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一堆家属看着, 正值午饭休息时间人越来越多。

孟卫国尴尬无比,这都是些什么事?身为纪律部队,现在国家政策就是倡议男女平等,家属院却还有人知法犯法。

他当众被人捉了错处, 对方还是他以礼相待的客人。

孟卫国只觉得颜面荡然无存, 脸憋得通红, 瞥见江梨看来的眼神,立刻移走目光, 闷咳两声:“小江同志, 这么早就到啦?”

一旁的胡参谋听着着实尴尬。

江梨正想说什么,孟卫国又赶紧抢答。

“小胡啊, 记得明天安排大院开个大会,非得好好肃清一下这股不良风气, 绝不能让腐败思想侵蚀同志们的思想。”

胡参谋作为孟卫国的秘书,哪能不懂?当下虎着脸点头:“是得好好开个大会,看看啊,这以后还有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家属院的人多懂事, 连忙附和。

孟卫国稍稍缓和, 提着公文包:“江同志,彩英应该在家等久了,我们得快点回去。”

江梨笑眯眯的:“就等孟司令呢。”

剩下的人看着孟卫国的态度, 都是疑惑。

“你们说那姑娘是谁啊?孟司令怎么对她态度那么好?”

“彩英同志前阵子是不是差点没保住胎?听说就是被外院的医生给救了回来。”

“不会就是这位江同志吧?我有个亲戚在外头, 说是卫生院来了个医术特别厉害的女医生, 也姓江。”

“我瞧着不像,也太年轻了点,说不好就是个实习医生,还指不定没证呢。”

大院这头, 何彩英时不时就探头出来看,何琳戳了块盐水里捞出来的菠萝,见姑姑这么殷勤,心里就不禁吃味。

“姑,有你这样的吗?亲侄女坐你面前不多看看,倒是盼着外人。”

何彩英在围裙上擦着手回头:“天天看你,你有啥好看?”

因为何琳是自家大哥的女儿,何彩英让她考入了白沙岛的文工团,想着没事也能照看这点。

她了解自己的侄女,从小就蛮横惯了,放在别的地方还真的不放心,在白沙岛,只要不是惹出掉脑袋的大事,孟卫国还能看这点。

何琳顺利进入文工团后,何彩英还想瞒着这层关系。何琳却不这么想。孟卫国可是军区的司令官,她是司令的侄女,这事说出去多有面子,天天排练结束就往大院跑。

一来二去,这层关系也就纸包不住火。

何琳也着着实实得了不少好处,何彩英顺着她,姑父也从不多说她一句,不仅多了许多想要攀关系的所谓‘朋友’,就连一向严厉的团长也对她和颜悦色。

可以这么说,何琳在家是被捧着,进了白沙岛更是被捧着,何时被这么冷落过?

何彩英见何琳又戳了一块菠萝,连忙过去把桌上的盆子抱开:“你快收收嘴,就这么一个菠萝,客人都没到,你全吃完像什么话。”

何琳冷哼一声,愤愤把竹签丢掉:“不吃就不吃,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就把菠萝留给那个没吃过好东西的人把。”

何彩英皱起眉,直觉告诉她,何琳今天不对劲,正想说什么时,院外传来孟卫国的声音。

“小江医生,你今天是我们家的客人,就当自己家千万不要讲客气。”孟卫国进了大院总算卸下了一身肃穆。

江梨微笑,看见何彩英从屋里出来,她把提来的礼品递过去,“彩英姐,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海城,逛百货大楼时发现这份补品很适合你。”

何彩英接过补品,一眼就认出这是上过电视机的高档营养品,一套的价格比她今天一桌饭菜都贵,只觉得心痛不已:“你这妹子,喊你来就是简单吃个饭,哪用得着送这么贵的礼?”

江梨笑意盈盈:“不贵,适合最重要。彩英姐现在的身体就需要这么一套补品辅助调理。”

何彩英提着营养品,心暖洋洋的,上回孟卫国就和她说过生产容易难产的事,若是前三次听到这种话,她指定会心神不宁郁郁寡欢,可江梨妹子说能调好,她相信江梨妹子。

“难为你进城一趟还记着我,这么远的海路带点东西回来可不容易。”何彩英边说边探头往外看,直到确认江梨身后一片空空再无人时,她一愣,“小梨,怎么没把弟弟妹妹也带来?”

说着,何彩英仿佛意识到什么,提着营养品放到桌上,进房间就吼:“何琳你给我出来!”

何琳正对镜子抿口红纸,听见吼声手一抖差点把口红给抿歪,扭头抱怨:“姑姑,团里这个月才发两张口红纸,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么一点。”

何彩英气的不行:“我问你,昨天是不是交代过你,我要邀请小梨一家人来吃饭,让她一定要带上弟弟妹妹,你怎么说的?”

何琳俏脸闪过心虚,目光变得闪躲:“就……就照常说的,我哪知道江梨那么蠢,明知道吃大餐都不知道请弟弟妹妹来蹭食。”

其实何琳就是故意没讲清楚,她知道江家没大人,除了江梨剩下两个都是小屁孩,原本是想借此再偷偷嘲笑江梨没皮没脸,一拖二打秋风。

谁知道江梨这么蠢,有好吃的竟然真不知道带弟妹来吃,还连累害她挨骂。

何彩英恨铁不成钢,拉着何琳的手就出去:“你出去给我接小梨的弟弟妹妹过来。”

江梨正坐在沙发上,捧着杯香茶,原本还想找何彩英给诊个脉,扭头就看见正在气头上的何彩英拽着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何琳从房间出来。

她放下香茶:“彩英姐,这是怎么了?”

