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站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子, 在甲板上神气的叫嚣,一边挥手赶走了落下的海鸥。

不远的岸上还站着两三,见马跃进喊了这么久还没有人出来,他们就乐哈哈打趣。

“马跃进, 你行不行?”

“你不是说江家那倔骨头最怕的就是你?”

“马跃进该不会是吹牛吧?”

“人以前可是资本家的少爷, 骨子里头现在都还带着资本家的臭气, 人能怕你?”

马跃进冲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得意道:“江嘉运可不就是最怕我?我姐夫可是副队长, 他要是惹我不高兴, 我就和姐夫说一声,保准出海没他好果子吃!”

那两人在岸上勾肩搭背, 互相给对方递了根烟:“要说这江嘉运也是够倒霉的,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你。”

“我这都算不记仇, 换你们的弟弟被打掉门牙试试?估计你们都能要了那倔骨头的命!”马跃进将戴着的解放帽摘下,不满的看着紧闭的船门:“江嘉运今天是犯了聋病?怎么喊都喊不醒?管他的,喊不醒,我就把门踹开!”

说着,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 抬起脚对准紧闭的门,左眼闭着右眼睁开,眼瞅着那满是泥巴的解放鞋就要将门踹开。

忽然。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马跃进使劲的一脚踩了个空, 唉呀半天摔了个狗吃屎。

江梨退后几步, 她看着来者不善的几人, 将船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扫过躺地上的马跃进,挑眉:“有事?”

马跃进看着在晨光下白的发光的女同志, 忍不住揉了揉眼,乖乖,这是神女下凡吧?

白沙岛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俊俏的女同志?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家里为了他的亲事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可偏偏马跃进眼高于顶,愣是没有一个看中的女同志。

这陡然让他遇到一个,不免就心跳加速起来。

马跃进赶紧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将捉在手心深怕弄脏的解放帽妥帖的戴好,然后扯了扯衬衫的衣摆,想要给对面留个好印象。

他微笑道:“同志,你是江家的客人吧?这倒是新鲜,我还从没见过江家来过亲戚。”

江梨又转身将门边上的帘子拉上,担忧动静太大会把里面的人吵醒。

她想着马跃进刚刚说的一番威胁的话,心底就有火:“一大早的,你来威胁谁?”

原本还嚣张的马跃进,顿时变得十分听话,将音量压低道:“您可别误会,我找的是江嘉运,刚刚那些话都是冲他去的。”

“昨天我们刚出海回来,这按照规矩啊,休整一晚我们就要去码头装海货送到水产站去。”

“你看这日头都已经出来好一会儿,这江嘉运还不来,可不就是想要躲懒?副队长就让我过来喊一趟人。”

说完,马跃进还自认为很绅士的说:“这事啊,不劳烦女同志,我这就进去。”

说着,他抬脚就要进船,被淡淡的话语打断。

“不用喊了。”

马跃进为难道:“这可不行……码头上还有货等着要搬要装,这不去人可不行。”

江梨说:“谁说不去人?我去不就行了。”

说着,她踩在木板上一脚跨上了岸。

木船因着摆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马跃进忙跟着跨过去,谄媚笑了笑:“这不逗吗?码头上的事,女同志跟着凑什么热闹?江嘉运去就成。”

“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马跃进气到:“你……”

江梨扫了他一眼:“还是说你就是歧视女性同胞?”

江梨一句话,成功将马跃进噎住,对妇女同胞有偏见那可是大罪,若是以往,马跃进的眼睛哪里能容进半点沙子?偏偏他想获取对方的好感。

马跃进绞尽了脑汁说:“这……这是江家的事,江嘉运上工得挣工分,你替了他的工作,工分也记不到江家头上啊。”

“那巧了。”江梨停下,看了三人一眼,“江嘉运是我亲弟,江家就算要有人挣工分养家,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一句话掷下

在场的几个人全部都静了下来,傻了。

他们没听错吧。

江家那个流失在外的亲姐?竟然从北城来到了白沙岛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乖乖。

他们头次见有人这么想不开。

尤其是马跃进,更是没想通,怎么好不容易有个能看上眼的还是江嘉运的亲姐?

这去码头的一路上,马跃进都晕晕乎乎的。

江家的木船就在一搁浅的海湾,离卸货的码头倒是很近,仅仅十多分钟的脚程就到了地方。

码头上此时汇聚了一大帮人,不断有人从大船上搬着货下来,现场十几个人来来往往的,从远处看去就像不停搬运货物的蚂蚁。

这些都是东方红渔业生产大队的人。

大队的队长也亲自扛了货,满满的一大蛇皮袋,海海鲜体内的海水通过挤压不断从袋里渗出,他招手催促后方的同志:“快快快,把货都装上,水产站送货的船马上就要出发,我们这趟要是送不过去,这些货都得留岛上,这趟出海就干了白工!”

