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这日是中秋,也是沈师鸢操办的第一个宴会,虽然只是家宴, 但沈师鸢还是很上心。
宴会定在了行宫临水暖殿,听月轩。
临湖望月, 视野开阔, 又不会显得太过空旷冷清, 不若宫宴那般奢华繁琐,殿内铺了清雅竹纹软席,檐角遍挂羊角琉璃宫灯, 在月下柔光温柔,不刺眼也不喧嚣。
她没在案桌上摆设贵重的金玉, 而是配了时令桂花、秋菊等装饰,时节闷热, 这样一来也愈发贴合行宫避暑闲适的氛围。
杜修容全程配合,只在该提点时提点,其余时候半点也不插话,做足了协助姿态。
众位妃嫔赶到听月轩时, 其实有些惊讶, 依着她们对宓修容的印象,本来以为她定会铺张浪费,做足了排场。
太后来得不早不晚,她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低声说:
“宓修容瞧着张扬,但巧思颇多。”
皇后是和太后一前一后到的,她也看见了这满宫的布置,她什么都没有说。
沈师鸢和戚初言一起来的时候, 她穿着一袭粉黛色绣折枝玉棠软烟罗宫装,裙摆轻垂似拢着薄雾,青丝被玉簪挽起,她还戴了绒花,余下几缕乌发垂落颈侧,眼似秋水凝星,鼻若琼脂,肤色莹白如玉,分明首饰琳琅,又不染半分俗气。
她眉眼间藏着自得的笑,偏又落在这都是时令鲜花装饰的殿内,让这满宫瞬间沦落成她的陪衬,宛若花灵仙娥落行宫。
有人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皇后娘娘,如今宫中众人竟是渐渐习惯了皇上和宓修容一同出行,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众人起身给戚初言行礼。
沈师鸢侧身避开了皇后,她今日很端着架子的,装着端庄娴雅的模样朝着皇后娘娘福身后。
她很自然地坐在了戚初言身边。
众人看清殿内的位置安排时,都不由得有些沉默,宓修容真是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以权谋私。
如今宫中没有妃位,宓修容的位份的确很高,但宓修容将她和皇后娘娘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安排在皇上两侧,是不是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
杜修容也轻微扶额,她最初也被宓修容这一举动惊到了,但宓修容很理直气壮:
“皇上肯定是希望那日我能陪在他身边的。”
都把表哥拉出来当挡箭牌了,杜修容还能说什么?
真当别人看不出,她这是暗戳戳地抬高自己身份,再顺便炫耀一下皇上对她的恩宠。
不过表哥都默许了,杜修容当然不会在这里面当坏人,她很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她只需要教好宓修容如何操持中馈就够了,其余的事,真正能拿主意的人是宓修容。
杜修容没忍住地偷看了一眼皇后的神情。
说难听点,宓修容这样行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皇后娘娘的一种挑衅。
端看皇后娘娘介不介意罢了。
朝露有些沉了脸,她没想到宓修容会如此行事,皇后朝她看了一眼,她才咬唇按捺下情绪,但还是替自家娘娘觉得难受。
戚初言没在意别人,某人今日已经向他邀了一日的功,他自然也是不吝啬夸赞:
“鸢鸢办事稳妥,后宫有你操劳,朕就放心了。”
皇后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果酒,果酒清甜,但她口腔中只能品尝到些许涩味。
她何尝看不懂呢?
今日皇上默许宓修容行为,一是的确看重宓修容,二也是对施家近来行事越发不满。
皇后清醒地把果酒一饮而尽,她端庄温和地笑着:
“宓修容自入宫起,就一向知礼懂事,如今连宫务都办得有模有样,更见宓修容心思细腻周全,怪不得皇上会这么喜欢宓修容。”
她很会咽下心酸,把一切都粉饰太平,她笑盈盈地朝着戚初言道:
“皇上,宓修容这半年来,服侍有功,又受了诸多委屈,合该是再晋一晋位份了。”
众人愕然。
皇后娘娘是被气疯了嘛?她们还等着皇后娘娘对宓修容不满呢,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会来这么一出!
宓修容都挑衅到她脸上了,结果她还要和皇上进言,给宓修容晋升位份?
