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顿时雅雀无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不懂的家属就小心翼翼的提问:“领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让他说!”宋局长望着垂头丧气坐椅上的江裕民,一双怒目仿佛要喷出火来:“这事,你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接到陈芳递上来的举报信, 宋局长马上就安排人彻查内部, 这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了一大跳。

他这才知道,就在眼皮子底下, 这诺大的粮食管理局竟然发生了如此肮脏的事!

江家人哪曾一时间见过这么多领导?

除了宋局长, 副局长,负责招办的政治处主任可都到齐了。

“宋局……”江裕民浑头大汗, 努力的挤出笑容,半弯着腰主动要握省招办负责人的手:“误会, 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省招办负责人面对江裕民恭敬的示好,冷着脸。那双手递到了眼前,他就是不握。

国家为了让教育更加公平,实行了工农兵招生制度。他一再对上头保证, 北城的招生绝对的公正透明, 哪知刚和领导人做完汇报,就出了江家这么大一颗老鼠屎。

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国的工农兵都要寒心!

“宋局, 我在局里一向爱岗敬业, 这是大家伙都清楚的事儿。”说着, 江裕民讪讪的笑:“真就是个误会。”

宋局长怒火更旺,一巴掌重重将举报信信拍在桌上:“江裕民,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装糊涂?好,就让你死就死个明白, 把那几颗老鼠屎都给带上来!”

家属们目光看去,只见几位领导背后竟然还捆绑了几个人。

“咦?那不是政治处的李主任?”

“还有黄主任。”

“成主任竟然也在。”

三人被麻绳捆绑着丢到了水泥地上,宋局长桌子一拍,冷呵:“说!把你们干的肮脏事都说出来!”

三人知道自己被抓出来,前途已经完了,此刻只想赶紧摘干净帽子,撇清责任。

“宋局长,顶替江梨名额和工作,都是江裕民指使的!”

“对对对,他说江梨和江晓晓都是他女儿,心底愧对江晓晓,如果不是发生错抱的事情,江梨的名字包括一切本应就是江晓晓的。”

“宋局长,我真的没想到这个触犯了法律。”

“宋局长,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

话音一落。

江裕民原本装的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血色全退,身子忍不住往后趔趄。

完了,一切都完了。

全场都静了下来。

不知道哪个人冷哼一声笑了出来。

“就说江梨好端端的怎么闹出自杀的事,感情是你们江家人本就不想让人活啊!”

“我呸,拿了人那么好的工作和名额,就安排江梨嫁个二婚男。江家的,你们心是炭做的啊?”

周学明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拿着桌上的手帕摸了摸额头的汗,一边摸一边打抖。

生怕在这时动个嘴皮,就让人当成出头鸟给打了。

家属们愤怒不已,更有的连饭也吃不下去直接将饭菜的桌子掀翻。

有人冲到江裕民面前,砰的一声就给了江裕民一拳头:“江裕民!我儿子曾经为了拿到学员名额,三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顿觉。你就是这么玩是吧?”

“啊!”徐慧丽被吓的叫,连忙一个飞扑上前护着江裕民,“你们别打,这事都是误会!是误会!”

江晓晓也被吓得发抖,她不明白,她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江梨的一切原本就属于她,她不过就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追究责任。

江庆丰想阻止被叶素琴拉着胳膊,她气的说:“庆丰,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你别去蹚浑水。”

江庆丰满面怒火,扬起胳膊甩开叶素琴,见叶素琴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黑着脸:“叶素琴,这没你说话的份!”

说着,江庆丰站在徐慧丽前边:“宋局长,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但是江家拿回原本就属于小妹的工作和名额一切都合法合规,我们□□别人养了十九年的女儿,这事说到哪里去,哪里都占理!”

“好!” 宋局长硬生生一张冷脸被气笑:“你就说说,强占另外一个人的名额和工作,究竟是哪合法合规,哪占理!”