白沙岛主要靠打渔卫生,一个岛上足有十几个生产大队,他们男人负责出海捕鱼,女人则负责在家种地和编织渔网。

这打上来的渔获,除了要上交的部分,剩下的就要统一运输到水产站,再由水产站配给国家再输送到内陆各大城市。

休渔期,水产站一般是一个月送一趟海货。可眼下正是最好的捕鱼时节,水产站就得半个月送一趟。

可就算半个月送一趟,这滞留的海货,他们也养活不了半个月,一旦这些海鲜全留岛上,不得全部死了去?

大队长的烦心事还不止这一桩,刚想完,就有人跑过来说:“丁队长,海鲈鱼死了。”

“什么!”丁海生目眦欲裂。

那可是海鲈鱼!他们等了一年都才碰上一回海鲈鱼的产卵洄游,这次出海一网下去就收获不菲。

丁海生连忙上了船,果然船上水箱里头养着的海鲈鱼已经翻了肚,他哎哟一声,捞起海鲈鱼想看看还有没有救。

原本海鲈鱼泛银的鳞片已经转为灰暗,躯体鳞片掉落甚至出现斑点,带有锋利牙齿的嘴巴张开,鱼的身体都已经僵硬。哪里还有半点能抢救的样子?

一番检查下来,捕捞上来的海鲈鱼已经死了近一半,死状都差不多,这还没送出去就已经死亡这么多海鲈鱼,能算下来的工分也打了大的折扣。

丁海生心痛不已:“这是怎么的了?这下船都还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副队长此时也收到消息,从底下赶了上来,见到水箱养着的海鲈鱼全翻了肚,他气狠了:“肯定是江家!”

“江家从前在这一片海域捕捞了多少海货,我们近些年打道的大鱼越来越少,肯定是海神降罪!”

“对!”另一同志也气愤填膺的接了话茬,“前些日子,海港生产大队也出了件离奇事,有个村民扯网的时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进了大海,那浪花大的厉害,扑腾了一声就没了影子,连骨头都找不着。我们都说是因为江家作孽太多,现在海神把罪降在我们普通老百姓身上!”

江梨刚刚靠近大船,就闻到一股极其腥的海鲜味,其中隐隐还夹了两分恶臭,那是从死掉了的海鲜上传出的味道。

再听见船上那一番降智的话,江梨无语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果然,就如桂香婶说的那般,白沙岛某些人只要有什么不顺心,就将过错全怪在江家头上。

出海死了人怪江家。

捕捞不到海货还是怪江家。

江梨气笑了:“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怪空气?”

船上的人都被声音吸引了回头。

尤其是副队长,见顶嘴的竟然是位女同志,心底升起轻蔑:“这位同志,不懂就不要随便发表见解。我们白沙岛的海域海产丰富,可近些年却连国家下发的统购目标都完成不了。这不就是因着从前江家过度的捕捞,所以海神才降罪白沙岛,惩罚我们捕捞不了海产?”

“对对对,拉屎不出怪茅厕。”江梨脸上带着淡笑,“技术不行怪渔网嘛,我懂。都新中国了,你们还敢在这宣扬封建迷信,就不怕被拉去批斗?”

副队长的脸立刻黑了下来,江梨的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摔在他脸上。

这时,船上的技术员捞起死亡的海鲈鱼,左看右看,咦了一声和丁海生说:“丁队长,你看这海鲈鱼上有环形凹陷,还有这条。”

技术员又捞了条:“背鳍都断裂了。”

丁海生凑过去一看,发现还真是这样,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当时谁收的网!”

副队长脸一白,当时收网的就是他,眼见着技术员把这些海鲈鱼死亡的原因都指出来,他哪里不知道是当时太过于心急暴力收网导致的?

他不敢应话,可船下有个人却喊了出来。

“当时是副队长指挥收的网!”

副队长吓了一跳,赶快跑去船边上想看看是谁敢指控他,船下搬货的人一大片,哪里能分辨的出来。

“吴老三!”丁海生重重的拍响船身,呵斥,“告诉过你多少回,网头不在你不要擅自起网!这回海鲈鱼因暴力收网的问题死了这么多,完整度也打了折扣,本来这一网能抵上一个月的工分,眼下全没了!”

