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乐宫的路上, 沈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歪头看向戚初言:

“您今日怎么一直看我啊?”

她还在好奇这个问题。

戚初言垂眸,先是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凤钗, 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红装,今日在长乐宫, 她刚出现时, 戚初言恍惚间竟像是看见她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那样灼目, 那样耀眼。

好久,戚初言才若无其事道:“没事,鸢鸢很适合红色。”

沈师鸢眼珠子转了转, 她伸手点在他的胸口,娇滴滴道:

“您既然知道这一点, 就早日叫我当皇后嘛,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穿红色。”

宫中以明黄为贵, 其实对红色没什么讲究,但在民间,只有嫡妻在大婚时才可穿正红,妾室最多穿些粉红、枣红等偏红色。

要真有这个忌讳, 她今日也不可能穿着一身红色来参加万寿节。

她那点小心思一点都没藏, 逮着机会就想要皇后的位置。

戚初言斜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如今还是贵妃呢,就这么贤惠大度,想要拿他换好名声, 要是当上了皇后,那还得了?

戚初言转移了话题:

“今日坐了这么久,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师鸢不忿地瞪了他一眼,压根不懂他在拖什么, 早晚都是要给她的,干嘛不早一点给她啊?

在替自己谋利一事上,沈师鸢着实是有些天赋的,她仰起脸看他,眸色柔和缠绵,试图蛊惑人心:

“您喜欢我,我也喜欢您嘛,你我情投意合,我也想和您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谗言果然顺耳。

戚初言几乎都快点头了,但在和她四目相视间,看清她眸中的期待时,戚初言立刻清醒过来,他要被气笑了。

为了皇后的位置,真是为难她说出这些好听话了。

戚初言抬手捻了捻她的腮肉,还是觉得不解恨,顶着人纳闷的眼神,他慢条斯理道:

“我也想和鸢鸢做夫妻,但你刚升贵妃,现在升皇后,未免有些不妙。”

沈师鸢着急了:

“怎么会不妙?皇后之位空着,就是要等人坐的,迟早的事,何不提早一点呢!”

得,她学得东西越来越多,不好骗了。

戚初言说:“鸢鸢如今是后宫第一人,宫权也尽数在你手中,着急做什么?”

沈师鸢心虚地沉默了一下。

她承认,她对皇后之位的确十分想要,但戚初言的态度分明是在告诉她,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所以,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心急。

戚初言眯了眯眼,须臾,他仿若失落地垂眸:

“鸢鸢和我也不再坦诚相待了嘛?”

沈师鸢悄悄翻了个白眼,觉得戚初言好会装模作样,这招数,都是她玩剩下的。

但乾清宫时的对话还回荡在耳边,加上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所以,沈师鸢扭捏了一下,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了:

“当了皇后,才能叫她们来给我请安嘛。”

从前,都是她去坤宁宫请安的,她再怎么炫耀得意,都改变不了皇后才是坤宁宫主子的事实。

只要一想想各宫妃嫔都来给她请安的场景,沈师鸢就忍不住心神澎湃。

多威风啊!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果然,什么想和他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都是她拿来哄人的话。

戚初言从生下来时,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登基之时,都没受过什么挫折。

他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三岁时,父皇给他建设东宫班底,在他还是储君时,六部百官,就只有他不想用的,没有他不能用的!

担心百年之后,朝中会有人持权倚老卖老,父皇晚年期间,就逐步让他接触朝务,后面两年更是直接让他监国。

他登基一事,水到渠成,没有半点阻碍。

他一路走得太顺,于是,从龙之功也就少得可怜,没有朝臣借此一步登天,他又是个小心眼的,短短数年,中央集权到了一个顶峰。

得意、高傲、自我,这就是他的前半生。

换而言之,他这辈子的憋屈和挫败都是沈师鸢给的。

一路无言到了长乐宫。

沈师鸢有孕,不能侍寝,二人沐休后,就睡下了。

夜深人静,长乐宫也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你是贵妃,又执掌宫权,只要你稍微透露出一点意思,自然会有人蜂拥而至地给你请安。”

沈师鸢本来都快睡着了,被这一句话直接惊醒了。

半晌,她才理解了他的话,她眼睛刷的一亮,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她惊喜道:

“您是说,我现在就能让她们来给我请安?”

戚初言态度好像很冷淡,他话音简短:“嗯。”

沈师鸢压根没在意这一点,满脑子都是能让别人来给她请安一事,她仔细想了想,只是贵妃位份,就能让满宫妃嫔来给她请安,好像更威风一些!

