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琳盯着江梨漂亮的脸蛋, 都是怨愤。

江梨只觉得被人盯得不舒服,抬头想要找的时候,入目都是各个柜台拥挤的人流,只能作罢继续往前走。

不得不说, 供销社虽然小却五脏俱全。江梨饶有兴趣的看着, 柜台上摆了不少她在北城见过的时兴货。

江嘉运牵着小满也慢慢跟在后边, 他也忍不住往左右两侧看,可看归看, 他总是很谨慎的离柜台一尺远, 那些触手可及光鲜亮丽的货品,仅仅只是扫一眼, 并不伸手触碰。

一路上,江梨买了不少东西, 需要用的中药材、还有急需添置的衣衫。就是目前社会不够开放,主流的成衣看来看去就两个色,闷青色和卡其色。

江梨买了些布料,又画了几套衣服款式的图纸, 等柜台的裁缝师傅确认会做, 分别给江嘉运和江小满量好尺寸后,她就痛痛快快交下了定金。

等路过副食品柜台,小满眼巴巴看着柜台上各色糖纸的糖果,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求。她也不说要, 乖乖的站在江嘉运的后边, 扯着裤腿依依不舍的往前走,走一步回一次头。

江梨哪能受得了这个?

虽说眼下想要建房还需要一笔钱,但总归都差了,钱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凑得齐, 她还是想要两孩子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过点好日子。

咱家的姑娘想要,那就买!

什么牛轧糖、大白兔还有当地盛产的椰子糖,好像都跟不要钱似的称了许多。

兴奋的小满一头扑进江梨怀里,吧唧吧唧就是连亲两口:“姐姐,小满最爱姐姐啦!”

江梨蹲下,剥下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小满的小嘴,打趣:“是爱姐姐还是爱糖?”

小满被塞了糖,腮帮子鼓起来,努力着将话说清:“爱姐……姐,也爱糖,都……都爱。”

江梨听完,又迎接了两口充满奶糖味道的香吻,乐的冲上前对准肥嘟嘟的小脸就是两口。

她眼见江嘉运在掏口袋,正要把钱拿出来的时候,她把江嘉运的胳膊推了回去:“干什么?”

想要悄悄付钱的江嘉运被抓包,神情窘迫,他看了一眼江梨拎着的大包小包:“小满也是我妹妹,我来付……”

江梨掏出大团结,“你钱不够,先存着吧,以后再给小满用。”

江嘉运看着大团结,手心带着汗意握了握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毛票,脸红的嗯了声。

江梨买的都是贵价糖果,确实不够钱。

少年还没抬头,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颗糖,紧跟着唇齿中就是一股浓郁香甜的奶味。

江嘉运震惊抬头:“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给小满吃。”

江梨把剥完的糖纸收进口袋,回头看江嘉运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一大一小,一个鼓左边,一个鼓右边,莫名乐的有喜感:“留什么留?小满有的,你也有。”

付完钱,江梨总算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文化用品柜。

排队的人多,等轮到江梨时,售货员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满脸不耐烦:“要什么东西?”

江梨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书包样品,看来看去,最终角落里一个棕黄色的皮书包吸引了她的目光。

江梨指了指书包:“这个包是什么材质的?”

许曼梅先是打量了江梨一眼,又将打量的目光对准江嘉运,目光下移,还有柜台下的小满。

一大一小,虽然脸上干干净净,但是打扮穿着却是岛上少有的破烂。

许曼梅皱眉。

这样的人家,有什么钱买东西?

“去去去,一看就是来打秋风只看不买的主,这是牛皮包,高档货!三十块一个,你能买得起?”

三十块,可比白沙岛大多数人的月工资还要高。

一听这话,在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也太贵了!