吴老三只能讪笑着认骂:“我哪能想到就收那么一下,这海鲈鱼就不行了呢。”

“下次你给我离渔网远点。”丁海生眉目间都是严厉,看着吴老三还有另外一位同志,“还有海神的事,你们都给我住嘴!都什么年代,还敢搞封建社会那一套,要是传出去,大队里没一个人有好果子吃!”

吴老三连连点头。

他其实将网起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原想着将过错推到江家头上,哪里想到技术员刚好在船上看出来了。

他只想赶紧将话题岔过去,一眼看到江梨背后的马跃进,沉着脸:“不是让你去喊江家人过来搬货?江嘉运人呢!总不能一船的人都在忙,就他还没到!”

马跃进一向都有点怕姐夫,瞅了瞅站在旁俏生生的江梨,欲言又止:“我喊了……”

吴老三刚刚被骂的怒火还没地撒,冷笑着告状:“我就知道江嘉运这个人不可靠!毛都没长齐就学会偷懒!丁队长,要我说,下次就不要让江嘉运出海,当初是他自己和我们保证能和壮年男子一样做事!”

丁海生也疑惑。

江家小子虽然年纪小,可每次都肯吃苦肯干,有时候渔网在浅滩被挂住,也是江嘉运自告奋勇跳海潜水去解开。怎么搬个货就没来呢?

就在丁海生左右为难之际。

江梨选了时机开口:“丁队长,事情是这样的,我弟弟身子骨劳累过度需要休养,我来替他。我们江家来了人。”

丁海生显然已经听人说了这件事,他打量着身材纤细的江梨,尤其那手胳膊,还没他胳膊一半粗。这样的体型真能搬货?

他敛了敛眉:“你就是江家流落在外的大女儿?”

江梨点了点头。

丁海生摆了摆手,不赞成:“还是让江嘉运来吧,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我担心还没搬上一袋就把你胳膊给折断咯!”

大队长的话音一落,全船就大笑起来。

江梨没带怕的,她就算搬不动,也想让江嘉运好好休息。江嘉运身体如果再多劳累一天,铁定得病倒:“你们没见我搬,怎么就知道我搬不动?”

“行啊!!”吴老三抢着拍板同意,他就是看不惯江家的人,脸上挂起笑容,“你想要逞能耐是吧?好!我同意!我们这有三十个人,分配下来差不多每个人的工作量是扛六袋,我就留六袋给你!江同志,你觉得这怎么样?”

丁海生当即不同意。

就是一个成年的壮力男子连着背六袋都够呛,何况是女同志。他可是听说了江家的事,江梨在首都那可是机关单位的养女,从小就没吃过苦,哪里还能扛的动货?

可如果不同意,江嘉运也要跟着记工分还要分一部分渔获作为此次出海的奖励。如果江家没有人能出来扛货,奖励要怎么分配下去?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总不能让病倒的江嘉运出来扛?

那个十二岁的娃娃瘦的和竹竿一样,丁海生看着就心痛。

这时,就有个人站了出来,年约四十岁,剃过的平头夹杂了不少银白色的头发,身上穿着件盘扣的青衫,左右肩膀一边被磨了个破洞,他脸上戴着副银色的镜框,笑呵呵道:“丁队长,我和江同志一组,刚好也能带着她。”

说话的人,打扮的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他来了岛上已经五年,主要的工作就是出海捕捞和搬货。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从前是干嘛的。

贺宜昌笑眯眯的,让人挑不出错处,丁海生见有个人带就松了口。

贺宜昌连忙带着江梨到了扛货的地方。

一包包蛇皮袋装的海货撂在一堆,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围墙。江梨上前想要搬一袋,入手却是沉甸甸的,别说搬起来,她就算想要拿下来都很困难。

江梨一想到江嘉运平时要扛这么重的货,就心痛的厉害。

贺宜昌以为她是在自责,便安慰:“别害怕,刚刚说的话就是应付他们,这货我俩一起搬,你坐着休息就行。”

江梨哪里好意思,摇了摇头:“谢谢,我先想个法子。”

她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个木板,打算过去捡起来,将货放在木板上拖过去。

贺宜昌却说:“拖不动的,袋子太脆了,一旦接触地面就会豁大口,海鲜全都会漏出来,到时候还得重新找袋子再装。这样吧,你把货拿下来就好,方便我扛过去。”

江梨想了想,还是没同意这个方法:“叔叔,你可以帮忙把货放到我肩膀上吗?”

“你确定?”贺宜昌有点为难。

江梨点了点头:“江嘉运能扛,按道理来说我应该也行,就是抱不起来。”

“这样,你先看我扛两袋再试试。”说完,贺宜昌主动抗了袋海货在肩膀,满是腥味的海水从蛇皮袋中流出。

吴老三见他要帮忙,冷笑:“贺宜昌,可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这船上有多少人,该吃多少饭都是算的清清楚楚的,你既然要逞能,那就一个人要把两个人该扛的份量都给算上!”