江庆丰见平时和颜悦色的宋局长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心底也紧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们让江梨衣食无忧,甚至供养她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进了粮食管理局。在江家的庇佑下,江梨的未来有了保障。”

“可……可这一切,我们原本就是要给江晓晓的。江梨已经享受了十九年的家人疼爱,我们就要个名额和工作,哪里不占理?”

听听,江家的一番话说的多厚颜无耻。

众人同情的目光看向还在桌上淡定吃席的江梨。

女孩坐在桌旁,拿着筷子往碗里夹着菜,每一口饭和菜都仔细吃完,就好像现场发生的事情压根影响不了她。

太冷静了。

江晓晓见江父要被牵连,急起来将碗直接端走:“吃吃吃,爸爸都要被抓走了,你赶紧解释啊!”

在她看来,从前江梨对于她们被错抱一事就很内疚,这才肯将工作让出来。

现在大家追究都是她顶替了江梨的学员名额,只要江梨说是自愿给的,这场大事就能小事化了。

江梨被拿走碗,索性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徐慧丽赶紧松开江裕民,过去抓着江梨的胳膊,哽咽着哀求:“小梨,妈知道你从小就听话,快为爸爸说句话啊。”

江庆丰也咬牙:“江梨,你最好帮我们说句话,从小到大,江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对不起你。”

江梨轻轻用手背抚开徐慧丽的手,目光看向垂头丧气的江裕民。

没事的时候,一个个只想把她赶出江家。

出了事,就一个个都爱她。

如果真爱,江家怎么会无视原主的苦苦哀求?江庆丰绝食三天就能够娶到叶素琴,原主绝食三天外加舔农药,都换不来江家停手。

她轻轻一笑,一字一顿:“关我屁事。”

“江梨!”徐慧丽脸色大变,高高扬起手就想打下去“我养你这么大,就让你这么回报江家?你个白眼狼!”

江梨抓着徐慧丽打下来的手,将人狠狠往后一推:“原本的江梨早就死了。你们的恩,她也还完了。”

徐慧丽被推倒在地,对上江梨冷漠的目光,心底不知为什么悲伤异常。

她知道,江梨从小就和庆丰不一样,听话的很,学习也很主动,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徐慧丽曾经以为,江梨是上天送给她的福报,直到错养的事情曝光。她才知道江梨是来索命的。

她绝望的摇头:“我就不该养大你,不该养大你!”

江晓晓尖叫一声,扑上来要和江梨拼命,江梨往后退了一步,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连续扇了好几下,江晓晓猝不及防摔在地上,门牙咔擦一声被硬生生磕断了半截,发出痛苦的哀叫。

江梨蹲下身,看着满口鲜血的江晓晓,伸手将她胳膊上带的镯子取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尺寸不对,取下的过程异常顺利。

她看着江晓晓,说:“江晓晓,你丢下我的一双弟妹在岛上,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就这一点,我也不欠你。”

江晓晓捂着嘴巴,原本痛苦的神情僵住。

“这还不算。”江梨目光看向那晶莹剔透的镯子,“我一直没有问你,既然岛上的家庭很穷,你又是哪来的钱一路北上?”

江晓晓想起那个被搬空的存钱箱,低着头不肯说话。

“江晓晓,如果我回去发现我弟妹已经被饿死,你就等着给她们偿命。”

江晓晓对上江梨冰冷的眸子,吓得浑身打颤。

那是只有见过许多血腥场面,才练就出来的冷漠,就像是天神,能够淡漠的看着世间受苦的凡人。

江梨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气场?

“回去?你怎么可能会回去。”江晓晓受够了海岛上的穷苦,那里落后,不像北城什么都有,她忍着害怕哆嗦着回嘴,声音却几不可闻。

“江梨你骗鬼吧,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你敢回去,我保准你待不上几天,就会像我一样逃难出来。”

她花了许久才回到北城,摆脱命运,凭什么一切又要还回去!

