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

依旧是乾清宫, 不过和去年不同的是,那时她刚入宫不久,位置距离戚初言有一段距离, 便是高位之间说了话,她也听不清。

而这一次, 和戚初言比邻的位置独属于她。

乾清宫, 众位妃嫔早早就到了,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闹幺蛾子,杨修容朝许嫔看了一眼。

往日位份和恩宠都胜过她的人,在她禁闭期间, 竟是一落千丈。

如今,也轮到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许嫔了。

但杨修容心情没那么高兴, 她生得柔美,身形纤弱似扶风弱柳, 被关了将近一年禁闭,整个人也越发沉淀下来,叫这份美愈发温婉,她轻轻垂眸间, 身姿单薄, 娇柔易碎。

许嫔也感觉到了杨修容的视线,她没觉得难堪。

她很清楚,她是输给了宓贵妃,输给了皇上的偏心, 却并非输给了杨修容。

况且——

许嫔敛下眸中情绪,她和杨修容斗了太多年,太了解杨修容,杨修容一颗芳心都落在了皇上身上, 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沉寂下去的。

杨修容总觉得皇上对她是应该有情的。

想到这里,许嫔眸中闪过些许嘲讽,一时也说不清是在嘲讽杨修容,还是嘲讽自己。

不过如此也好。

许嫔抬起了头,她对着杨修容笑了笑:“好久不见杨姐姐了。”

杨修容被这一声叫得浑身都不舒坦,许嫔是什么样的人?进东宫时就是良娣,又一向得宠,骨子里都藏着傲气,往日别说叫她一声杨姐姐了,便是一声妹妹,许嫔都是吝啬的。

如果许嫔没喊一声姐姐,杨修容还要以为她是嘲讽自己被关了这么久禁闭,偏偏这声姐姐一出,杨修容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了。

她皱了皱眉,依旧纤柔之态,语气却有些嘲讽:

“许嫔往日那么得宠,本宫可不敢当许嫔一声姐姐。”

二人是都落魄了,杨修容可不会忘记许嫔往日的高傲,别看二人恩宠好像旗鼓相当,但杨修容心底很清楚,许嫔一直对她都很轻视。

如今许嫔一朝位份被贬,她放低了姿态,难道自己就要和她握手言和?

简直是做梦!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都是这一年禁闭叫她长记性了,否则,许嫔这段时间可别想好过!

许嫔眯了眯眼眸,给脸不要。

她懒得再装模作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杨修容觉得当不起,那便当不起吧。”

笑话,如今宫权在宓贵妃手中,杨修容位份比她高又如何,又不是朝阳宫的主位,就算对她不满,也拿她没有办法。

杨修容气结,她冷笑一声:

“许嫔的位份贬了,脾气倒是一点也没见变,还当自己是曾经的淑妃娘娘呢?”

杨修容当然看得出许嫔的傲气,许嫔觉得她自己是个聪明人,便总是拿着鼻孔看人。

都是后宫妃嫔,她这番姿态,实在是令人作呕。

怪不得她一直都不喜欢许嫔。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位置,二人竟然比邻而坐,杨修容心情糟糕透顶,但她也不想让许嫔好过,低声冷笑:

“没了皇上的宠爱,你觉得你算个什么东西。”

真正的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入宫掺和这淌浑水!

许嫔眸色也冷了下来。

两人一向互相看不顺眼,哪怕如今物是人非,态度也没有一点改变,会这样安排座位的人,根本就是想看笑话。

旁人感觉到二人之间僵持的气氛,但都是置若罔闻,没人劝解,心底都巴不得这两人闹起来。

就是这时,外间传来通报声,皇上和宓贵妃来了。

戚初言亲自去了长乐宫接沈师鸢,二人携手踏入宫殿时,乾清宫内倏然一静,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师鸢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红色的提花宫装,略施粉黛,莹白的肌肤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珠翠点在鬓边,眉眼那么娇、那么俏,又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骄矜。

她轻微地抬着下颌,神态那样的倨傲,仿若含露的红牡丹,那样得意的神态,看起来都不惹人厌烦,反倒像是一只恃宠而骄的猫儿,哪里像是来给人庆生的,分明是来炫耀的。

好些人都心底生出酸意,老天真是不公平!

实在是太偏爱宓贵妃了,给了她一张只要她出现就注定会引人瞩目的脸。

她仅是一露面,就会让人觉得恍然大悟——难怪皇上这样薄情的人,也对她那样偏爱特殊。

许嫔和众人的重点不一样,她视线落在了宓贵妃发髻上的凤钗上,她呼吸几不可察地轻了一下。

她没看错。

那就是九尾凤钗,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九尾凤钗。

不仅如此,宓贵妃耳垂上戴着的也是两颗浑圆无暇的东珠,那样的品质,世间难寻,许嫔隐约记得,皇上私库中应当是有一对这样的耳饰,东珠配皇后,但哪怕是当初的皇后,也没见皇上把这样好的东珠送去坤宁宫。

宓贵妃身上每一样配饰都是逾越,但她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地戴出来了。

这全都要依赖于一个人的放纵。

许嫔心下越来越沉,她不得不庆幸,宓贵妃这一胎怀得恰是时候,要是再让宓贵妃和皇上这样朝夕相处下去,可还得了?

