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初言会不会不满?

沈师鸢没想到这一层, 在她看来,戚初言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当初夫人也和她透露过, 把她记在沈家名下,是戚初言暗中授意的。

她的亲兄长回京城, 她会高兴, 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戚初言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

沈师鸢很逻辑自洽, 又心底藏了事,没再和她们闲聊下去,周美人和孙才人就见她眼珠子一转, 起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二人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是朝着勤政殿去的。

周美人脸色有一刹间很古怪, 宓修容应该不会直截了当地去问皇上吧?

沈师鸢当然会的。

刚见到戚初言,她拎着裙摆就蹭蹭地走到了他跟前, 裙裾轻晃,仿佛绽放的素花,戚初言颇有些意外,他一边抬手接住她, 一边挑眉问:

“一个时辰前刚把我撵走, 怎么又来找我了?”

这么问着,他唇角勾起些许春风得意的幅度,含笑斜睨着沈师鸢,眉眼流转间风流得要命。

她娇气, 白日一清醒,想到昨晚的事情,也能冒出三丈火气,硬生生把他吵醒, 不许他再待在玉华殿,像猫儿一样拿爪子推搡着人,跋扈的劲头如今都使到他身上了。

沈师鸢也想到一个时辰前的事,她又恼瞪了戚初言一眼,瘪唇哀怨:

“您还好意思提。”

昨晚绿萼等人送水进殿时,她都没忍住呜咽了两声,现在想一想,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今日穿着湖绿色鲛纱裙,发髻上步摇珠翠琳琅,很珠光宝气,她漂亮的眼珠子一掀一瞪,气呼呼地说:“您那样欺负我,都被宫人看见了,我不要面子的嘛!”

戚初言凭着良心说:“谁敢笑话修容娘娘?”

这时候叫修容娘娘,让沈师鸢觉得他很讨打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也不记得什么沈家和施家了,她是个难缠的性子,不理会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俏脸委屈地垮着,泪珠子仿佛在眸中转圈一样,磨着戚初言要给她一个说法。

诸事皆小,她面子事大。

面对她的胡搅蛮缠,戚初言也生不出气来,莫名被逗得想笑,他忍住眸中笑意,免得她又恼羞成怒,很好声好气地哄她:

“那修容娘娘是想要什么说法?”

沈师鸢被问得一懵,她还没想好呢。

戚初言仿若思忖了一下,他忍着唇角的幅度,说:

“是我不像话,给修容娘娘赔礼道歉如何?”

沈师鸢瞬间抓住重点,她眼巴巴地说:“您想怎么赔礼?”

戚初言很会哄她,大度又无所谓地道:

“私库随你挑。”

沈师鸢满意了,她骄矜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那您下次不要这样了,我好没面子的。”

戚初言也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回她:

“好。”

这下轮到沈师鸢没忍住偷笑了。

戚初言被她笑习惯了,也不在意,拉了拉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他笑声说:“还要离我这么远?”

沈师鸢起身,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怀中,她人也不小,却也窝在他怀中,戚初言捻了捻她的双颊,才慢条斯理道:

“说说吧,怎么会来找我?”

这是个没良心的,没有事才不会特意来找他。

沈师鸢终于想起她来御前的目的了,她拍了一下脑袋,把刚才周美人说的事问了出来,她疑惑又不解地问:

“我总感觉两家联姻不太好,但我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她好面子,不肯向周美人讨教,万一周美人觉得她才疏学浅怎么办?

没事,她有给她答疑解惑的人选。

沈师鸢绵软着声音,看向从她话音甫落,眉眼就变凉了的戚初言,这个时候态度非常好:“皇上,您同我分析分析嘛。”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轻呵了声:

“你要先知道一点,不论施家想做什么,但朕不欲让施家更上一层楼。”

沈师鸢很意外:“施家不是皇后的母族嘛?”

恰好周立明进来奉茶,沈师鸢窝在戚初言怀中腾不出手,戚初言自然而然地接过茶水,放在一旁,周立明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敢抬头看二人姿势。

戚初言喝了一口茶,又将杯盏送到沈师鸢唇边,沈师鸢今日说了好些话,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茶水。

等她摇头后,戚初言才放下杯盏,又轻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是皇后母族,又如何。”

沈师鸢皱了皱俏脸,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戚初言挑眉:“有话直说。”

那她可就直说了:

“您好坏啊,我听说,当年您还是太子时,施家对您可是鼎力相助的。”

先帝只有这么一个皇嗣是不错,但朝中盘踞的大臣势力也不容小觑,施家替他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否则按照戚初言这么个性子,可不会因为施家是皇后的母族,就对施家大加封赏。

戚初言埋首于她颈窝,闷笑了很久,笑得沈师鸢莫名其妙,她撇嘴不满:

“难道我何处说错了嘛?”

戚初言笑着安抚她:“鸢鸢说得没错。”

沈师鸢满脸疑惑,她没说错,那他笑什么?