江梨起了身,宋局长见江梨往江家方向走,忙跟上:“小江同志,还有些事要和你交代。”

徐慧丽还有什么不明白,顿时反应过来厉声质问:“江梨,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江梨只是扫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几个人进了江家。

宋局长郑重向江梨致歉:“小江同志,这件事是局里疏忽了,你为局里做的贡献,我们都铭记在心。就是可惜学员名额,上头已经决定将名额顺延给下一个人。”

江梨要是还想要争取名额,只能等以后。可江裕民这一番操作会被打上“破坏坏分子”的标签,极大的可能会影响政审。

宋局长从公文包掏出来一个信封,递来,“里面是一千块钱,算是局里对你的补偿。”

江梨没有推辞,收下了钱。她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学校重新再考就是。倒是有一件事,不得不托人帮忙。

“宋局,这些事不必在意,只是……我有一件不情之请。”

说着,江梨掏出户口本递给宋局长。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见江梨一点没有错失名额的失落,反而表现的落落大方,心中大叹。

可惜了。

是个成大事的人。

就是江家真是有眼无珠。小江同志比起江晓晓,一个天一个地。

“你这是……”

“麻烦帮我迁户口。”江梨说着,又想起什么,“如果以后有人闻问起来,你不要说我去了哪里。”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语重心长:“小江同志,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妥。”

陈芳一直在旁没说话,她早就听说苏思雨说过,江梨处理完江家的事就要回海岛。

几千公里的路,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相见。

“妹子,芳姐感谢你大义灭亲。”陈芳重重抓着江梨的手,嘱咐,“我听说海岛那边物资比较少,以后缺什么写信给芳姐,芳姐给你寄邮政。”

“芳姐,有件事确实也要麻烦你。”江梨又拿出一封信,将周家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陈芳听完,脸色变得凝重接过信说:“妹子,你放心,周部长的前妻我认识,信一定给你送到。”

-

随着一行人带着江裕民和江晓晓离开,江梨也已经整理好皮箱。

她主要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至于其他,江家人平时送的一些礼物,她都没有要。

叶素琴看着在江家唯一善待她的人要离开,红着眼紧紧抓着江梨的手:“小妹,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小妹。嫂……嫂子,嫂子从前错了,不该把在江家受的气撒到你身上。”

她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可她知道江家做的事不对,自己丈夫做的事也不对,如果要受到什么惩罚,她都认了。

“素琴姐。”江梨没再喊嫂子,心中清楚如今的江家全是一堆烂摊子,“如果哪天你受了委屈,一定要试着站出来勇敢一次。没有人来到这世上是为了受委屈的。”

“江庆丰护不住你。”

这个事,叶素琴哪能不清楚,想起吃饭时丈夫推她的那一下,她的心就凉的厉害:“我记下了。”

叶素琴将泪水擦干净,从兜里掏出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和换下来的全国粮票,硬塞到江梨手上,想到她一个人真的要去又苦又远的海岛,心就抽着疼,后悔江晓晓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站出来帮江梨,这才导致江梨只能离开江家去海岛上受苦:“这些钱你拿着,我听说岛上什么都没有,你过去不像在北城有份赚钱的工作,留着用吧。”

江梨没有要钱:“素琴姐,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不要让江庆丰知道。”

两个人推搡半天,最终江梨做主,将钱一分为二,一人拿了一半。

江梨人还没出江家,就听见杨灶花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是你们周家的媳妇!嫁人的是我江家的孙女!”

“江梨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给我过来解释!”

杨灶花刚刚见江家出了事,为了不被连累就躲在周家,眼下见省招办的人都走了,她也大摇大摆出来,谁承想刚踏出周家没两步哩,就被周家浑身尿骚味的老大爷用拐杖的龙头拉着,说什么让她去给周家大爷倒尿盆。

呸!

这不是人家媳妇才会干的事?她又不是周家媳妇!