皇后娘娘往日是温和没错,但何时变得这么软性子了。
沈师鸢也有些傻眼,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这么说,她隐晦地瞪了戚初言一眼,都怪他,非让她和他坐在一起,这下好了,害得她都心虚地坐不住了。
戚初言一手握住她的手,让她稳稳地坐着,才掀起眼,淡淡地看向皇后。
他神色很淡,又透着看够人心的俯视。
皇后脸上笑意未变,许久,戚初言嗤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道:“看来皇后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朕也觉得宓修容的位份该升一升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攥了一下手帕,舌根处的苦涩味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戚初言口头说着她和他想到了一起,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说她揣摩上位心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太后看了这边一眼,心底暗叹,儿女都是债。
皇后委屈嘛?堂堂一国皇后做到这个份上,何止是委屈,简直是憋屈。
但皇后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施家犯错,她一边阻拦施家,又一边给宓修容大开方便之门,瞧着是在给宓修容卖人情,实际上,一切都是在做给皇上看,拿她力所能及之事,去换戚初言对施家的暂时宽恕。
顾及那点结发情分,又要给她脸面,再加上不得不替宓修容承人情,便是暂时不处置施家,但皇上怎么可能不迁怒皇后。
太后看得很明白,但她管不了,也不能管。
她不可能觉得皇后委屈可怜,就罔顾戚初言的情绪。
太后置若罔闻,自然再没有替皇后说话的人,戚初言没在皇后身上浪费时间,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周立明。”
周立明捧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站出来,沈师鸢比任何时候行礼都速度,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立明手中的圣旨。
众人望着这一幕,心都沉到了谷底,却不得不一同跪下来接旨。
周立明提高声音,四周安静,所有人都将旨意听得一清二楚:
“奉皇帝,诏曰:宫嫔沈氏,灵慧天成,清雅绝尘,容姿宛若仙灵,品性温婉端凝。朝夕伴侍,知礼明仪,行事周全,屡有贤行,淑德昭然。兹承慈谕,即日起,晋尔为宓妃,荣加礼遇,掌六宫琐事,协理宫规。钦此。”
沈师鸢听得眉眼都要飞起来了,她想要矜持地压一压唇角,但实在是做不到,她要骄傲死了,她觉得戚初言一点也没有夸错的。
她就是贤良淑德、知礼明仪,又貌若天仙!
她望向戚初言的眼神格外柔情蜜意,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戚初言更懂她了。
她是听得高兴了,但其余人怎么都笑不出来。
众人心里暗骂,觉得皇上根本就是被宓修容那张脸蒙了心,夸宓修容貌美也就罢了,行事周全?
就办了一次宴会,就当得上行事周全的夸赞了?
谁在家中没跟着家中主母学习如何主持中馈,人人都会的事情,怎么轮到宓修容身上,就要大夸特夸了。
至于屡有贤行,就更无中生有!
她一入宫就屡屡犯上不止,行事跋扈,凡是得罪过她的人,哪怕只是一两句嘴角,都要被她记恨的,这也称得上贤良?
一时间,众人对宓修容晋升妃位一事没太大感觉,或许是冷眼瞧着皇上对宓修容的盛宠,心里早有了这个准备,但听着这诸多夸赞之词,便觉得心中憋闷之情顿生。
周立明恭敬地把沈师鸢扶起来,笑着说:“宓妃娘娘快接旨吧。”
沈师鸢自矜地接过圣旨,她喜得眉开眼笑,眸中藏着零碎星光,对着戚初言细软着嗓音,娇滴滴道:
“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
众人听得沉默。
皇后也是沉默,但她沉默的点和众人不同。
她没有想到戚初言会在今日一举给沈师鸢封妃,还是圣旨封妃,更显得隆重。
短短一年光景,无皇嗣傍身,越级封妃。
戚初言的心思一点也没有掩饰。
皇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戚初言好像很久未曾召过别的妃嫔侍寝了。
她怔怔地看向戚初言,他望向女子的眼神温柔专注,像是被她模样逗笑,唇角难以自持地勾着些许幅度,皇后有些恍惚,原来这等冷心冷情之人,也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嘛。
他望向宓修容的眼神,再没有往日看戏和漫不经心的姿态。
皇后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
在戚初言心有所向时,这宫中的局势其实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沈师鸢落座时,皇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笑着对沈师鸢举杯,她说:“恭喜宓妃。”
沈师鸢好高兴的,她举起杯盏遥遥的和皇后相碰,还滴酒未沾,却仿佛喝醉了一般,眸中有着朦胧之意,一举一动都透着风情,她笑着说:“谢谢娘娘。”
皇后抬手把杯盏递到嘴边时,听见身边人对女子温声哄着“喝慢点,别真醉了”,她垂眸看着自己满杯的酒水,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依旧是一饮而尽。
其余妃嫔心底再是情绪复杂,这个时候,也只能纷纷端起酒杯祝贺沈师鸢晋位之喜。
沈师鸢高兴之余,也没忘记孙才人,她没忍住拿眼神催促询问戚初言。
惦记别人时,总是这么认真。
戚初言瞥了她一眼,却仿佛没看懂她的眼神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提起孙才人。
一个美人,何时不能晋,没必要和她撞在一起。
宴会结束时,太后提前一步离去,剩下殿内的众人都有些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是八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