那就是一个人要扛十二袋。

“肯定的。”贺宜昌好像根本不会生气,陪着个笑脸,扛着货就往地方去,因为他一个人要扛两个人的量就加快脚程,想要早点扛完收工。

搬了个来回后,忽然砰的一声,贺宜昌背上的货物倒在了地上,他就好像僵硬了般。

吴老三准备过去喊,却见贺宜昌直挺挺的往一边栽下。

离的近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抬头吓得脸色都白了:“好……好像是中风了!”

在场的人咯噔一声,中风在海岛上可是必死的绝症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看到有人冲了过去。

贺宜昌倒在地上,嘴巴歪到了嘴旁,眼睛不断翻着白眼。

江梨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刷的一声摆在地上,随后快速脱下干净的外套塞在贺宜昌身下,用来隔绝码头上腥臭的污水。

几秒钟功夫,已经有几枚银针飞入稳当的扎入贺宜昌的脑袋上。

在场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吸了口气。

江梨抓着贺宜昌的手腕诊脉,又翻开贺宜昌的眼皮确定病因。

丁海生过来的时候,还没等惊讶江梨会医术,就见到贺宜昌那逐渐歪斜的嘴,心都凉了:“是……是中风?”

“是。”江梨肯定的回答。

中风在岛上是致死率和致残率最高的疾病,因为医疗条件有限,很多时候还没送到卫生院,就已经一命呜呼。

丁海生唏嘘不已,贺宜昌到白沙岛已经整整五年,他们一起出海,虽然说是下来改造的,可人品不坏。

贺宜昌刚来白沙岛的两年,总是会喊冤枉,还总是说是被人诬陷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好像也逐渐变的认命,不再总是喊冤,老老实实的做事。

就是刚开始的两年,身子骨实在是太文弱,出海撒个渔网都要喘半天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贺宜昌没救的时候,

贺宜昌原本已经有些歪斜的嘴角,再银针扎入后又缓缓恢复了一点正常。原本表情痛苦的贺宜昌喘了口气,勉强掀开一只眼,那只眼布满了红血丝,就像是一只掉到岸上濒死的鱼粗粗喘着气。

嚯!

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眼瞅着人就快不行了,这怎么就喘上气了?

丁海生震撼到浑身都不能动弹,不……不是说海岛上中风死亡概率高吗?

他爷爷就是中风去的,就一炷香的功夫,人就没了。

他刚刚都以为可以给贺宜昌收尸,通知贺家人了。

贺宜昌艰难的张嘴:“救……救我。”

他还不能死,他还不甘心死,他还没等到平反的那天。

江梨轻拍贺宜昌右侧身体,询问:“麻吗?”

贺宜昌摇头。

江梨又将人翻了个边,再次从上至下轻拍:“麻不麻?”

贺宜昌再次摇头。

江梨伸出手,在他眼前比了五根手指:“这是几?”

“五……”贺宜昌嘴还是有点歪,艰难回应。

“这是几?”

“三。”

都对了。江梨收回手指,病情没有继续进展,她柔声安抚病人:“别害怕,你没事了。”

她说着话又一顿:“不过,我没有药,你要去卫生院一趟,配合吃药身体休养一阵子,你就会好。”

贺宜昌听见没事了,他不再紧张,胸膛大松一口气。他甚至记不清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好像脑袋忽然晕了起来,然后视线变得模糊,再接着他就倒在地上,甚至都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丁海生赶快踹了已经傻眼的吴老三一眼,怒斥:“推车呢?赶紧把人运到卫生院去!”

吴老三被江梨露的一手,吓得浑身发软,此时被踢,他也赶快回了神:“对,车,车在哪?赶紧送人去医院!马跃进!”

“姐夫,我在这!”马跃进早在人倒下的时候就去找了车,又喊了两个同志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贺宜昌搬到了木推车上。

马跃进小心打量着贺宜昌,他曾经帮着亲戚家搬过去世人的尸体,就刚刚贺宜昌的样子,一脸苍白,眼瞅着就和死人的气色差不多。

可眼下再看,嘿!

原本惨白的脸色竟然恢复了血色。尤其那原本有些歪斜的脸竟然也正了一点。

这哪是医生啊?

这简直就是神仙!