大量奚落的目光看了过来,江嘉运难堪的想要走,大脚趾动了动,敞开口的布鞋头被顶起来,可他偷偷望见江梨还在原地,也只能咬着牙厚脸皮留下来。

江梨看中了这款包,伸手将皮包拿过来看,又扯了扯背带,很结实,触手的皮料也异常柔软,是真皮,抬眸:“还有没有其他颜色?”

许曼梅心底冷哼。

这个包总共有两个色,可她懒得回复。眼前三人摆明就没钱买高档货,还想折腾她进仓库拿?

简直做梦!

见许曼梅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江梨正准备发火,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

“曼梅姐,正好我整理完仓库,牛皮包被我换了个位置,我带他们去看看吧。”

柜台后边的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进来的小姑娘鹅蛋脸上都是汗,她梳着两条又长又粗的麻花辫,戴着顶军绿色的帽子。

见江梨看着她,小姑娘笑了起来,小鼻梁上的圆圆雀斑都跟着扬了起来。

许曼梅瞪了她一眼,挥手像是赶苍蝇般恶声道:“去去去,没点眼力见。就她们这个穿着,哪里是能买的起牛皮包的人?你爱干白活就去干白活。”

方欣笑呵呵的,也没多计较就朝江梨招了招手:“同志,你们跟我来。”

几个人走出后门,方欣就柔声说话。

“同志,我替曼梅姐和你们道个歉,今天人太多了,她应该是有些累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别气着自己的身子。”

江嘉运到底还是十二岁的小孩,忍了下,还是愤愤不平的说:“当个售货员有什么好神气的。”

江梨没说话,因为她明白,在这个年头能进供销社当售货员,她们还真的有资本神气。

不仅是吃上了国家粮,还掌握了货物可以卖给谁的生杀大权。

像是自行车、电视机这种紧俏货,虽然贵,可却不是说你有票就一定能买到的东西。

供销社有一条潜规则,谁想第一个买到紧俏货,谁就要请售货员吃饭搞好关系。这样,等紧俏货到了的第一时间,售货员就会提前给关系好的客户预留下来。

许曼梅也就是仗着这一点,敢冲顾客甩脸色。

走了一小截路,方欣带着他们进了另一栋矮楼,打开门,迎面的就是高至楼顶的货架。

方欣搭着梯子爬到货架上,因牛皮包价格高,虽然海岛上的供销社铺了货,但是基本没人购买。社里为了平时拿货方便,便将一些难以售卖的货品堆放在最高处。

找了好一会儿,等方欣满头大汗总算将牛皮包拿了下来,她麻利的下了楼梯,拿了两个包给江梨,一式两个色。

方欣抬手擦了擦汗:“同志,你们看看。”

“这些包都是工厂员工手工做的,黑色的经过染色处理,棕黄色就是牛皮本身的颜色。原本这些包还要卖去德国,听说是厂子出了变化给流了出来,质量真的很好。”

方欣是真觉得这些包好,不仅质量好,模样也独特时兴。她还攒钱给家里的妹妹买了一个,但因摸不准眼前这位的女同志到底要不要,所以也没将话说出口,担心伤了对方的自尊心。

江梨将两个牛皮包都递给江嘉运,问:“你喜欢哪个颜色?”

江嘉运接过沉甸甸的牛皮包,触手就能够感觉到柔软,质量真的不错,也很好看,可三十块……真的太贵了。

他知道江梨是从首都过来的,也隐隐预约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从前的家境很不错,可江梨凭哪点要给他买包?他们虽然是亲姐弟,但是父母从来没有养过她,没有为她花过钱。

江嘉运找了个接口,把包想要还给方欣:“我不……”

谁想,江梨直接接过黑色的包,将棕黄色的牛皮包还给方欣,笑了笑:“谢谢,我们要黑色。”

少年急了,想将黑色的包从江梨手上拿出来还回去:“我不喜欢。”

声音太大,仓库内都荡起了回声。

他急忙又低声说:“太贵了,我可以买个便宜的书包,留着钱你去买雪花膏。我刚刚看到百货柜台摆了好几款,岛上的太阳毒辣,好多女同志都会买,犯不着在书包上冤枉钱。”