老大爷头秃已经不剩几根毛发,身子枯瘦如柴,颤颤巍巍的抓着人喘气:“娶……娶你就是为了让你照顾我,还……还要八百块的彩礼,你得好好伺候我。”

“既然你嫁进周家,家里还有一堆家务事要干,还有要早点准备家中晚饭,等两个小孩放学,饭菜就要上桌。”周学明的娘也一把拉住杨灶花的手,她可是听儿子说了为啥要帮家公再娶媳妇的事。

江家不让她儿子好过,她也绝不让江家的人好过!

“江梨!唉哟,你们弄痛了我的手!死丫头片!江梨!江梨你给我过来!”杨灶花好不容易才将人喊过来,迫不及待的说,“你赶紧和周家的人解释,本来说好的就是你和周部长相亲,你才是周家的媳妇,周家人怎么抓着我不放!”

杨灶花闹的动静,又引了不少家属观看。

江梨眨了眨眼,白皙的小脸蛋上柳叶眼弯了起来:“奶奶,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这几天江家和周家确实在相看,可却是我们给周家爷爷和我奶奶相看啊。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和周部长?”

“你别张嘴胡咧咧搁这扮傻子。”杨灶花气急败坏,“上午我才带着你们去打的结婚证!”

“哦,对呢,还有结婚证。”江梨从外套口袋拿出结婚证,递给离得近的人看,“你们瞧瞧,确实是我奶奶和周家大爷的结婚证,我亲眼看着他们领的。”

家属院接过证一看,上头白纸黑字,可不就是清楚写着杨灶花和周家老大爷的名字?

这人吐了口唾沫,鄙视道:“杨灶花,我就说那天你带着周部长相亲,怎么打扮的一副花枝招展的样子,闹半天原来是给自己相看啊。”

“就是。”另一人接过话茬,上上下洗将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杨灶花打量了一道,“老江去了那么多年,你想再找个老伴,院里大家伙都能理解,你相看就相看,怎么还打着给孙女相看的名头?都多少岁人了,蛋都不会下还敢要那么贵的彩礼?”

一时间,家属院嘲讽声四起,气的杨灶花气的小绿豆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我呸!李家的你少血口喷人!谁愿意嫁个浑身是尿骚味,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古董!”

说着,她抢过结婚证定睛一瞧,那上边不是她杨灶花的大名,还能是谁的?

杨灶花气的心脏病都要来了,一股脑推开周家老太爷,冲着江梨扑过去就要撕扯她的头发:“好你个赔钱货,你竟然敢算计我!老子今天就要好好教育你!”

江梨也没躲,一脚踹过去。

杨灶花六十好几了,哪来的力气拼的过年轻人,老骨头当场摔到地上摔了几声响。

“唉哟,我的屁股,唉哟!”杨灶花摸着尾椎骨叫苦跌天,可她还不肯放过人,死死抓着江梨的裤腿,“你把钱给我!彩礼可是有八百块!”

周学明一听,对啊!给出去的钱可得要回来!他赶紧拦在江梨面前,生怕她拿着皮箱带着钱就一起跑了。

“彩礼?什么彩礼?”

“你嫁孙女要留彩礼。我嫁奶奶……”江梨慢条斯理的笑了笑,“当然也要彩礼啊。”

说完,江梨不笑了,直直看向周学明:“周部长,这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周学明咬烂牙齿只能活血吞,他今天可是看到了宋局可是亲自和江梨说了好长一段时间话。

看宋局的样子,似乎特别欣赏江梨。

他不敢惹江梨。

周学明身子一侧,给要离开的江梨让出了位置。

江梨提着小皮箱,踏出粮站家属院,看着蔚蓝的天空感受着阳光洒落,身上暖痒痒的。

院里传来杨灶花杀猪般的哭喊声。

“天爷啊!谁一把年纪还会被自家孙女算计?歹毒,她可太歹毒了!”

没多久,又传来周学明母亲骂骂咧咧的声音。

“打了结婚证就是周家的人!我管你年龄大不大,赶紧去洗衣做饭!”