她心情有些急迫,恨不得一睁眼就到了白日。

戚初言察觉到了什么,他按住了她的手,语气幽幽:

“鸢鸢不会是想,明日就让人来给你请安吧?”

沈师鸢就是这样想的,但戚初言都这样问了,肯定是不赞同的,她纳闷道:“不行么?”

戚初言敲了敲她的额头,才说:

“你刚有孕,请安时人多眼杂,不利于你养胎。”

身边人一下子恹了。

她如今最是情绪敏感时,戚初言又着实了解她的性子,她是真的把“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话刻在了骨子中。

宫中能威胁到她的人,都被他贬得差不多了。

宫中奴才也不是傻子,或者说,他们才是最会看清形势的人,明知道贵妃得宠得势,一旦贵妃遇险,涉事人员恐都要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这些奴才凭什么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犯事呢?

戚初言轻抚她的后背,最终还是松口:

“等孕期满了三月,再由你折腾。”

沈师鸢眼睛亮了亮,如今她都怀孕两个月了,很快就能满三个月了。

翌日,戚初言刚出了长乐宫,就吩咐了下来:

“给长乐宫单独拨一队侍卫巡逻,确保贵妃安全。”

事关贵妃,周立明不敢有一点疏忽,当即郑重地应了下来,他心底琢磨着,得让林大人好好挑一下人选,得是祖宗十八代都清白的才行。

林大人也正是御前侍卫统领。

虽然沈师鸢刚有孕不久,但长乐宫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产房、产婆、包括皇子的奶嬷嬷。

事关皇嗣,每一个能踏入长乐宫伺候的人,都是被查过了九族,确保都是安分可靠的人,才会入选,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其身后的家人就都被接走了。

一旦贵妃有事,别提自身性命,全家都是要掉脑袋的。

宫中对长乐宫安排产婆一事都有预料,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犯忌讳,别说是靠近长乐宫了,一个个都恨不得离长乐宫八百里远。

自沈师鸢有孕后,便是孙才人都很少来长乐宫了。

再听说圣上特意安排了御前侍卫守在长乐宫外,一众妃嫔嫉妒之余,也都越发清楚皇上对贵妃这一胎的看重,没人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挑战圣上的权威。

皇子所。

大皇子阴沉着脸,小德子心惊胆战地在一旁伺候。

他压根不明白,殿下为何对贵妃娘娘这一胎反应这么大。

皇上正值当年,谁说得清皇上未来会有多少个皇嗣?先帝是皇嗣单薄,但太先帝后宫的皇嗣可是多达四十位。

小德子伺候大皇子这么久,便是上书房,他也是跟着过去伺候的。

在他看来,殿下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去上书房学习,他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够了——孝顺。

孝顺太后,孝顺皇上,若是贵妃成了皇后,也要孝顺皇后。

就像他们这些当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听话。

殿下是当惯了主子,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是皇上的亲生孩子,但皇室父子之前,还有君臣之分呢。

当臣子和当奴才是一样的道理。

没有哪一个主子或者当权者会喜欢一个野心勃勃的下属,说得更严重一点,那便是觊觎自己屁股下位置的下属。

但这番苦口婆心的话,小德子没办法和殿下说,要是被殿下知道,他把殿下比作奴才,震怒之下,将他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大皇子忽然说话了:

“当年母后怀着二弟时,人人都告诉我,二弟是我最大的敌手。”

一个占长,一个占嫡,只要都有那个心思,必然是会针锋相对的。

小德子屏住呼吸,自然听得出殿下口中的母后是在指废后。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半张脸被藏在阴影里,他仿佛是在对小德子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最初觉得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

他可是皇长子,是被皇祖父亲自养过的皇子,其余皇子凭什么和他比?

尤其是,他也没觉得父皇对二弟有多么特殊。

但是这种话听得多了,哪怕大皇子再不以为意,心底也会留下痕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二弟没什么好印象。

对比父皇对待二弟的态度,父皇对待贵妃这一胎太重视了。

重视到大皇子没办法忽视心底的不安。

他能感觉到,父皇对他和二弟几乎是一视同仁,日后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父皇都无所谓。

可一旦贵妃平安诞下皇子,父皇根本不会给他争的机会!

大皇子眸色变了又变,最终闪过一抹阴狠,短短数月,他身上气息越发沉郁了,他忽然站起来:

“去准备一下,今日课程结束后,我要去给皇祖母请安。”

小德子愕然,这个月才过半,但已经是殿下第十次去给太后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