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容有意避开大皇子, 但大皇子十日中有八日都会去给太后请安,杜修容想避都避不开。
杜修容心底多有腹诽,但她没有在姑母面前露出过一丝异样, 她虽然是姑母的亲侄女,但大皇子也是姑母的亲孙子, 论亲近, 大皇子比她更胜一筹。
俗话说, 疏不间亲,她才不会去做蠢事呢。
翻过年后,沈师鸢的孕期也满了三个月, 在太医诊脉后,确认她这一胎怀得很健康稳妥后, 没让她亲自开口,戚初言就下了一道口谕, 让贵妃代行皇后之职,不得怠慢。
杜修容琢磨了一下表哥的意思,再联想起贵妃的性子,也就懂了这道口谕的意思。
不仅她懂了, 这后宫也没什么蠢人, 于是,第二日清晨,一众妃嫔就等在了长乐宫外。
杜修容位份高,又是除了贵妃外唯一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人, 她带了头,其余人也没法拿捏姿态和身份,没人敢拿贵妃还不是皇后一事说事,便是和贵妃一向有龃龉的杨修容都到场了。
沈师鸢今日起得格外早, 卯时三刻就起身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眼角眉梢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金薇知晓自家娘娘的心思,但顾忌着娘娘有孕在身,只替娘娘简单地描了描细眉,她哄着娘娘道:
“娘娘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是极漂亮的。”
沈师鸢哪里不知道金薇的担忧,她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也就坦然接受金薇的说辞了。
她也没有特意打扮,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百花云织锦缎襦裙,外罩着一层绯色的鲛纱,一根碧色玉簪挽起了乌发,又在鬓边簪了花钿和朱钗,随意又简约,但每一样配饰都是无比贵重。
或许是和戚初言一起待久了,又或许是真的被戚初言富养了许久,让她也染上了些许矜贵。
等她走出内殿时,众位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她们都快记不清宓贵妃刚入宫时是何种模样,只记得她是美的,美得叫一众人都生出危机,却绝对没有如今这一身气度。
沈师鸢抬眼,挨个都看了过去,她最近执掌宫权,对宫中有多少位妃嫔也是了解的。
沈师鸢细细数了一下,宝林以上位份的妃嫔都来了,刚好坐满了殿内的位置。
比起先帝的后宫,戚初言后宫的妃嫔并不算多,能有资格来请安的就只有十二位,主位娘娘更是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
众人都感觉到了贵妃的视线,一个个都提起了精神,直到贵妃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们才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后,理智也回拢了,瞬间就意识到贵妃在想什么了。
这是在看谁没来呢。
有些妃嫔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唇,觉得贵妃娘娘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又小心眼又记仇,和皇上简直如出一辙。
杜修容觉得好笑,又有一点习以为常,她带头,冲着沈师鸢福了福身:
“臣妾给娘娘请安。”
杨修容心情复杂地看向沈师鸢,谁能想到呢,当初入宫时,不过一个美人,看见她都要行礼的人,如今却是这宫中位份最高的人了。
杨修容曾经暗骂过沈师鸢很多次,觉得她不逊,觉得她半点没有规矩,觉得她倚仗圣上恩宠太过轻狂,杨修容一直觉得戚初言不会宠爱这样的人太久的。
沈师鸢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礼仪,在杨修容看来,某种程度上,沈师鸢甚至可以称之为粗鄙的。
但她生得太好了,又只对着戚初言一个人拿捏住分寸,于是,她的倨傲成了骄纵,粗鄙也成了笨拙和莽撞,叫人对着那张脸生不出厌烦,只剩下一日胜过一日的纵容。
一众妃嫔不管心底是怎么想的,如今身处长乐宫,没一个敢露出不敬的,都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沈师鸢眼睛亮亮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她和戚初言初回京那一日的情景。
她在马车上,偷偷掀起提花帘的一角,看见一众妃嫔和宫人对着戚初言福身行礼,所有人乌压压地跪了一片,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戚初言可真威风啊。
兜兜转转,如今她也成为这么威风的人了!
她怎么可能不春风得意呢!