马跃进拉起木板车,要走之际,他偷偷瞥了江梨一眼,对上江梨清澈的目光,想起在船上说的那些难听话,他吓得腿一软,差点就往前一扑摔在地上。

扎在贺宜昌脑门上的密密麻麻银针,晃亮的吓人。

他哆嗦拉着车,轻飘飘的就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可是听说,古代的时候银针可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人命。

等人被拉走。

码头上一片寂静。

江梨将弄脏的外套卷了起来,抬头时,发现码头上生产大队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个个都没有说话,甚至还有的人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江梨也没打算解释,捡起木板丢到货物面前,然后将脏了的外套铺在上边,想着这样可以保护纤维制作的蛇皮袋,方便拖送海货。

就在白皙纤长的素指要碰上还在流着水的海货时,就被一道急声打断。

“慢着!搬不得!搬不得啊!”丁海生差点就被吓死了,神情急的不得了,疾步过来将海货搬的离江梨的手远远的。

搬完后,丁海生又去瞅江梨的干净的素指,眼见上边连细微的伤口都没有,他才松口气,抬头笑了笑:“您……您还是别搬了,这搬海货,尤其是海螺螃蟹类的,都容易伤到手。”

他又不眼瞎,江梨当着大伙面露的这一手,还有谁能不知道她是医生?

就这几枚银针,就能让一个脑中风的人症状缓解,就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白沙岛缺什么?就是缺医生啊!

政府每年没少往外边求医疗援助,可哪次成功了?又有哪个医生想不开,离开大城市来到穷苦的海岛驻守?

眼下好不容易才有个医生进岛,他可不能做白沙岛的罪人!要是把一个医生给得罪走,明年他这生产队长的位置就别想做咯!

江梨却不答应,出海这份工作应该是江嘉运好不容找丁队长求来的,从刚刚的一番对话就能看出。

她替了江嘉运的工作,就不能替他抹黑。

“丁队长。”江梨声音冷静柔软,丝毫听不出她刚刚才救过一个人,丝毫没有夹带半点邀功请赏的意思,“我们江家从不吃白食。”

丁海生怒瞪了吴老三一眼。

吴老三脸窘迫涨的通红,江家人还怪记仇,刚刚那番话不是他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还能是谁说的?

“吴老三!”丁海生铁青着脸,“这事你自己解释清楚!”

吴老三看着江梨放进挎包的银针,他吞了吞口水:“小……小江同志啊,这事,是我的错。”

说着,话语又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您说您,会医怎么不早说呢?岛上医生可精贵着呢,您可千万别碰这些货,万一要是把手伤着了,影响到到为人民服务,影响到治病,你说说。”吴老三拍了拍手,满脸无奈,“我这不就成了罪人嘛!”

还不等江梨说话,就有一道充斥着少年味的冷音进来。

“让开!”

江梨扭头。

少年青涩的俊脸浑是阴沉,牵着个小团子的手,海风吹过,压在脸上的刘海被吹起,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眸。

江嘉运冷冷的看着吴老三,足足有好几秒。

吴老三被盯得鸡皮疙瘩,刚想说话,江嘉运的目光就已经移开,直到发现江梨从上到下都完好无损,干净的衣裳上也没有粘上脏污,他才看向丁海生:“丁队长,我起晚了。”

江嘉运皱了皱眉:“这些货不要让她搬,也……也不要怪她。”

江嘉运老远就看见码头上一圈人,走近才知道被围困着的是江梨,以为她在被人为难。

江梨惊讶极了,她以为昨晚那一遭,江嘉运会不喜欢她,看过去的时候却见这个别扭的少年已经扭开了脸。

江梨白皙的脸上,眉眼一弯,看着圆滚滚的小满赶快招手:“小满,快来!”

“姐姐!”奶声奶气的童音一叫。

小满松开江嘉运的手,兴奋的像个小炮仗,咻的一声扎进江梨的怀里。

江梨一把将小满抱起来,点了点可爱小巧的鼻头:“吃过早饭了吗?”

“吃啦!”小满小心翼翼的从小挎包掏出一个大红薯,怕烫,她粉嫩的小嘴撅起朝红薯上吹了吹,吹完才递给江梨,“姐姐吃。”

江梨也不客气,接过红薯就一口咬了下去,海岛上种的是惠红早品种,咬一口下去,甜滋滋的味道就在舌尖漫开,露出里头红色带着糖心的红薯。

“嗯!真甜!谢谢小满给姐姐带早餐。”

小满被夸奖,高兴坏了乐的摇头晃脑。

江嘉运已经很久没有见小满这么高兴,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幅度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在木柴垛上醒来的时候,阳光都已经变得十分刺眼,在船上睡不好,又累又困,导致他就算睡在木柴垛上不靠着闹钟根本醒不来。

要不是小满进来喊人,他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不过睡足了觉也有好处,大脑不觉得浑浑噩噩,迎着烈日只觉得一片清爽。

江嘉运弯下腰,扯着蛇皮袋一个角将半袋扛上了肩膀,他抿着唇,眼睛毅然看着前方,身体已经感受到了重力,还没等他一鼓作气站起来,肩膀的力道陡然一松。

蛇皮袋被推了回去。

他讶然,对上江梨的眼眸:“你干嘛!”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还要你一个小孩做活养活,我还要不要脸?”江梨拍了拍手上的污水,“我来扛!”