-

夜色渐浓,北城医院却灯火通明。干部病房内,传出冯政委的声音。

“沈家小子。”

冯保在医院躺了这么久,早就躺烦了,想起明天要去粮站家属院的事,忍不住询问:“这回能确定小江同志就是在粮站管理局任职吧?”

沈创正襟危坐,听见冯政委问话连忙站起来:“冯叔,你放心,我确认那天救你的就是一位叫江梨的女同志,她的爷爷曾经是北城很出名的一位老中医,从小耳濡目染,不过后来因着家里安排读了粮食学校没有继续学医。”

“好!好!”原本一派端正冷静的蔡院长忽然激动叫了两声好。

他是没想到如此优秀的同志竟然没有在医院任职,不过这也正合他意,说什么要得将人挖走:“老冯,这么好的同志绝不能浪费在粮食局那些小地方。”

冯政委:“不是,国家正儿八经的大单位,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小地方?”

“检验粮油的岗位谁都能上,眼下国家就缺医生,救死扶伤的手就应该捏银针抓手术刀!”蔡院长观点完全不一样。

冯保摇了摇头:“小江同志没有资格证,她要怎么进医院?老蔡,不是我说啊,要是你执意让人进医院,只怕会众怨难平。”

对此,老蔡却是有自己的计划:“国家现正大力举荐中西医结合,学校也因此增设了不少课程。我们两个为小江同志写介绍信,直接将人推荐就读北城医学院,进修完成后直接任职我方医院。”

如果是普通人的介绍信,那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可偏偏一个是曾立过军功的首长,一个曾是立功的军医,两个都是老英雄,由他们推荐,没有地方会不愿意收下这样一位学生。

*

*

北城火车站,招待所的服务员提着绿色编织的暖水壶敲响房门。

门打开,出来的女同志身段窈窕纤细,她容貌清艳,唇红齿白,就穿了件大街上都能看见的蓝色衬衫,可却衬的一身气度惊绝。

服务员难得见到长相漂亮的女同志,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摸了摸兜里随身带着的纸和笔,正犹豫要不要拿出来要个签名,女同志冲她笑了下。

“谢谢。”

说完,江梨接过暖水壶,她转身将门关上,给茶几上的两白大瓷缸倒上水 。

正是晌午的好太阳,房间内通铺红色木地板,铜色的窗户斜斜照进来一抹阳光。

苏思雨递了一页纸:“小梨,这是宋局长给我的,他说已经联系好,你上了岛拿着这页纸直接去上户口就行。”

“好,替我谢谢宋局长。”江梨将能证明身份的证件收好,江晓晓的户口当初找回江家时,就已经将户口迁到了北城。

她的户口也必须跟着回岛上去,不然出门在外,人和户口没在一个地会牵引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重要的是,她还得靠这个户口考大学呢。

“小梨。”说话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熨烫的毫无皱纹的白衬衫,额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眉下的一双眼眸深邃明亮。

江仁昨天就听闻江家的变故,这才得知大哥家竟然偏心到让江梨退了工作,还将辛苦得来的名额给了出去。

江梨自小就养在父亲膝下,他考上医科大学时,还是江梨给他四处搜罗医书古籍,两人感情说是隔了层身份的叔侄,倒不如说更像是亲密无间的血亲。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回信,如果待不下去了,三叔就是天涯海角也得亲自迎你回北城。”

“三叔,你就放心吧。”江梨看着三叔熟悉的眉眼,不仅也生起了几分熟络的心。

眼前的江家三叔,实在是太像现代的爷爷,就跟年轻的爷爷一个模样。

她想起爷爷曾和她说过,原本她是有个小叔叔的,小叔叔长得很像爷爷,但是三岁的时候出了意外早夭。如果小叔叔有机会长大,应该就长三叔这样。

“还有,以后找对象也需得和我说声。三叔帮你把关。”江仁眉间皱起沟壑,他也是害怕侄女再次踩坑,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向州的狼子野心,及时用计谋设计两人分了手,侄女怕不是得被陈世美吞的骨头渣都不剩。

江仁旁边坐着的小男孩也忍不住举手发表意见:“姐,你可千万得和我爸说,不止我爸觉得你眼光差,我也觉得,那个向州是个什么玩意,又抠门又小气,简直是个讨厌鬼!”

