这么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