沈师鸢轻咳了一声,她很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端着姿态,声音也柔和地说:
“都起来吧。”
有妃嫔脸色古怪了些许,有些不适应宓贵妃这么柔和的声音说话。
等众人都坐下来后,沈师鸢才没忍住原型暴露,她抬手抵住了唇,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本宫有孕后,皇上常担忧本宫会觉得烦闷,便让众位妹妹来陪本宫说说话,皇上一片苦心,本宫实在不忍辜负,倒是辛苦各位妹妹了。”
她一口一个妹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如今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一样,又故意提起皇上,摆明是在炫耀恩宠。
那矫揉造作的口吻,实在是招人恨。
众人被她这嘴脸气得心疼肝也疼,但又觉得宓贵妃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顺眼,毕竟,当初在坤宁宫请安时,她们都习惯了宓贵妃时不时提上一句皇上。
孙才人没忍住捂了一下脸。
她的贵妃娘娘啊,怎么就这么喜欢拉仇恨呢。
有人会不高兴,自然也有人很会看清形势,张才人就是其中之一,只见她脸上都是笑,很积极地附和道:
“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皇上最疼爱娘娘了,嫔妾们能来给娘娘请安,是嫔妾们的福气。”
张才人最初对沈师鸢是很不服气的,毕竟两人当时位份相当,但是,后来她在沈师鸢手下吃了太多亏,长乐宫总是挪用她的份例,她过了一个最艰难的冬日,直到贵妃有孕后,或许是看在她后来还算安分的份上,贵妃终于肯放过她了。
张才人的那点傲气和愤恨,早在这半年来的磋磨下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现在不怕低头,只怕贵妃会再次不喜她。
说着话,张才人又喝了一口茶水,她心情复杂得要命。
贵妃娘娘真是奢侈,招待人都是上好的碧螺春,她的扶摇阁可是好久都没有见过茶叶了。
妃嫔的份例都是有固定茶叶数量的,但对于她们这样不受宠的妃嫔,宫人总会克扣一些的,这都成了宫中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了。
告状?
都不受宠了,又能找谁告状?
能在宫中待得久的,都是老油子,就算有人侥幸复宠了,也拿这些人没有办法,他们会在事后送上一份补偿,若是再抓住不放,就会显得计较小气,再说了,真当底下宫人的怠慢,上面的主子是一点都不知情么。
张才人喜欢喝茶,如今品着这样好的碧螺春,她忽然觉得,来给贵妃娘娘请安也是一件好事了。
她瞥了一眼案桌的糕点和水果,她要是不拿银子打点,可是根本吃不上这么好的糕点。
她觉得是好事,但没看见杨修容瞪了她一眼,杨修容是一宫主位,便是不得宠了,底下人也不敢太过怠慢,所以,她对长乐宫的茶点可不在意。
杨修容也并非是对来给贵妃请安一事有不满,如今宫中的情况也轮不到她不满。
她就是不喜欢张才人的态度,自己想当狗腿子也就罢了,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做什么?
沈师鸢今日心情很好,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她一直都觉得张才人管不住那张嘴,但今日一看,张才人原来也挺会说话的嘛。
这样想着,她看见张才人又是喝茶又是吃糕点的,便很大度地说:
“张才人这么喜欢长乐宫的糕点,本宫待会让人给你装一份带着。”
张才人眼睛一亮,她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嫔妾谢过娘娘赏赐。”
别看只是一份糕点,但她能从长乐宫带走糕点,也是给宫中传递了一个讯号,她之前得罪贵妃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她日后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再那么艰难了。
张才人万万没想到她只是说了一句奉承的话,就有了这样的好处,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朝贵妃看去,又试探地说了一句:
“还是贵妃宫中的奴才手巧,嫔妾在宫中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糕点。”
沈师鸢给了她一个赞同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说:
“本宫有孕后,格外想念故乡,这是皇上特意给本宫寻来的人,不仅会做各种江南的糕点,更是有一手好厨艺。”
这年头,师父都是把手艺藏着掖着的,对徒弟的教导都很吝啬,不仅如此,更多人是不愿意教女子的,戚初言能找到一个合她心意的人,费了不少功夫。
这话一出,众人心底不免又有些酸涩和欣羡,她们不是羡慕贵妃宫中有这样的能人,而是羡慕皇上肯为贵妃花的这份心思。
感受到众人羡慕的眼神,沈师鸢越发高兴了,她努力地压了压唇角。
说着话,沈师鸢忽然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不禁有些疑惑地朝贵妃看去。
请安散后,众人都离开了,只有杜修容留了下来,她每隔几日都会来长乐宫汇报一下宫务。
正事说到一半,杜修容有些憋不住了,她抬头纳闷地看向贵妃:
“今日娘娘看了臣妾好几眼,臣妾今日有什么不对吗?”
沈师鸢先是犹豫了一下,才否认了,她又仔细地看了看杜修容:
“没事,就是觉得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杜修容面色红润,气血很足的模样。
不仅沈师鸢察觉到了,杜修容也有所感,她颇有些哀怨地看了沈师鸢一眼,才说:
“许是臣妾这段时日睡得沉,睡眠好了,气色就也好了。”
至于为什么睡得沉?自然是处理宫务累的。
沈师鸢瞬间心虚地别过脸,不肯再说这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