沈师鸢今日很兴奋,万寿节是她一手操办的,她当然要艳压群芳啦,半点不肯让人抢了她的风头的。

她今日穿的提花红裙,单是衣襟处的粉珍珠,都不止价值千金,再配上头顶的凤钗、东珠耳饰,她只觉得她今日威风极了。

她刚有孕不到两个月,一点感觉也没有,如今满心兴奋,自然不会装模作样地扶着腰行走,她觉得那样不好看,会影响她形象的。

两人落座后,众人才逐渐回神,她们每个人都是认真打扮的,但在见到宓贵妃后,众人又难免会有些挫败和颓废。

和这样一个人在同一时期的后宫争宠,实在是容易叫人失了心气。

沈师鸢可不管她们,正在和戚初言说着小话,她洋洋得意道:

“皇上,我可是让戏班子排了好几场戏,您等着瞧吧,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戚初言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他今日的视线总是会落在她身上。

次数久了,连沈师鸢都察觉到了,她很疑惑地问:

“您到底在看什么啊?难道是我哪里有不对劲嘛?”

说着话,沈师鸢就抬手摸了摸脸,她出门前,可是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处都漂亮得要命,她才出门的,怎么会有纰漏呢?

这样想着,但沈师鸢还是不放心,于是,戚初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见她回头看了绿萼一眼。

戚初言挑眉,想知道她准备做什么。

绿萼轻咳了一声,悄悄地把衣袖藏着的东西递给她。

沈师鸢也和做贼一样,借着案桌的遮挡,拿起菱花镜,认真地瞧了瞧。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戚初言再也没忍住笑出声,那样小巧的菱花镜,亏她想得出来让宫女随身带着,他摇头失笑:

“鸢鸢天生丽质,哪怕不施粉黛,也仿佛洛神再世。”

沈师鸢很喜欢听这话,她确认好自己妆容正常,终于肯把菱花镜收了起来,她又奇怪地问他:

“那您干嘛一直看我啊?”

戚初言垂了一下眼眸,只笑,却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师鸢一头雾水,但是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凤钗,又很快高兴起来了,算了,看在他送来这九尾凤钗的份上,他想看就看吧。

她生得这么好看,不喜欢看她才奇怪呢!

酒过三旬,底下的戏班子也唱了两台戏,忽然,有人出声了:

“往年宴会都是看戏和歌舞,虽是雅致,但总归是不太新颖,嫔妾有个想法,给皇上的庆生宴也添几分热闹,不知娘娘可否应允?”

是许嫔,她恭敬地含笑看向沈师鸢,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维持在沈师鸢能听清的程度。

周围的人也都听见了她的话,一时间,四周安静了下来,杨修容距离许嫔最近,她皱了皱眉,警惕地看向许嫔,不知道许嫔在打什么主意。

沈师鸢正和戚初言说话呢,忽然听见许嫔这么一句话,她有点不高兴了。

这戏和舞都是新排的,落到许嫔口中就变成不新颖了?

晚宴是家宴,但也有些宗亲在场,沈师鸢瞥了那些人一眼,她很要面子的,而且许嫔的话很巧妙,她口中说着给戚初言庆生,却是在问沈师鸢是否应允。

把沈师鸢捧得高高的。

戚初言眉眼一如往常地含着温和的笑,但许嫔能感觉到,皇上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很冷淡。

沈师鸢不高兴地撇嘴,她说话了:

“许嫔不妨说来听听。”

许嫔又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礼仪规矩一处都没有差错,只听她说:“宫中姐妹在家中时都精通琴棋书画,各有才艺,皇上生辰,想来诸位姐妹也是想要给皇上献上一份心意,不若让诸位姐妹展示一番如何,也好全了她们对皇上的情谊。”

许嫔口口声声都是情谊,将这些献艺一事变成了对皇上的心意,谁也挑不出错。

她话音甫落,众位妃嫔就忍不住期待地朝皇上和贵妃看去,她们精心打扮来此,想的就是在皇上面前露面,若是能抓住机会,给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最好不过了。

一时之间,有不少妃嫔对许嫔心生感激。

沈师鸢在争宠一事上格外有天赋,往日总是迟钝的人,这次瞬间就听出了许嫔话中的争宠之意。

沈师鸢对此没什么感觉,总不能只许她争,不许别人有上进的心思吧。

她如今有孕,戚初言总不可能替她守身如玉。

还不如拿来成全一下她的好名声呢。

沈师鸢这样想着,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心虚。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轻咳了一声,正欲说话,忽然,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垂着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