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在湛蓝的大海中平稳行驶。

江梨懒得翻箱子找吃的, 就干脆吃起了包子,不得不说,程景川还是很会找吃食的。

不论是昨天国营饭店菜肴的口味,还是今天买的‘椰丝包’口味都一绝, 顾名思义这包子就是以椰丝为馅料, 还加入椰奶和面, 口感松软,椰香味十足。

回想起程景川冷冽梆硬的脸, 江梨一口气就吃了两个大包子。

终于, 轮船总算到了岸,江梨提着两个行李箱下船又踏上了熟悉的码头, 炙热的海风迎面扑来,她刚刚撑开伞, 就听见一道兴奋的小奶音。

“姐姐!”

江梨低头。

小小的身子已经如一梭炮|弹撞过来,抱着她的腿。

黄桂香心疼的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小满擦汗:“小满昨天知道你要回,一大早就非闹着要来等。”

江梨看着帽子下被热的小脸通红的小满,蹲下身亲了一下, 伸手点了点小鼻头:“下次可不许了哦。”

小满踮起脚擦掉江梨额上的汗, 委屈的撅了撅嘴:“可是,我就是想早一点看到姐姐嘛!”

“姐姐知道小满的心意。”江梨解释,“可是天气太热啦, 万一小满中暑怎么办?姐姐会很担心的。”

小满搂着江梨的脖子, 眨巴眼睛, 总算噘起小嘴,“小满不想要姐姐担心,以后……以后小满再也不等这么久了,可素, 小满还是要接姐姐。”

“好。”

江梨因为提着两个行李箱,抱不了小满,只能够黄桂香抱着。

回船屋的一路上,江梨都在询问小满的情况。

黄桂香扶了扶小满的帽子:“哪都好,就是半夜起来会哭着找你,好在第三天你就能回,不然指不定这小丫头该怎么闹。”

江小满似乎不好意思,红着小脸哎呀一声,“姐姐,你别怪桂香婶,小满真的太太太想姐姐啦。”

江梨逗她:“嗯,想姐姐,那有多想呢?”

江小满举起胳膊画了个好大好大的圈,“有这么这么想。”

回了船屋,江梨把带回来的礼物分成了几份,其中一份拿给了黄桂香。

黄桂香说什么也不肯收:“你这孩子,唉,我就是带带小满,又没费什么劲,这些好吃的东西你都自己留着。”

“桂香婶,你就留着吧。”江梨笑了笑,“你们家彭宣不是在上初三,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这麦乳精正适合他。还有这些是初三学习用的资料,岛上买不到,我逛百货大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给他和嘉运一人带了一套。”

黄桂香捧着麦乳精,心暖呼的厉害。

这个牌子的麦乳精,她曾经在收音机里听过广告。这么好的东西,江梨偏偏给了她。

黄桂香知道,江梨这是念着她的好,她那些好可没给那些白眼狼。

“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给婶子,婶子就收着。”

送走桂香婶,江梨又转身把船屋收拾了下,等到江嘉运回来,把买的资料还有麦乳精给了他。

不用江梨多说,江嘉运拿到资料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入了迷,一个人拿着在甲板上看了许久。

等江梨把海城带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装好箱子,就已经累倒在床上。

她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满,闻着小满身上的奶香味,连日在外舟车劳顿的身体也也渐渐放松下来,陷入梦乡。

翌日,一早。

钟蓉蓉刚刚查完病房出来,见到椰林里出现的人,脸蛋上立马浮现笑容,扯着嗓子喊:“爸!妈!小梨姐回来啦!”

没一会儿,钟榆拖着腿出来,见到风尘仆仆的江梨,悬着的心放下沉笑:“资格证带回来了?”

得知江梨回来的消息,卫生院一片喜气洋洋。

江梨提着箱子,望着众人微微一笑:“我们先进办公室再说。”

钟榆坐在椅上抱着鞋盒,笑道:“没有答应齐院长的邀约,真不觉得可惜?”