“唉哟,我的老祖宗啊!”丁海生好悬一口气差点没给气背,他赶紧摆手,“小江同志,你的手真的不适合做这个。这样吧,嘉运,你也回去吧,不要再来我这了。昨天分下来的海货、工分我都给你记上分好。”

丁海生摆了摆手,就有个人地上来一条捆着红绳的鲅鱼,还有一个编织兜,里头都是满满当的海货。

他郑重的交到江嘉运手里,嘱咐:“赶紧回去吧。”

江嘉运不接,闷声道:“丁队长,我保证和成年男同志一样卖力,我还要养小满,你别不要我。”

江嘉运好不容易才说服丁海生让他上码头,如果不做事,小满要吃什么?

万一江梨和那个女人一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要怎么确保自己和小满不会饿死?

“这事闹得!”丁海生拍大腿,可他看着站在一边的江梨,急也不敢急出态度来:“嘉运啊,你姐姐现在回来,养家的事哪还轮的上你啊?听伯伯的话,就回去吧。”

“不然就这样。”丁海生也明白江嘉运的顾虑,“你先回去,哪天又是要养小满了,你再回来。”

江嘉运不确定的问:“丁伯伯,你这话能当真吗?”

“真!比珍珠还真!”丁海生好劝歹劝,才总算将江嘉运送走。

看着远处缩成的三个小点,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再也不敢让江家人的上码头干活,谁能想到首都回来的同志会是个医师?

那可是能救命的主!

丁海生迎着烈日,拿着脖上搭着的绣着富贵花的淡粉毛巾擦汗,他瞥了失神的吴老三一眼,提醒:“吴老三,别怪我没提醒你。就你们吴家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江家现在来了个医生,你叮嘱马跃进消停点。”

吴老三满脸苦色:“这……这谁能想到一向让人看不起的江家能出个医生?这不扯吗?”

“管你扯不扯,反正你给我记住一点。”丁海生沉着脸,“小江同志住的离我们这样近,平时有个头痛脑热找她也容易。就她刚刚露的那一手,还看不懂?关键时候那能救人命!在岛上得罪医生的后果,你自己掂量着点。”

吴老三刚心底还不服气着,听完丁海生的一番话,人瞬间就清醒了。

是啊,他为什么非得因为马跃进就故意针对江家?

马家一共三姐弟,大姐嫁给了他,马跃进排在中间,今年刚满二十岁,底下还有个十二岁的马家弟弟。

要说马家和江家结怨的事,还得说起前两年,那时候马小弟才十岁,正是调皮捣蛋狗都讨嫌的时候,放了暑假就满岛撒丫子的胡乱跑,有次遇见刚学会走路的小满,就和另外一个捣蛋鬼,一人抬了一边说要把小满丢进海里喂鲨鱼,吓的小满哇哇大哭。

哭声引来了附近的江嘉运,江嘉运见小妹被欺负,发了狠将马小弟在地上打,打的马小弟满脸血,刚换的门牙还被打掉了一颗。

仇就这么结下了。

想清楚后,吴老三就打了个一个冷激灵。

得罪江家,到时候家里说不好谁会不会突然出个急病,他那时候还得求人救命呢!

-

再说马跃进这边,一刻也不敢耽误,一口气就走了三十分钟将人拉到了白沙岛的卫生院。

白沙岛的卫生院坐落在一处椰子林里头,前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房子是砖木结构,面积约为200平方米,地方不大。

马跃进推着车进了院,急的直喊:“钟院长!钟院长!”

大厅等着好几个要打屁股针的人,见马跃进推着人进来,好奇上前看了眼:“马跃进,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这人中风了!”

中风一词出来!

马上就听见打针的房间传来一阵响动,没多会就看见穿个白大褂秃了顶的中年男人出来。

钟榆脖上挂着听诊器,神情严肃:“中风?谁中了风?快让我看看?”

中风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非死既残。

有时候人还没等送到卫生院,就已经一命呜呼。

“钟院长别太急,贺同志不仅能喘,也没眼歪嘴斜。”马跃进立刻就让出了位置。

钟院长愣了下,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中风不但能正常喘气,甚至还没造成很大的影响?