戚初言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替她解惑:

“鸢鸢聪慧,若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都看得这么清楚,朕倒是能省不少事。”

沈师鸢面色古怪,戚初言不会是傻了吧?她骂他坏种,他还夸她聪慧?

“施家有功,朕当年才会对施家有赏,但总有人看不透这一点,觉得他们是因为国丈的身份,才会有了今日。”

看不清来路,于是变得更加不安分,总想着再复刻一次来时路。

戚初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一个道理:

“鸢鸢只要记住一点,日后待你登上高位,不论是往日对你有功之人,还是你厌恶之人,只要威胁到你的位置,都可一并除之。”

他话音平淡,但怎么也掩饰不了其中的薄凉。

沈师鸢认真地点头,是真心把这番话听进去了,在她看来,皇上能是皇上,定然是有可取之处的,教她怎么坐稳高位的话,她当然要认真记下!

可她想起她往日在民间听说过的一些事,有些狐疑道:

“同是血脉亲情,杜家和施家都被您打压,可那些皇亲国戚却逍遥自在。”

戚初言垂眸,笑着问:“鸢鸢是觉得我偏袒?”

沈师鸢睁着双眸看向他,仿佛是在说,难道不是嘛?

戚初言又想笑了,他觉得这一刻的沈师鸢又有些天真了,他没有在沈师鸢面前掩饰他的不堪:

“父皇如果不止我一个皇嗣,当年我第一个下手的就会是至亲手足。”

父族又如何,母族又如何,当他掌权时,他首先是一位皇帝,手中权力比什么都重要。

沈师鸢陷入了沉思。

戚初言没催她,她想一步步往上走,总要学会很多的。

好久,沈师鸢才回神,她回归本题:“您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施家和沈家结亲一事该怎么办呢。”

戚初言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语气漫不经心道:

“放心好了,皇后一向清醒。”

沈师鸢撇嘴,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皇后清醒有什么用,她要是真能管住施家,又怎么会让自己变成今日这样?

不过她听得出戚初言是不赞同沈家和施家联姻的,对她来说,这一点就足够了。

没了这些烦心事,沈师鸢又高兴起来,她问:

“我听说大人和夫人要回京了,皇上,您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啊?”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隐了下去,他定定地看向沈师鸢,淡淡地问:“沈问筠回京,鸢鸢很高兴?”

沈师鸢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明所以,有些狐疑和迷惘地问:

“我不该高兴嘛?”

戚初言一时间难得有些说不出话。

许久,他状若无意间地问了一句:“鸢鸢觉得,沈问筠是个怎么样的人?”

关于这一点,沈师鸢自觉她很有话语权,她没有一点犹豫地说:

“沈大人是个天大的大好人!”

哦。

戚初言凉凉地掀起了一下唇角。

沈问筠是个大好人,他就是坏种,是吧?

沈师鸢如数家珍地说:

“当年要不是沈大人替我赎身,想来我也不会有今日。”

她才不会忘记戚初言是怎么样的身份。

如果没有沈问筠,哪怕戚初言南巡到梧州了又如何,她身份低贱,面圣的机会都不会有。

谁能知晓她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呢。

也许是被另外一个贵人看中,纳入了后院,但整个梧州城都没有比沈问筠更权高位重的人了,所以,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风光,或许,连和在沈府的时候都没法比较。

戚初言一顿,回望向她,她笑得坦然又明媚,半点也不会因为过往而留下阴影。

他那些浮躁的情绪忽然沉闷下来。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掌控他的情绪,很荒唐,但又是真切的事实。

戚初言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垂眸,声音平静道:

“又说糊涂话。”

沈师鸢听到这么一句话,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凑到戚初言跟前,笑着观察他的眉眼和情绪,戚初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轻,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视线,却又要问:

“看什么。”

沈师鸢捂住唇,偷笑:“您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对沈大人余情未了啊?”

她说得好直白,直白到瞬间刺中戚初言内心的想法。

戚初言蓦然转过来,冷冷地皱眉,不乐意听见这个词把她和沈问筠牵扯到一起,但在看见她眉眼的笑意时,他又停住,转而坦然地问:

“担心又如何。”

他垂眸,和她四目相视:

“我心悦鸢鸢,便不想鸢鸢心中再有旁人,有何不对嘛?”

这下换到沈师鸢呆住,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这么说,但沈师鸢很快就回神了。

戚初言会喜欢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什么好值得震惊的。

沈师鸢很骄矜地抬起下颌,很大度地安慰他:“您放心好了,您是皇上嘛,我肯定是更喜欢您的。”

戚初言额角抽疼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情绪。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追着问:

“您怎么了?”

戚初言微笑:“没事。”

沈师鸢半信半疑。

但戚初言这一刻不是很想说话,他生来高傲,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难得有这么挫败的时候。

偏偏某人坐在他怀中,满脸担忧和迷惘地看着他。

她仿佛是担心他不信她的话,于是凑上来,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那么轻,那么软。

戚初言闭了闭眼,他心想,罢了。

和她计较什么呢。

他又不是第一日知晓她是什么性子。

她这样就很好了,万事无忧,尽是明媚,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