在江嘉运看来,书包用什么不是用?能装书就可以了。江梨在上边花冤枉钱,还不如去买点雪花膏护着脸,他刚刚看到江梨买了顶帽子,肯定也是爱美的。

“什么叫冤枉钱?”江梨不认同,扯了扯牛皮书包的带,“别的就不说,这带子就比其他书包结实不少,而且款式设计很人体力工学,同样的书放在里头能够更省力气。”

江嘉运还是不想买,撒谎说:“可是给我买书包,不是得看我喜不喜欢?我不喜欢。”

江梨生怕江嘉运把书包还回去,抱着就在前头走:“你不喜欢没用,我喜欢,我觉得黑色好。反正是我出钱,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江嘉运愣在原地。

当他看着前边护着包走的飞快的人,又忍不住嘴角想要往上翘,心底莫名觉得暖烘烘的。

江梨买好书包,又趁机在仓库里溜达,到处看,依次把学习上要用的工具都买齐,就在准备要出仓库时,她忽然看见一个货架最顶上摆满了彩虹色系的玛丽珍女童小皮鞋。

!!!

那可是北城最受小朋友喜爱的公主鞋啊!

方欣平日守的就是鞋柜,她最熟悉各类鞋的摆放,听说江梨想要买,忧心劝道:“江同志,这些鞋都很贵,因为摆在外边卖不出去又占地方,主任就让我们把鞋都搬了进来。要不,我还是带你去外边看看?”

江梨不清楚,可是方欣清楚。

上回,主任去县供销局开会,说组织下发了上半年要卖三十双鞋的任务。如果任务没有完成,下次就再也不铺货到白沙岛。

三十双鞋乍一听,好像根本就不多,可白沙岛本就热天多,大家都爱穿拖鞋,正儿八经的鞋子压根卖不动。

主任很着急,他不想白沙岛的百姓以后添置鞋都要坐五个小时轮渡进省城买,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拍板——卖高档鞋。

一双高档鞋相当于卖了十双平价鞋,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主任向申请调了一批高档鞋来卖。

可是,高档鞋上了柜台,虽然价格好款式漂亮,但是在白沙岛根本卖不动!

甚至有老百姓偷偷说,主任就是想要赚黑心钱,将钱昧进自己的口袋。不然,凭什么往日一两块的鞋要卖十多块?流言传出去后,别说卖鞋了,老百姓生怕受骗,更是连鞋柜都不靠近。

眼看就要交任务,社里还有一大半的任务没有完成,同事们都意志消沉,因为一旦任务没有完成,上头的处罚下来,他们该有的奖金和荣誉评称都会被一笔勾销。

江梨不知道这些,她早就看到了江嘉运开了口的鞋子,

小满脚上除了一双小黄拖鞋,就再也没有能穿的鞋子。好不好看事小,穿着拖鞋到处跑,白沙岛到处都是石头和水,实在是太危险了。

“方同志,我家里确实还需要添置鞋子,辛苦你给我搬一些质量好,款式也好看的鞋子出来。”

方欣这才去搬鞋子,因为工作量大,她又跑到外头去叫带她的老师傅。

江梨这才得知,方欣是由大公社分配下来的员工,就业还没有转正,她拿着一双玛丽珍鞋给小满穿上:“那你什么时候能转正?”

方欣不好意思道:“还有一年才能转,不过曼丽姐倒是快了,她这个月底就能转。”

老师傅叫林丽芬,已经在供销社工作了二十多年,自从方欣被分配给她带,她就由衷喜欢这个心眼实诚的姑娘,她将江梨要的鞋款都摆了出来,安慰徒弟:“你就放宽心好好工作,到时候肯定能准时转正,如果给社里立了大功,说不定还能提早呢。”

方欣压根没有想着立功的事,心不在焉摇了摇头:“提早就不想了,只要能够按时转正就行,我不想爸妈失望。”

林丽芬叹气摇摇头,她徒弟啥都好,就是心眼过于实诚。

就像方欣现在听说江梨要买高档鞋,就把他们三个人能穿的款式全摆出来。

虽然她不像许曼梅那么势力眼,可也觉得在做无用功。眼前这好看的女同志就算要买鞋,顶了天也只买一双,未必她还能一个人买好几双?