怎么可能嘛!

-

钟榆立刻先上前检查贺宜昌的情况,发现病人除了脑门上扎着的银针,思维活动都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他想进一步将人推进病房检查,被一脸为难的马跃进拦了下来:“钟院长,救人的江同志让医院赶紧溶栓。”

确定脑部的具体情况,一般都需要仪器检查。

这人怎么敢这么肯定?

“放心,我们医院还有溶栓的药物。”钟榆也来不及多问,赶紧将人推进病房。

一顿检查下来。

钟榆傻了:“还真没继续恶化。”

就凭几根银针?这怎么可能!

病房内还有个中医,人一见到银针就什么都明白了,指着说:“是这些银针起的作用,如果真是缺血性中风,就是银针当时就把血流给通上了,阻止了病情的进一步进展和恶化。这针下的太准了!世上难有人做到啊。”

钟榆检查了贺宜昌的情况,思考了会儿,直接拍板决定:“溶栓!必须马上溶栓!章医生,你去药房把能用的上的存药都拿出来,咱们还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中风了情况还能这么好的患者,说什么也要把人给救回来!”

那名医生听完,连忙说好。

卫生院人手不够,往常在大城市配药打药这些事都有护士帮忙,到了这,什么事都要医生亲力亲为。

过了许久。

等针对中风的一系列药用了进去,眼瞅着贺宜昌状态越来越好,几人围着病床,钟院长小心翼翼的将针拔了出来……

见没有造成不良反应,钟院长松了口气。

等他出了病房,就有几个医生围了上来,个个激动不已。

“钟院长,下银针的人,她在哪儿?”

“对对对,这位同志是个高手啊!这一手银针封住了穴位,延缓了病情,要是有她在对卫生院是个很大的帮助!”

“你们别问我,我也不清楚啊。”钟榆也着急,他眼下在门诊到处找马跃进,见人真的等在门诊室,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马跃进一愣,想起那双清澈的美目,心底涌上不舒服的劲头。

江嘉运凭什么有这么厉害的姐姐?

这么厉害的人不应该是他姐姐才对?

可迫于无奈,马跃进还是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清楚,听的钟院长开心的直拍大腿。

“太好了!你们说说,白沙岛我们守了多少年,眼下总算来个中用的!”

对方不仅年纪轻轻,医术就高明,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思想觉悟高,北城那可是首都,可小同志偏偏因为年幼的弟弟妹妹,愿意再回到穷苦的海岛。

这不是思想觉悟高是什么?

这样的医生,一定会愿意安稳的呆在岛上。

“章医生,你也是中医。这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钟榆想着,出手的小江同志也是中医,派个中医去更有共同话题,交流学术也方便,可思来想去,他又觉得不对。

“算了,这事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免得人家觉得我们不够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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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梨牵着小满,回海湾的路上遇见好几个戴着草帽种菜的人。她看着高高的椰子树下掉落了不少青皮大椰子,想要去捡被江嘉运拦住。

“这东西不好喝,淡淡的,劈开还费劲。岛上都没人喝。”

“谁说我要喝的?”江梨笑盈盈的提着海鲜,她打算等下劈两颗椰子炖汤,松开手,“你看着小满,我捡了椰子就过来。”

小满穿着还是昨天的那件大衬衫,踏着双黑乎乎的小黄拖鞋,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刚被江嘉运牵上小手就不老实,扇啊扇将哥哥的手甩开,开心的一蹦一跳:“姐姐,小……小满要和你一起捡椰子。”

说着,小小的肉团子就抱着比皮球还大颗的青皮椰子,婴儿肥小脸蛋涨的通红,边抱还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小小的身子抱着青皮椰子,东倒西歪的。

江梨一颗心就快被可爱化了,白皙的脸蛋上一双温柔的眼睛弯了起来:“小满,你快放下椰子,太重啦!”

远处的江嘉运忍不住想要扬起嘴角幅度,想起什么,他的笑容重新压下,走过来接过小满的椰子:“哥哥捡,小满还小不用帮忙。”

小满圆滚滚的小脑袋摇了摇:“不嘛不嘛,姐姐做饭好次,小满要帮姐姐,嘶……”

一根银色的口水线就掉到了地上。

江梨已经捡好了椰子,上前揉了揉小满圆滚滚的脸蛋,笑道:“看来咱们家小满是个小吃货,嗯,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小满弯着腰,肥嘟嘟的小手在草地上滚着青皮椰子,将四个方向的样子都滚到了中间,小屁股撅的高高的,也算是为了吃拼上命了。

江梨看着被滚到中间的八九个大椰子,犯了愁:“这该怎么拿回去啊?”

