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初言一向消息灵通, 大皇子想要给沈师鸢请安一事当然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狼子野心。”
周立明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根本不敢听这种话。
要说皇上之前对待皇嗣的态度是闲暇之时逗弄一番,那么, 随着皇上对宓妃娘娘的态度变化, 他对几个皇嗣的态度也逐渐变了。
如今对自己的长子, 竟会是这般评价,如何不让人心惊。
一旦宓妃娘娘有孕……
周立明不敢再往下想,但他对长乐宫的态度无形中更恭敬了一些。
慈宁宫, 太后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皱了皱眉, 没忍住有些头疼,杜嬷嬷上前替她按了按额角, 低声道:
“太后辛苦了。”
太后摆手:“我辛苦什么。”
辛苦二字倒不至于,只是难免有点发愁。
大皇子打量别人看不出他的那点心思,但这宫中谁不是人精?他往长乐宫门口一站,起码一个城府颇深就暴露了出来。
少年最是直白时, 他却是能压下生母仇怨, 谁会不对他心生警惕?
宓妃又是戚初言的心尖肉,他将主意打到宓妃身上,这不是想让戚初言越来越厌烦他么。
太后叹气,低声埋怨:
“当年养言儿时, 可没这些糟心事。”
杜嬷嬷偏心得很坦然:“哪怕都是皇子皇孙,又能有几人和皇上相提并论。”
杜嬷嬷没说的是,当年皇上和现在的大皇子处境不同,心态和做法当然也不会相同。
太后沉默了, 心底也觉得杜嬷嬷说得没错。
她揉了揉额角,叹气道:“宓妃要是有孕,一切尘埃落定,想来也能叫他死心。”
其实太后心底对大皇子的做法是一万个摇头,皇上如今正值当年,他上蹿下跳的,皇上就不可能会喜欢他。
和父子之情无关,只关于利益。
再说,太后也不担心大皇子能折腾出什么,如果戚初言只有他一个皇子也就罢了,他还能有点分量,但如今他一无圣心,二无兵权,三朝中无人,他再是想要蹦跶,又能掀起什么波澜?
太后也有点不满:
“他这是把主意打到哀家身上了。”
杜嬷嬷当然也看出来了,故意去了长乐宫一趟,又露出那般失落的情绪,后来长乐宫请安不成,就来了慈宁宫。
目的显然。
一是告诫众人,哪怕佟才人不在宫中,他也还是有所倚仗的。
二也是想让太后替他出头。
毕竟,大皇子是太后的长孙,地位确实不同了些,见他受了委屈,于情于理,太后也要过问一遍。
但当杜嬷嬷听见大皇子提起长乐宫时,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宓妃入宫后,皇上做出的荒唐事还少吗?
桩桩件件,但太后何时找过宓妃的麻烦,太后心底清楚,哪怕是因宓妃才闹出这些事,但真正做决定的人其实还是皇上。
皇上不喜大皇子,太后会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其中为难。
可若是太后针对宓妃,那么左右为难的就是皇上了,太后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
长孙的分量是重了点,能叫太后看顾着些,但还是抵不过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杜嬷嬷冷眼瞧着,大皇子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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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师鸢最近有点烦,重点体现在她看戚初言怎么都不顺眼。
是夜。
二人沐浴后,刚躺下,一切都恰到好处又水到渠成,戚初言俯身亲了亲她,见人泪眼朦胧的模样,低声笑了下:
“怎么哭得这么凶。”
沈师鸢浑身都在轻颤,感觉到他又要继续,她呜咽着推了他一下:“别……”
戚初言顺着她抬起来的手,轻咬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浑身肌肤都很嫩,软肉嫩得仿佛能咬出汁,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相当于什么信号一样。
很莫名其妙的,沈师鸢觉得有些委屈,她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哽咽着说:
“您……欺负我!”