原来,齐院长见说不通江梨,又亲自打了个电话给钟榆,想让卫生院放人。

“齐院长可是答应会安排好你和弟弟妹妹的户口,如果真的能去仁明医院,对你们来说都算一件好事。”

讲句实话。

钟榆根本没想到,在如此优渥的条件下,江梨竟然还愿意回白沙岛。

一个是破落的海岛,一个是繁华先进的省城。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小梨姐,你可不知道我爸心有多慌,接完电话后,时不时就唉声叹气,说什么既不想江同志离开卫生院,又舍不得江同志放弃大好前程。”

钟蓉蓉坐桌上,拿着一罐开了的天坛牌水菠萝罐头,尝了一口后忍不住发出感叹,“这菠萝罐头也太好喝了,不愧是百货大楼才能卖的高档货,小梨姐谢谢了啊。”

“我哪有心慌,只要小梨做出抉择,我怎么样都祝福。”钟榆说完,心底又满是愧疚。

白沙岛是需要医生。

可江梨实在太有天赋,她理应翱翔在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因为道德被绑在白沙岛一辈子。

“小梨……”

“钟院长。”江梨当然知道钟榆为什么愧疚,可是她的志向在更远方。

国家不久就会开放高考。

她一定会考去首都,江嘉运和小满都是未成年,总不能让他们单独留在海城,所以户口也一定会跟着走。

“我很开心能够留在白沙岛,真的一点也不勉强。”

钟榆心下一松,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江梨把礼物分发完,基本上医院的每个人都有,林念春揭开一罐雪花膏闻了闻,章鸿福看着一根人参不住点头。

轮到钟院长时,江梨直接塞过去二十副中药。

钟榆笑眯眯道:“小梨啊,你看你这就偏心了。怎么大家都是正儿八经的礼物,到我这就成了药?”

江梨咦了一声,神情正经的看向钟瑜的腿:“钟院长,不会吧,你不会真以为腿的事瞒的很好吧?”

钟榆表情凝固,浑身一僵。

钟蓉蓉懵着探头问:“腿?什么腿?爸怎么了?”

钟榆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苦笑:“果然瞒不过你。”

江梨示意钟瑜把裤管掀上去。

因为出现感染,伤口结痂的边缘红肿的厉害,痂皮被浑浊的脓液顶的发软凸起,里边的皮肉被泡的发白溃烂。

钟蓉蓉这才知晓父亲受了严重的伤,当下脸就白了。

江梨秀眉皱起:“还好回来的快,这腿再拖下去,搞不好还真的要截肢。”

“哪有那么严重。”钟榆赶紧将裤管放下,笑着缓和气氛,“截肢没事,不截手就成,我还得留着手治病救人。”

钟蓉蓉眼眶发红:“小梨姐,我爸不会真要截肢吧?”

“呸呸呸。你小梨姐是谁?那可是能从鬼门关拉命回来的人。”林念春赶紧打断,带着忐忑看向江梨,“小梨,是吧?”

江梨又给钟瑜诊了个脉,放下手:“放心,情况还算可控,只要把药吃完就没问题。”

林念春悄悄舒了口气。

听说没事,钟蓉蓉眼眶发红的情况才稍微好点,她抱着中药,噘着嘴望着钟榆和林念春,吸了吸鼻子,“又瞒着我,不理你们了。我去煎药。”

“这孩子。”林念春无奈,“你说医院没药,她知道了能怎么办?不只能干着急。”

江梨:“蓉蓉太孝顺了。”

林念春对于这点倒是承认:“没人比她更心疼我和她爸。”

老家总有人说养闺女没用,可要林念春说,养闺女才好嘞,比那些臭小子都会心疼父母。

就在他们都以为江梨的礼物分完时,江梨又拿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笑意盈盈,“钟院长,这才是你的礼物,快看看吧。”

钟榆哈哈大笑。

就算江梨真的送药当礼物也不会介意,毕竟药是真的能够保下他一命,谁会嫌命长呢?

当崭新的皮鞋被拿出来时。

钟榆狠狠一震:“这……小梨,这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现在普通人家买双皮鞋都要缩衣节食大半年,何况这种一看就是高档货的皮鞋?