江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

江温书穿了件的确良做的白衬衣,梳了个三七分的头发,脚上还穿了双干净的板鞋,她蹲下来摸了摸江温书的脑袋:“好,以后姐再处对象,一定要先带给你们看看。”

江梨穿过来这么一段时间,只有今天才感觉到了亲人在侧的暖意。

“来,有样东西需要亲自交给你。”江仁打开身侧的黑色牛皮公文包,从里头拿出一保存好的布包。

江梨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银针包,她接过打开看到那一排排熟悉的银针瞬时眼泪水的积攒了眶里,柔软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三叔,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银针。”

她绝不会认错,在现代的时候,这些银针她从小用到大,上边的每一点痕迹,她都绝不会忘记。

“你还记得啊,自从你听大哥的话去读了粮食学校,这些银针我就帮你保管着。海岛上封闭,用的喝的都要从陆地上运送,听说医生也是少的厉害,你本身就会一点医术,带着银针也能以备不时之需。”江仁说完,就又递了张黑白照片给江梨,“这是你爷爷的照片,想他可以拿出来看看。”

江梨看着照片,看着上面熟悉的老头,她终于笑了出声。

就说嘛,爷爷不论在哪,都能护着她。

公安局里。

经过一晚的审问,江晓晓将所有事都交代的一清二楚,面对刚正不阿的人民公安,她吓坏了,脸色苍白不断重复:“不关我的事,我真不知道拿回自己名额也违法。”

“是你的吗?你就拿?”审问的警察熬了一夜,见这人还嘴硬终于忍不住回怼。

“咋……咋不就是我的?”江晓晓弱弱回复。

警察气笑了,将口供本盖上:“你的?有本事凭真本事考一个去,偷算什么?”

江晓晓瞬间哑炮。

警察则拿着报告给江裕民:“你胆子不小啊,国家都敢骗,回家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就会有人安排你下乡改造。”

江裕民如今彻底被打上‘破坏份子’的名号,不仅丢了办公室主任的职位,还得去乡下学习改造。

江晓晓急着追问:“同志,我可以回家了吧?”

“你?”警察笑了,“没有医生资格证就敢行医开药方,还差点闹出一条人命,也得一起去学习改造!”

“我不要!”江晓晓利声尖叫,她好不容易才从海岛回到省城,才不要再回乡下受苦!

“要不要,可由不得你们!”警察冷着脸,和同事对视一眼,转身就将两个人赶了出去。

“记住了,明天就会有车送你们去乡下。”

两人垂头丧气回到家属院,远远就看见徐慧丽守在大院门口,老远就见着江裕民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上了不少岁,原本还算黑的头发已经白上了一大半。

“裕民!”徐慧丽焦急迎上来,看着丈夫的白发数度哽咽,“现在是个什么处罚?”

为了将人捞出来,徐慧丽找回娘家求已经退了休的徐老太爷找关系。

徐家老太爷从前就是粮食局副站长,这找了一天,只要对方听说是江家就摆摆手直接拒绝。

更有人甚至直接告诉徐家,江家这事闹得非常大,陈芳将举报信的事告知整个粮站,各大粮站的同志们都纷纷往最高层写举报信。

眼下最高领导大怒,要求全国彻查名额腐败的事情。这个节骨眼,谁敢帮江家求情谁死。

“下乡挨批斗。”江裕民张了张嘴,又无力的合上,“慧丽,我们登报断绝关系。”

“不行!”徐慧丽坚决不肯放弃丈夫,她将泪水一抹,努力挤出笑容,“裕民,晓晓之前不是救了个首长?我接到电话,人家正往这赶呢,咱们求求上边,就让他们看在我们江家也救了一位老英雄的份上,放过我们。”

江裕民瞬间来了精神。

对啊!