江嘉运说:“等我一下。”

说着,少年瘦弱的身形就奔跑着快速消失在椰子林,没一会儿,他就拿了个扁担,还有两个编织的大竹筐过来。

江嘉运将九个椰子分开放在两个大竹筐里,扁担打横扛在肩上,铁钩一边挂上一个竹筐,就这么扛了起来。

江梨担心他被累到,就想从竹筐里头拿几个出来,江嘉运回头看着:“担回去啊,拿出来干嘛?”

“反正没人要,我到时候再来拿回去。”

江嘉运不让:“你以前在首都没喝过这种青皮大椰子吧?”

江梨很想说自己喝过,可想了想这个年头的首都好像真的没有新鲜椰子,只能嗯了声。

“既然没喝过,就多喝两个。”江嘉运刚发育,人不是很不高,近一米六的个子,担着扁担框子到了小腿旁侧。

江梨刚想笑,就听到江嘉运凉凉说。

“等你回北城,也正好能带上火车喝。”

江梨:……

这死孩子![○`Д ○]

回到船屋,江梨就将海鲜带进了厨房,厨房墙上钉了几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些杂物,她从里头翻找出一捆长麻绳,麻绳很粗,估计是从前用来拉船的。

她又从角落拿了个红色的小胶桶,走到甲板上,砰的一声,胶桶被丢了下去溅起一阵浪花。

“呸呸呸。”

海水打在脸上又黏又咸。

江梨探头往海面上一瞧,嘿,原以为能马上灌满水的水胶桶此时一点海水都没打上,正平稳的飘在湛蓝色的海面上,等飘远一点,又被麻绳给带了回来。

她不停晃动着桶,可胶桶实在太轻,就算晃动它也不肯倒下。

江嘉运已经去桂香婶家还了竹筐,见江梨在打海水,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

江梨好不容易才将水桶提上来,回头就冷不丁看到江嘉运,吓得她拍了拍胸口:“你站这怎么也不吱声?”

江嘉运看着桶里的海水好一晌,才说:“这个不可以喝。”

江梨这才明白江嘉运怎么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笑起来:“谁说我要喝?”

“那你要干嘛?”江嘉运皱眉。

江梨将水提进厨房,将编织兜装着的海螺刷的一声倒进桶里,她看向后边跟进来的人笑了笑:“没想到吧,过两天再吃这些螺头,暂时先养养。”

江嘉运靠在木门边上:皱了皱眉:“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首都?”

江梨将水勺放下啦,沉默了下,眼底都是严肃:“江嘉运,我们谈一谈。”

“我从北城大老远过来,火车都坐了好几天。不是为了来这观光。”

“我既然选择了这一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放弃你。”

江嘉运太没有安全感了,先是父亲离世,他跟随母亲一起长大,再到母亲去世,从小以为的亲姐姐原来不是亲姐姐,江晓晓为了自己的前途,卷跑家里所有钱,丢下了他们。

在他心底,挚爱都是会离开的,他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

听到江梨的话,他愣住。

可能吗?

江梨真的不会离开?

“你为什么要来这?”江嘉运实在不懂,他学的课本上画了有天安门,威武霸气,在他看来,首都的生活一定会比艰苦的白沙岛更好,不然江晓晓为什么拼命都要去?

他实在是不懂江梨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们。”江梨定定看着他,她举起了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臂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

“江嘉运,要我放弃你和小满,那得下辈子。”

江梨从小就生在医生世家,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尊重生命,尽可能的挽救生命。

要她眼睁睁看着两条鲜活的生命陨落。

抱歉,她真的做不到。

江嘉运低着头,红着眼眶不断的摩砂着指腹,瘦弱到能看见骨骼的手,上边布满了厚茧,这都是近半年时间干活留下的。

他忍下喉咙的酸涩,主动拿着矮凳坐到炉灶前:“我来升火。”

江梨嗯了声,她将青皮椰子放到台上用刀砍开,因着力道很大,椰子皮飞的到处都。

总算将小口子砍了出来,她转身去墙边上的壁橱拿了个碗出来,清澈的椰子水顺着口子流进了碗里。

江梨砍了两个,接了满满一碗的椰子水。

江嘉运烧着火,看着炉灶里跳动的火苗,重新感受到了温暖,他借着塞柴火的空隙抬头。

女孩低着很认真的在倒椰子水,投下的阴影,好像正好遮住了他瘦弱的肩膀。

江嘉运垂眸,继续往炉灶添柴。

或许。

这个人真的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