戚初言愣住了。
然而沈师鸢不管他,哭得要多凶就有多凶,她看也不看戚初言一眼,眼睫一颤一颤的,眼泪就扑棱棱地往下掉,哭得又急又凶,声音绵软又无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戚初言难得有点慌,他皱眉,将人搂在怀中,沈师鸢还要挣扎的,他低声:
“别动。”
沈师鸢本来就觉得委屈,被他这么一凶,哭得越发狠了。
他抬起她的手臂,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他咬得很轻,说是咬,不如说是磨了磨,别说咬破了,便是连痕迹都没留下。
戚初言皱眉,他垂眸,轻声问她:
“哪里弄疼你了?”
说着话,他就要低头看去,这些时日她总是很敏感,便是床榻之欢,也要较往日更温柔了些,按理说,不应该受伤。
但戚初言见人哭得这么狠,也不敢轻忽。
他刚碰到她,她哭得越发凶了,她睁着一双眸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眸中的伤心和委屈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她哭声谴责道:
“您总想着这事,一点也不心疼我。”
戚初言眸色一沉。
他一点也不心疼她?
她叫停时,他只是晚了一步,就成了不心疼她?
他声音也沉了下来:“鸢鸢,别说这种话。”
她又抬起眼,白净的小脸上红潮还未褪去,却是满脸泪痕,她话音中全是不敢置信:“你凶我?”
戚初言皱了皱眉,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拿起床边的外衫,给自己披上,见状,沈师鸢满心以为他要负气离去,她咬住唇,眼泪越发止不住了,她哭声说:
“走就走,最好别再来了!”
戚初言动作一顿,他转过身,将亵衣替人穿好,沈师鸢仰头望着他,可怜兮兮的:“您不是要走么,管我做什么。”
戚初言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眸色微沉:
“真不管你,我怕长乐宫今晚会被眼泪淹没了。”
沈师鸢哭声一顿,她眨了眨眼,刚刚委屈得要命,但现在好像又好了,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等戚初言拿来外衫时,她也乖巧地抬起手,由着他替她穿好。
戚初言这时才冷声对外道:
“周立明,去请太医。”
外头立刻动了,有人跑远,也有人推开了门,绿萼一脸担忧地进来点了烛灯,再抬头就见娘娘满脸泪痕,她心下一惊,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沈师鸢也是一脸迷惘地看向戚初言,她细声细气的,刚哭过,声音还透着点哑意,她问:
“您这是做什么呀?”
戚初言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冷声吩咐绿萼:“去打盆温水来。”
绿萼立刻下去打水了,等太医赶到时,她正替沈师鸢擦脸呢。
见太医真的到了,沈师鸢倒是生出些许赧意来,她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戚初言,小声道:“我没事了。”
她脸上有些绯色,万一太医问她怎么了,难道说她一时在床榻之上被戚初言气哭了?
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戚初言握住了她的手,不许她讳疾忌医,太医左右看了看,摸不清情况,躬身上前替沈师鸢诊脉。
见躲不过去,沈师鸢瘪了瘪唇,只好伸出手去。
戚初言沉声问绿萼:
“你家娘娘最近都做了什么?”
绿萼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娘娘和以往一样,只是或许宫务繁多,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这是在替自家娘娘说好话呢,便是绿萼也看出来了,娘娘最近常是对皇上闹脾气。
绿萼不知道该怎么替娘娘辩解,只好把一切都推给娘娘是处理宫务处理得烦了,才会脾气不好。
而戚初言在听完绿萼的话后,眸色越发冷沉了些许。
殿内安静,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周立明感觉到了什么,深深地埋下头。
绿萼也感觉到了这股沉重,她看了眼给娘娘诊脉的太医,心下一个咯噔,难道娘娘最近心浮气躁是因为中招了?
沈师鸢哭了这么一场,人有点困了,头靠在戚初言的肩膀处,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头,眼皮子困倦地合拢在一起,哪怕是知道太医在替她诊脉,她还是有点昏昏欲睡。
太医满心紧张,谁不知道宓妃娘娘得宠,万一宓妃娘娘有个万一,他这个来诊脉的也讨不了什么好。
太医稳了稳心神,待摸清脉搏时,他脸色变了变,没忍住抬头朝宓妃娘娘看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没看清宓妃娘娘,却是撞上了皇上冰凉的视线,太医一惊,忙忙缩回头,他快速地问绿萼:
“娘娘最近是否时常困倦?”