实在是过于贵重。

林念春也不同意收:“老钟哪能穿这么好的东西,小梨快收好,留给嘉运穿。”

江梨望着递回的鞋,又伸手推出去:“念春姐,钟院长,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们就收下吧。”

章鸿福终于摸够了人参,小心将其装回瓶子,也劝:“小梨让你们收,你们就好好收着。”

钟榆看着崭新的皮鞋,与林念春对视一笑。

罢了罢了。

钟榆小心捧着皮鞋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心中暖和:“那我就斗胆替陪跑几十年的旧鞋说一声谢谢了。”

“就是嘛,钟院长,你那双征战多年的皮鞋确实也时候退休了,看的我的脚底板都跟着生疼。”

章鸿福话说完,办公室内又是一阵笑声。

这时,门被快速敲响。

赵兰推门进来:“江医生,罗招花醒了。”

几人神情齐齐一变,钟榆也放下了皮鞋。

江梨马上站了起来,拿下挂在墙上的白大褂披上,“我过去看看。”

*

*

罗招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年闹灾荒,父母带着全家老老小小从北方逃难到南方。

一路上,爷爷奶奶饿死,后来是她的妹妹、是她的弟弟。

被送到廖家换粮的时候,罗招花不害怕,只是心上的大石总算放下。有粮食,姐姐和妈妈就能活下去。

可是后面啊,到底还是没有留下她们,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在廖家,她有还不完的债,有做不完的活。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她像是一头只知道下崽的猪,被榨干价值后,就等着被抹断脖子端上餐桌。

她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梦醒来时,罗招花混沌的意识开始逐渐归拢,伤口虽然还在痛着,可四肢肆意舒展的舒适却怎么也骗不了人。

金色的阳光洒进病房,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暖洋洋的。

好舒服啊,在廖家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场觉。

罗招花不禁舒服的闭上眼睛。

江梨挂着听诊器,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病床上的罗招花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双目紧闭。

江梨也没忍住笑起来,开口打破安静:“招花婶,身体觉得怎么样?”

安静的病房传来响动。

罗招花惊讶的睁开眼睛,就看见女孩穿着白褂子站在阳光里,周身被镀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边,像是一尊菩萨。

好半天,混沌的视线中女孩的脸才逐渐变得清晰。

“江大夫?”

罗招花嘴巴哆嗦,原本也想和桂香一样喊小梨,可到底没敢喊。

江家出事这么久,廖家对江家从没有过帮助,她哪来的老脸和人套近乎?

“是我。”江梨扶着人稍微躺起一点,拿着听诊器贴上罗招花胸口,听完心肺后,才移开听诊器。

“我这是咋了?”罗招花慢慢后仰靠在叠起的被上,她疑惑的四处张望,忍不住抓住江梨的胳膊,“江大夫,这是哪?”

罗招花从来没来过卫生院,平日有病都是在家扛,自然意识不到自己进了医院。

江梨拍了拍罗招花发抖的手,安抚:“别紧张,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罗招花感受到了□□的疼痛,忍不住嘶一声,因为昏迷出现断层的记忆开始慢慢归拢,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睁大了眼睛:“我……我拿剪刀剪断了累赘,再后面的事……”

她摇头:“不记得了。”

一起跟来的林念春见罗招花真的苏醒,听到招花是亲自动手剪下脱出的子宫,忍不住心疼:“你真是胆子大,什么东西都敢剪?要不是小梨不肯放弃,硬生生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你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罗招花愧疚耷拉着头,对于自己添了麻烦这事很无措:“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剪掉睡一觉起来病就能好。”

甚至,罗招花刚剪断‘累赘’,还来不及喝准备好的红糖水,就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到昏死过去。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罗招花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了任何印象。

“江大夫,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住。我……我这就回去。”说着,罗招花就要爬起床。

江梨赶紧按住:“别乱动,伤口还没恢复好,等下缝合线崩开又会出血。”