方欣摆完鞋,还贴心放了张凳子:“江同志,您快带着他们试试鞋吧。”

江梨看着摆了一地的鞋,除了有男女童的鞋,还有她能穿的鞋。

最终,江梨给小满选了三双鞋,一双玛丽珍的亮粉色圆头小单鞋,两双凉鞋。

江嘉运选了两双,一双牛皮凉鞋,一双运动鞋。

江梨也买了两双鞋。

都是价格昂贵,积压在供销社里头许久的高档货!

方欣懵了,她没想到江梨竟然能一口气买了七双鞋!

这可能赶上供销社大半年的销量。

“江同志……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江梨笑道,“我们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添置过鞋子了,攒了很多票。”

上次从北城过来,为了留下更多的空间装行李,江梨就只穿了一双皮鞋过来,上岛以后天气越来越热,皮鞋偶尔穿穿还行,平时是再也穿不了。

林丽芬也震惊的厉害,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个傻徒弟,今天真的能卖出去七双鞋!

眼下,社里头疼的卖鞋任务,就这么解决了?不仅解决,还大大超过了任务数额。

林丽芬喜不自胜,手忙脚乱的:“江同志,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鞋打包好。”

方欣还在发愣,被林丽芬撤了下:“你这孩子,还不快谢谢江同志帮忙,这是帮社里立大功了啊,今年先进工作者的荣誉指标肯定有你,不仅有指标,肯定还可以提前转正!”

供销社虽然规章制度严厉,可有功劳那嘉奖速度也是最快的。

方欣的转正不用等到明年,保不准这个月底就可以和许曼梅一起提上去。

方欣开始只是出于好心,她见不惯许曼梅挖苦人,却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大的一个机会,开心的脸都红了,连声道谢: “江同志,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您等等,我马上把鞋子给您包好。”

-

许曼梅在前头刚忙完一大波顾客,肩膀变得酸痛无比,臭着一张脸。

有同事就问:“曼梅啊,这方欣怎么去仓库这么久还没回?她不会真把牛皮包卖出去了吧?”

“哼。”许曼梅鼻腔里轻轻地、短促地送出一股气,讥讽,“就那几个人穷酸的样,把他们卖了都凑不齐三十块,哪来的钱买?无非就是把仓库当成菜站,在那挑瓜捡菜。”

“你就看着吧,他们等会出来保准不买一点儿东西。这种人,我见多了。”

话尾刚落下。

后门就被推开。

许曼梅轻飘飘扫了一眼。

江梨几个人手上都或多或少抱了东西,许曼梅以为她们是在搬货,得意洋洋的嗑瓜子,扭头和那人挖苦:“你瞧瞧,我咋说的,穷窝出来的人还想打肿脸充胖子,买不起高档货不丢人,这丢人的啊,是买不起还要装出一副能买起的样。”

说话的人尴尬笑了笑,赶紧离开了是非之地。

方欣也不应话,小心的把货放在柜台上。

许曼梅侧开身,边磕瓜子边指手画脚:“仓库拿出来的货都要摆好,谁准你就这么放台上?”

方欣去柜台下找纸和笔。

许曼梅是顶了生重病的母亲进的供销社,许母本身就是社里的先进积极份子,对供销社的付出,上边的领导都看在眼里。

所以大家在供销社对许曼梅也多有照顾。

许曼梅自打进了供销社,哪里曾经受过这种被忽视的气,张嘴就骂:“好啊你个方欣!我和你说话都听不见?”