绿萼先是否认,才犹豫地说:“娘娘最近处理宫务,时常会觉得疲倦,午睡也较往日久了一点。”
累了就容易困,这是常态,绿萼没有多想,反而因为这一点还十分心疼娘娘。
但听太医这么一问,绿萼不由得自责,难道真是她疏忽了?!
绿萼正愧疚不安呢,就见太医松了一口气,起身拱手对着戚初言道: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滑脉之象,只是月份尚浅,至于娘娘情绪不稳,也是孕期常态,孕妇难免会多思,这个时候最好让娘娘心情通畅。”
戚初言呼吸一顿。
他怔怔地看向沈师鸢,让宫人去请太医时,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唯独没想过她会有孕。
沈师鸢也被这一声恭喜吵醒了,再没了困意,她瞪大了双眼,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太医,才转头看向戚初言,过于震惊下,她情绪居然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她干巴巴地说:
“皇、皇上,太医说什么?”
她有孕了?
自从她被父母发卖,又到了青楼,她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这辈子无子无女的准备。
可现在,太医说她有孕了。
沈师鸢脑海乱乱的,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戚初言的手,往他怀中钻了钻,戚初言扣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也微重,足以说明他心底的不平静。
他垂眸看见女子脸上的迷惘,他一顿,低声说:
“鸢鸢没听错,太医说你有孕了。”
戚初言的心情格外复杂,在得知沈师鸢有孕的这一刻,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他膝下的两个皇子都和她有仇怨,根本不可能记在她名下,如今她有孕,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但戚初言又做不到全然欣喜,女子怀孕艰难,生产时更是在鬼门关徘徊,她虽称不上体弱,但也绝非身体健朗之人,戚初言不得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太医看了看皇上和娘娘依偎在一起的姿势,犹豫了一下,还是隐晦地提醒:
“咳,皇上,娘娘刚有孕,尤其是前三个月,要避免一些激烈运动。”
太医的视线在戚初言脖颈处的红痕上一扫而过。
沈师鸢有点恨她的敏锐,怎么就听懂了太医的意思了呢?她瞬间顾不得其余想法,什么有孕不有孕的,她脸色臊得通红,趁人不注意之时,掐了一把戚初言腰间的软肉。
戚初言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他握住了沈师鸢的手,但也难免沉默了一下,才看向太医:
“宓妃的身体可有碍?”
他日日留宿长乐宫,床榻之欢是常有之事。
太医没敢再抬头,恭敬地躬身回答:“娘娘无碍,只是情绪波动过大,还是尽量心平气和为好。”
沈师鸢捂住脸,觉得没脸见人了。
她为什么会情绪波动?又扯不开刚才的床榻之欢了。
周立明和绿萼等人都是低垂着头,当自己是个聋子,压根没听见这番对话。
太医开了一副安胎药,终于退下了。
殿内归于平静时,沈师鸢忍不住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她瘪着唇,哀怨地瞪向戚初言:
“都怪您,我颜面尽失了!”
戚初言轻咳了一声,他替自己辩解了一番:“我事先也不知情。”
沈师鸢又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得知她是有孕,而不是被人算计,戚初言也是松了口气。
二人坐在床榻上,都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师鸢这个时候清醒得要命,她低头看向平坦的腹部,小声嘟囔着:
“感觉也没什么变化啊。”
戚初言听出她话音中的那一丝迷惘和无措,他没有选择什么安慰的话,而是很平静地说:
“鸢鸢想当贵妃吗?”
沈师鸢眼睛刷的一下亮了,什么迷茫无措都被她抛之脑后,她刚想点头,忽然一顿,狐疑地问道:
“为什么是贵妃,不是皇后?”
沈师鸢问得理直气壮,在她看来,戚初言那么喜欢她,宫中又没有皇后,那她最有资格当皇后了!
戚初言停顿了一下,他闭眼躺下,对皇后一事只字不提。
沈师鸢不满了,她凑过去推了推他,催促道:
“您说话啊。”
戚初言一把将人拉到怀中,闭着眼,转移话题:
“夜深了,宓妃娘娘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