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江梨赶紧推开门。

不算多宽敞的病房, 贺宜昌被人一左一右挟持着,端着的中药,碗里只余一半,大部分都随着推搡泼洒在地。

江梨喝斥:“你们在做什么!”

挟持的两人松开手。

其中一个见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 悻悻道:“能做什么?当然是要揪住迫害人民的坏分子!这坏分子你认识?”

话落。

那人干脆推了贺宜昌一把, 仔细打量着江梨, 要是江梨说认识,他铁定将两人一块绑。

管她医生不医生!

这么年轻的医生, 医术一般讨好了也没用!

贺宜昌被推着弯了腰, 鼻梁上的眼镜随之狼狈的掉落,来不及弯腰捡眼镜, 就抬头看了江梨一眼:“邓同志,我不认识这个医生。至于你说我病服有鸡汤味, 这事是真冤枉。”

“我昨儿一整日都在病房哪来的机会去偷?你们不是在病房看着?要实在不信,大可以翻翻。要是病房里有一根鸡毛,你们说要去批斗就去批斗。”

邓根是革委会的一员,平日没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贺宜昌上岛的时候, 邓根就注意到了他, 只知道好像是科研机构放下来的人,一副学究打扮,身子骨瘦弱却戴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金制的怀表、名牌钢笔, 香烟现金全都找个借口拿走。

眼下, 邓根将贺宜昌上下扫了扫,以为确实是自己想荤腥想太久产生幻觉,冷哼一声:“这次就放过你,别以为现在社会安稳老百姓不需要革委会出场, 你就能偷偷做坏事。我告诉你,要是让我发现你损害人民利益,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要抓着你挂牌子再去游街一回。”

邓根威胁完,大大咧咧躺回病床。

江梨看着泼洒一地的中药汤,压下怒火,瞧见赵兰进来:“兰姐,麻烦你通知药房6号床病人要再喝一次药。”

赵兰拿着盆蹲下:“好,打完针就去。”

说着,赵兰就给邓根腕上缠胶皮管子,缠好,拿着邓根的手背拍了拍准备扎针。

“等等。”江梨问,“楼上病房是不是还空着?”

赵兰停下动作,不明所以:“空着呢,楼下病房没有住满,大家伙都不想爬楼。”

“你把这两位同志调换到楼上去。”

江梨刚吩咐完,邓根不愿意了,一把扯开绑手的胶皮管跳起来:“还说你和这老学究不认识!楼难爬,凭什么要换我上去?”

赵兰以为邓根在闹事,要出去喊人。

江梨使了个眼色,让赵兰稍安勿躁,望向邓根:“你是高烧进来的吧?唉哟,你不知道,高烧过后体质特别虚,一点点微小的病毒都能染上。他啊。”

江梨望向贺宜昌,凑近小声说:“医院除了查出他中风,还查出他得了别的病,我这不是担心你们感染吗?”

邓根不懂:“别的病,什么病?”

江梨离远了点,若有所思的扫了扫邓根的裤|裆:“就是……那病啊。”

“!!!!”

都是男人,邓根哪里能不懂。这老学究看不出来啊,爱去花巷玩,还染了这种脏病回来!

邓根吓得一弹,从床上蹦起来手忙脚乱的收拾四散的衣服,眼下天气热,他就爱光着膀子在病房敞着,裤子就随手丢过道的凳子上,一条长裤腿还拖了地。

回忆起刚刚贺宜昌好像从这儿过,邓根原本要伸向裤子的手往后一缩,不敢要了。

他招呼小弟赶紧离开,临出门狠狠瞪贺宜昌一眼:“要是害老子染上脏病,你以后在岛上别想讨的好!”

也不知贺宜昌染了脏病多久,邓根想起从前故意找到贺宜昌住的地方要钱的事,就冷不丁打了个颤。不去了,再也不去。贺宜昌的工资也没多少,为了那点钱染上病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根本划不来。

解决完革委会的人,江梨愧疚得冲贺宜昌笑了笑:“贺伯伯抱歉,实在是没其他招。”

贺宜昌没怪江梨,他弯腰捡起眼镜从口袋拿出帕子擦干净,目光看向病房口,苦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哪里还在乎这些?倒是小江同志,我得谢谢你帮我吓退这些人。”

不止是现在,邓根这帮人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找贺宜昌的麻烦。

江梨让贺宜昌坐下,病床旁放了个柜,示意贺宜昌放手上去。

随后,三根如葱的素指落下,诊了会儿。

“还是有在好转,再住两天院观察期结束就可以出院。不过……”江梨望向贺宜昌,“如果出了院就要上工,不如就在医院再住一段时间?眼下情况虽没有大碍,但还是要静养。”

贺宜昌想了想点头:“那就再住一段时间,丁队长昨日来看望过,他说等我身体好透再出院,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想要我多住一段时间。”

丁海生人好,平日出海打渔也不因为贺宜昌是个罪人就故意给派重活。他也愿意给贺宜昌多放假,可放能放多久?

两天?三天?还是一周?

时间稍微长点,大队里头估计就要闹起来,不如干脆就在医院住到完全康复,这样,大队的人也没法去打小报告。

贺宜昌和江梨不熟悉,可望着她与江嘉运相似的眉眼,他不禁笑了起来:“江同志,嘉运上学的事落实的如何?没问题吧?”