方欣找到笔,没好气道: “许曼梅同志,请你嘴巴放干净。这里东西江同志都要了,包括牛皮包,麻烦你填下购货本。”

刷的一声,许曼梅得意洋洋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刚刚说出来的话就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看着满桌的高档货,许曼梅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怎么可能!他们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有钱买高档货!”

“许曼梅!”负责带许蔓梅的老师傅刚刚去了一趟茅厕,还不清楚现场发生了什么。

听见许曼梅明显看不起贫农的话,老师傅吓了一大跳,开口呵斥,“顾客要买什么东西就买什么东西,乱嚼什么舌根?别以为顶了你妈的班就万事大吉。要是犯了错误,我看你可以趁早卷铺盖回去!”

江梨把购货本拍桌上,冷眼看着:“填不填?做不好售货员这个位置,你就滚下去。外边一堆人等着你的座!”

许曼梅平时就服务态度不好,眼下更是成了靶心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话的都有,她忍着泪咬牙:“你有什么可神气的!自己穿这么好看,给弟弟妹妹收拾的像个捡破烂的!你就是压榨弟妹,只会吸他们血的资本家讨厌鬼!”

这年头压榨弟妹和资本家,都是相当大的一顶帽子,搞不好是要被拉到街上批斗游行的!

江梨眼底一片冰冷:“我们家实行艰苦作风,怎么,你这话是看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我穿身干净的衣服就变成了错处?我弟弟妹妹身上因为节省打的补丁就成了你看不起人的理由?带眼镜看人,我看你才是资本家的走狗!”

江小满小脸蛋气的鼓成了河豚:“你个坏蛋!姐姐才没有压榨我们!她给我们吃了好多好多肉!”

许曼梅气的你我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梨直接看向柜台内的老师傅:“你就是许曼梅的师傅?我要实名投诉!”

老师傅眼睛一闭。

完了。

当年许曼梅的妈妈是她的同事,后来因为生病没办法工作,就把职位让了出来。

老师傅也是看在许妈妈的份上,才带着许曼梅。

平日里,她就处理了不少顾客对于许曼梅的客怨,可没想到就快转正,许曼梅还是能惹出祸事来。

桩桩件件挤压在一起,再加上一份投诉信,许蔓梅转正这个事怕是别想了。

“江同志是吧?这是笔和信纸。”老师傅叹气着将东西递过来。

许曼梅眼看江梨是真的要写投诉信,立刻飞扑上去想要撕碎信纸,被人拦下,咬牙切齿咒骂:“我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投诉!”

江梨写完投诉信,往柜台直接一交:“就凭我是顾客!我有权利反应你的工作问题!”

接下来,供销社都是许曼梅的哭诉声,周围愣是没有一个人去安慰她。

方欣也没去触霉头,眼看着就快下班,又看着江梨同志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她赶快过去:“江同志,等会我下班,帮你一起把东西送回去。”

江梨刚刚也在发愁怎么送鞋回家,此时见方欣愿意主动帮忙,她忙笑了笑:“那就谢谢了。”

其他柜员见江梨拿着的东西太多,也主动说下了班可以帮忙一起送上门。

无他。

许蔓梅仗着顶了母亲的班,有老员工偏袒维护,她们早就忍了许久。

许蔓梅被投诉记大过,她们看着就开心,正好江梨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就一起商量着下班分担了。

等江梨离开供销社时,好几个柜台售货员都跟着下了班。

不远处的何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看许曼梅就没说错她,买这么多鞋不是资本家是什么?”

汪姝敏赶紧扯人胳膊,语气严肃:“在外面我们代表的是文工团,你可不能够乱给人扣帽子。”

何琳冷哼:“我说资本家有什么错?谁像她买鞋子似的,一口气买个好几双?要我说,她就是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汪姝敏无奈道:“人家有票,你要是票足够,也可以买这么多。我看江同志能攒这么多票下来,平时肯定不买鞋。”

何琳酸水冒的更旺,埋怨道:“你和江梨是一伙的吧?我怎么说她一句,你就要回呛?”