罗招花也察觉到那铺天盖地的疼痛,老脸一白只能又躺回床,她只能无助的打量着干净整洁的病房,好半晌脑子才慢慢在线。

她在卫生院,而大夫救了她的命,治病是要给钱的。

意识到这点,罗招花主动提起:“住卫生院得花不少钱吧?您和我说个数,我……”

罗招花原本就想拿出来,可想起自己偷偷攒的那点私房钱已经全部去买了剪刀和红糖鸡蛋,兜里现在可是一个子也没有。

“我砸锅卖铁也得给你还上。”

林念春端了杯冒热气的红糖水,放在罗招花病床的床头:“什么还不还的,你就安心在卫生院住着,条件困难这都有大家伙呢,别想钱不钱的事。”

江梨也笑:“是啊招花婶,院长和院长夫人都是很好的人,你安心住着,身体最重要,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再出院。”

“这哪能行?”罗招花听说不要钱,顿时老泪横流,一边用衣袖擦一边抽泣:“大家费心费力把我救活,我却不付钱,要真白占这便宜以后死了都没脸。”

病房外也来了不少人,都是听说罗招花苏醒赶过来看的,就连钟蓉蓉熬药熬到一半也跑了过来。

钟蓉蓉笑眯眯的:“招花婶,我们不觉得你占便宜,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好。”

章鸿福也摸了摸白胡子:“是啊,你在这就放心养身体。”

大家七嘴八舌,都想让罗招花安心。

罗招花越听,就越是泪眼模糊,感动的不成样子。

实在是廖茂是一个掉进钱眼的人,也让罗招花以为钱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眼下卫生院的大火却能为了救她,愿意不要一分钱,只要她好好活着。

原来,她的这条命比钱还重要。

“大家伙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虽然没钱,但是我可以干活抵债。”

罗招花说什么也不肯白占便宜,甚至说着说着就想起身就马上干活。吓得江梨赶紧又给人按回去。

实在没了办法,钟瑜思考了一下,便说:“这样吧。卫生院先写个账本,凡是招花同志用的药院里先挂个账,等招花同志身子好透再干活抵债。”

林念春也觉得不错:“卫生院还差个厨娘,等招花同志身体好透,厨房的事就可以全部交过来。”

罗招花这才彻底安下心来,慢慢躺回床:“好,有事做就行。不骗你们,我做饭可好吃,野菜都能做出肉味。”

这话一出,就扫掉了病房里的沉重。

趁着众人聊天的功夫,江梨已经诊完脉,因为罗招花常年劳动身子骨积攒了不少暗病,不过好在,除此以外,身体恢复的还算可以。

江梨又遣散了众人,拉上病床特意钉的帘子,“招花婶,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得脱裤子?”罗招花吓一大跳,紧紧拽着裤头,强烈的羞耻感让她臊红了一张老脸,可当她看见江梨平静丝毫没有歧视的目光后,还是配合了检查。

等江梨把帘子拉开,询问:“做手术的地方疼痛感强烈吗?”

罗招花摇头:“江大夫,我那块东西掉出来好多年了,平时不是痛就是痒,现在痛是有点痛,可比起以后再不犯病,现在舒坦多了。”

江梨看见罗招花的恢复状态良好,心情也舒畅,从口袋掏出药方本写好药方撕下来递给赵兰,“下午可以撤掉氧气,让药房熬好药送过来。”

给完,江梨又背着罗招花掏出一百块和肉票给赵兰,附耳悄声说了几句话。

“好,我等会就出去买。”赵兰接过钱票,好奇的看向病床上有气有力说话的罗招花,心中充满了对江梨的佩服。

赵兰从卫生院成立开始,就已经在医院,什么重症没见过?当时上班,听钟蓉蓉说过罗招花大出血感染的情况,赵兰就明白这个病人就算运气好一时救回来,后头也活不下来。

罗招花长时间的昏迷,似乎也佐证了赵兰的想法。

谁能想,就在今天,罗招花竟然真的睁了眼,还能吃能跳。乖乖,江医生真是神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