昨日江嘉运来送鸡汤,俩人喝完就聊了一会儿天。江嘉运一些不方便对江梨说的话,全说给了贺宜昌听。

江梨想送江嘉运去上学是个好事。可是江嘉运很迷茫,他虽然喜欢读书,却不懂读书的好处。在他看来,学进去的知识似乎还没有卖力换钱来的快。

于是这才有贺宜昌后头说的那些话。

江梨想起学校发生的风波,虽有惊却无险,明白贺宜昌担忧的心情,只捡了好的说:“已经入学,只不过换了个班,但也不见全是坏处,班主任是个好同志。”

“那就好。”贺宜昌想起昨晚的那碗鸡汤,他来岛上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荤腥,一是他钱都让邓根威胁走,二是岛上的人就算见他日子艰苦,餐餐食不果腹,也没人愿意伸以援手。

贺宜昌越回忆越发觉得那碗鸡汤弥足珍贵和香甜,再加上江梨是他的救命恩人,有些事就算不想说,话也到了嘴边。

“江同志,我想收嘉运做学生。”贺宜昌为表尊重,特意加了一句,“你看如何?”

江梨没有犹豫马上点头:“贺伯伯学识渊博,当然好。嘉运有你的栽培一定能够出人头地,再说。”

江梨顿下,弯弯的柳叶眼眸中全是笑意,“您不是早就在教嘉运吗?”

她上次瞥过贺宜昌的书,是核物理方向的,因为时代的原因他被下放,不代表她不知道贺宜昌的重要性。

有他教导江嘉运,是江嘉运的造化。

贺宜昌原以为还要费番功夫,没想到江梨竟这么快就应下,诧异:“你愿意让我教嘉运?不怕和我扯上关系?”

江梨不怕,摇了头。

贺宜昌望着坦诚的小同志,想起多年前与他登报断绝关系的妻儿,想起这么多年无一亲戚来探望的囧境。

他缓了缓,抬头望天花板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一定不负所托,愿将毕生学识尽力教授,只……只愿嘉运日后也能为报效祖国尽一分力。”

江梨不清楚贺宜昌的过往,但是见老先生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也觉得心酸。

她带开话题,又给贺宜昌施下针,等赵兰换完病房回来嘱咐:“二十分钟后就能拔,门诊还有事,我就先过去。”

到了该看病的时间,赵兰忙望向病房挂着的钟表:“老先生交给我,江医生你就先去病房吧。”

“好。”

江梨起了身,掐着点又往病室赶,等她气喘吁吁的坐下,旁边的章鸿福扶了扶小短胡须:“不用着急,今天病人不多。”

江梨抽空往外看了眼,比起昨日人是不多,又认真看了看等候的病人,觉得奇怪:“章老师,怎么都是男病患没有女病患?”

章鸿福也不大明白:“说起来倒也是,卫生院成立这么多年,来的大多都是男同志,兴许女同志干农活多,身体好,生病的就少?”

这话说出来,章鸿福自己就觉得可笑,摇了摇头。

两个人慢慢给病人诊脉,一上午就看了五个,眼看着就快到午饭时间,病人也走的差不多,门外却突然来了个大婶,她神情焦急抱着个面色痛苦的女孩。

女孩年龄不大,因为疼痛,惨白着脸紧咬着唇,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发丝湿的全贴脸上。

大婶目光先是屋内搜寻,视线对上江梨后急急搂着人进来::“你就是卫生院的女医生?快求求你帮我看看女儿,

说着,大婶让女儿在椅上坐下,又拿着外套放在桌上,好让女儿躺在上边能舒服点。

诊室内还有三五两个人,见这女同志疼的如此夸张,都八卦围上来:“哟,这是什么急症?感觉人都快死了。”

江梨从口袋掏出手帕,起身将疼的几近昏迷的女孩额上的汗擦掉,掀开眼皮查看瞳孔,后拿起女孩的手,三根素指刚搭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婶扭扭捏捏不肯说,见三个男同志围过来看热闹,担心他们靠太近,急的赶紧将人推开,张开臂膀护着后头的人:“没什么,我家啊妹就是来……来例假太痛。”

“例假?”几个男同志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愣了下转瞬哈哈大笑。

“什么例假,是月事吧!女同志不都有倒霉的几天,哪个像她这么痛。”

“太夸张了,你家啊妹就是不想干农活,装病吓唬婶娘你呢。”

“还以为是什么大病,不就来个月事。我妈来月事照样在农间锄头挥的飞起。”

“来个月事也要看病,婶娘不如省点钱。”

月事长,月事短,加上都是嘲笑的声音。

吴菊娣的脸越来越红,头低下来,仿佛做了件错事。她知道将月事的说出来羞耻,可不说清楚病因,医生怎么看病?啊妹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么个女医生。

刚刚病人多,原本排队早已经到吴菊娣,可啊妹害怕,羞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病情,她们就等在外边,等待的过程,啊妹已经痛晕过一回。

就在吴菊娣越来越无措时。

江梨放下女孩的手腕,望向还在笑闹的几个男同志,冷声:“请你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