汪姝敏从前没有发现何琳小心思这么多,作为同寝室的队友,她忍不住提醒何琳,眼下局势紧张,免得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让人抓住把柄掉脑袋。

果不其然,何琳听见政委的名字,吓得花容失色。

忽然,何琳目光敏锐的看向汪姝敏的裤子,深蓝色的裤上一大块深色污渍,她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眼睛闪过嫌恶:“姝……姝敏,你裤子……”

汪姝敏马上去摸裤子,脸色刷的一声变为惨白。

怎……怎么又来了。

-

江家这边。

方欣和同事帮着把东西拿进船舱就来道别,因为完成了集体任务,神采奕奕道:“江同志这回真是帮了我们社里大忙,改天,我要让主任亲自来谢谢你。”

江梨笑了笑:“那倒是不用了,我们家恰巧需要买鞋,你知道的,再不买鞋,我弟弟怕是要光脚走路。”

她非常谨慎,尤其是许曼梅的事提醒了她,在这个年代行为稍微放纵一些,就会被打成资本阶级。

她不想惹那么多麻烦。

“也是。”方欣和几个同事一路上都看着江嘉运那开了大口,缝的不能再缝的布鞋,心底十分心疼,“确实该买鞋了。”

“是啊。”江梨无奈笑了下,江嘉运那双开口的布鞋已经缝到不能再缝,总不能真的让他光脚去上学。

等送走人,江梨见小满一直揉眼睛,便让她去上床午睡。江嘉运看厨房的柴已经用完,提着把斧头就下了船去劈柴。

江梨把买回的东西都拆好放好,中药材分开用旧报纸密封好。

这些药,是她打算买来给江嘉运调理身体的,都需要严格的密封好防虫蛀。

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急呼。

“江同志,江同志!”

是一道没有听过的男声。

江梨把包好的药材放进木柜,连忙出去。

只见岸边哗啦啦站了十几号人,最前方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消瘦的脸上戴着副眼镜,秃着头却异常有精神。

喊人的则是另一位个子稍矮的中年伯伯。

平叔性子急,扯着缰绳将荡的有点远的船屋拉回来,先让中年男人上了船,他才丢下缰绳跟着上了船,他一眼就识得江梨。

毕竟自家婆娘说,江梨是岛上最漂亮的女同志。

平叔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唤江梨,他和江家人是熟,可毕竟是第一次和江梨见面。

“我是黄桂香的丈夫。”

江梨以为是桂香婶出了什么事,忙问:“平叔,你这么急过来是不是桂香婶有事找我?”

“好囡囡,你桂香婶没事。”平叔心底有些感动,没想到江梨会这么惦记着他们。

钟院长找到江家倒塌房子的时候,黄桂香正做饭,赶紧就让自家丈夫带着钟院长过来。

“是钟院长有事找你。”

钟榆想过江梨年轻,没想过她会这么年轻,他心底被震撼着久久不能平静。

贺宜昌中风的病情,他清楚。

也正因清楚,他才知道能让贺宜昌有惊无险的人有多么厉害。

联想江梨会上岛的原因。

钟院长回过神来,重重的握住江梨的手,语气钦佩:“江同志,你愿意来我们岛可太好了,我替白沙岛的人民感谢你啊。”

这个年纪就有如此医术。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江梨愿意回白沙岛意味着什么。

岸上站着的人都是从前江家的邻居,他们中不少人都曾瞧不起落魄的江家,听到钟院长要找江家人时,他们都以为是江家人惹了什么祸,一个个都要来看热闹。

可他们看见了什么?

白沙岛受人敬重的钟院长,此时不仅亲自到了江家小船上,还非常尊敬的对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晚辈,说着感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