他们怎么把首长这尊活菩萨给忘了?救了战斗老英雄,他还要下什么乡?

也就在这时,大院门口缓缓停下一辆吉普车。

江晓晓瞅着军绿色的吉普车,眼睛一亮,她将想快步过去的徐慧丽一推。

她救的人,理应对方先赦免也是先赦免她。

冯保下了车,就看见守在吉普车后车门的三人,他觉得疑惑,和院长对视一眼:“你安排的人?”

蔡院长不解:“我没啊。”

冯保左手拿着锦旗,笑了笑:“老乡们,你们都是粮站家属院的吧?是这样,我们这次来要找一户姓江的家庭,他们有个女儿叫江梨,请问你们知道是哪座房子吗?”

江晓晓急的不行,踮起脚透过冯保往吉普车里头看,可吉普车空挡如也哪还有人?

不是说她之前救的人是首长?

“江家?我们就是江家,您说的江梨啊,就是我的女儿。”江裕民笑的脸都快烂了,重重握着冯保的手,“我听说了您的事,其实我女儿也只是举手之劳。”

冯保见对方正是小同志的父母时,也松了口气,回握着手:“江同志,您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只是眼下不知道她在哪呢?”

江裕民一愣,看向江晓晓:“首长,我女儿就站在这啊。”

没有人注意到,江晓晓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冯保看了过去,顿时脸色一变:“江同志,您应该是搞错了,这位女同志我并不认识,救我的人不是她。”

不是江晓晓!

江裕民浑身冒冷汗,强颜欢笑:“首长,会不会当时您得了急病,没看清楚我女儿的模样?这确确实实就是我的女儿啊。”

冯保见对方一副心虚的模样,哪能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眼睛一眯冷呵:“我还没老眼昏花到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认识!既然你们不是小江同志的父母,我就再找!”

徐慧丽吓了一大跳:“首长你别生气,您要找的江梨是我另外一个女儿。”

徐慧丽哪里还不明白?真正救了人的是江梨!根本不是江晓晓!她很快由慌乱冷静下来,就算是江梨那也是江家人。

“大姐,那救了我们冯首长的小江同志在哪儿?”蔡院长特地抽空出来,为的就是想要和江梨聊聊去医院的事儿,眼下杵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小梨啊,她等下就会回来,你们不如进屋……”

“你撒谎!”江晓晓眼看着江梨就要攀上军区的关系,嫉妒让她失去了理智,“江梨根本就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江家!”

冯保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小江同志去哪儿了?”

“不……知道。”江晓晓被冯政委的气势吓到,可就算她知道,也绝不会说!

说了,江梨不就能够平步青云?

她就是去乡下改造,也绝不便宜了江梨!

救了首长又怎么样,江梨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在江晓晓看来,江梨更不可能去白沙岛,那边又穷又苦,还有俩拖油瓶,傻子才去!

找不到江梨,冯政委和蔡院长只能离开家属大院,两人又转头去了粮食管理局一趟,当问清楚江家的事情,他们相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老冯啊,江家的人嘴里撬不出有用的信息,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小江同志。”蔡院长想起下落不明的江梨,心痛的就像在滴血。

几根银针就能将一个将鬼门关的人拉回来,这是何等的医学天才?

偏偏他们没有缘分。

冯保也清楚江梨同志很有可能离开了北城,摇了摇头叹气:“过几日,我就要动身回白沙岛。老蔡,你在北城帮我多看着点,如果有小江同志的消息,第一时间发电报通知我。”

可两人也清楚,江家这发生的一连串事,江梨同志是否还留在北城还是未知数。

整个华国诺大如海,他们又该去哪里找人?

随着火车出发的嗡鸣声,被冯政委提及的小江同志,此时已经靠着窗户休息。

窗外景色快速略过。

这趟绿皮火车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