何彩英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脸上都是不好意思:“小梨,这好不容易请你一家吃顿饭,你看这事闹的,我马上安排司机去把小满和嘉运接过来。”

这刚过困难年,日子虽说好上了,可也没到人人家都有余粮的地步。所以现在喊吃饭的规矩,主人家都会清楚的说喊上几个人。

何彩英臊得脸通红,像她明知道江家没大人,却只喊了江梨吃饭,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看不上江家那一对被打成臭老九的孩子。

别人怎么想何彩英不在乎,可要是江梨也这么想,她怀着刚被救下的孩子哪里能心安。

江梨得知事情经过,也没当众怪何琳没讲清楚,只是笑了笑:“彩英姐,这就太见外了,嘉运昨夜修补漏船一夜没睡,还在补觉呢。要是他当时精神好,我一定带着他来拜访你。”

一番话说的大方体面,还照顾到了主人家的情绪。

江梨的格局,就连正办公的孟卫国也不由抬头高看了一眼。

“彩英姐,我给你开的调理药都喝完了吗?”

何彩英点了头:“都喝完了。”

江梨拍了拍旁边的座,“我再诊一诊。”

何彩英见江梨真的丝毫不介意,这才放心的紧挨着江梨坐下。

全过程,何琳都被当成了隐形人。

何琳咬了咬唇,不甘心,今天为了把江梨比下去,她可费了好大的功夫,连压箱底的新连衣裙都拿出来见了光,可对方不仅没看她一眼,还直接无视了她 。

何琳忍不住偷瞄,江梨今天穿的很素净,白色衬衫下边是一A摆高腰裙,紧紧把纤细的腰肢包裹着,敞开的衬衫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边绑了根丝巾。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衣服,甚至何琳也有同款白衬衫,却偏偏被江梨穿出了与众不同的味道。

何琳越看就越是气得慌,冷哼一声转头就走,正巧撞上姜秋萍帮忙洗完菜从厨房出来。

姜秋萍看着气呼呼的何琳觉得奇怪:“这孩子,走路怎么也不瞧着点路。”

说完,姜秋萍又四处搜寻何彩英的身影,“彩英,还有没有要清洗的菜,都放哪啦?”

“别洗菜了。”何彩英瞧见忙喊,“秋萍姐,小梨来了,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医生。”

听说是救了何彩英肚里的孩子医生来了。

姜秋萍总算看到沙发的两人,擦干手,好奇走了过去,见江梨正给何彩英诊脉也不急着出打扰。

江梨沉心静气,布指精准,轻举重按力度分布有均,一身气度娴静雅致。

姜秋萍看着忍不住点头。

就这诊脉派头,家中一定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从小教导。如此好的规矩,真是……让她眼馋啊。

她行医几十年桃李遍天下,也难得遇到一棵这么好的苗子。

姜秋萍也坐在了何彩英的右侧,拿起她的手腕诊了起来,妇科虽然不是姜秋萍的专攻,但也是略通一二。

这一诊,姜秋萍差点吓出了汗:“彩英,你这是怎么把自己身体折腾了这个鬼样子?”

何彩英体内气血两虚,冲任不固,此种情况按理来说母体应该是无力濡养胎元,更难以维系产程气血供应固摄血脉。

可偏偏,何彩英怀孕5月胎儿都还在健□□长。

何彩英不知道具体情况,疑惑的问:“我身体情况很差吗?”

江梨放下手,微笑:“还好,慢慢调理即可,不算太坏。”

姜秋萍暗自感慨,不算太坏,这明明就已经坏到了根底。亡羊补牢都来不及,何谈还能调理好。

如若不是江梨真的救过何彩英一命,换其他年纪轻轻的医生说这种话,姜秋萍早就将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医生打了出去。

“小江是吧?气血两虚冲任不固,你该如何开方?”

江梨早在姜秋萍站在旁边的时候,就猜到她也是一位中医。对于前辈,她一直抱着尊重的态度。

等江梨说完调理方的思绪,姜秋萍才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慢慢笑起来:“不错,你的开方剑走偏锋,很大胆,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梨笑了笑:“晚辈不才,只喜欢钻研一些常人不用的门道。”

姜秋萍哪能听不出对方的谦虚,又与江梨讨论了几个回合,不知不觉一个钟就过去了。

越交流,姜秋萍心底就越是惊讶。

明明江梨年纪轻轻,对中医的见解却丝毫不输她,甚至她们还讨论了中西医结合的可能性。

从前姜秋萍也曾和一些同行讨论过,可都被认为不可实现,就算国家有想法推行中西医合璧,可西医方很多见解本就和中医十分冲突。

江梨却将两者的结合讲的融会贯通,就仿似日后真的会实现。

姜秋萍已经聊到满脸笑容:“若以后中西医真能合璧各显神通,随着祖国的富强,医疗一定能够更好的服务百姓。”

姜秋萍是一名医生更是一位军人,她治病救人就是想让老百姓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江梨想起后世便捷快速的医疗体系,也笑了起来:“一定会的。”

何彩英把菜端上了桌,见两人聊的开心也不禁笑眯眯,“我说了小梨厉害吧,还不赶紧让她给老冯看看?”

江梨疑惑:“老冯?”

姜秋萍原本压在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笑容也如沐春风起来:“江梨同志这一番与众不同的见解,说不定真行。”

何彩英把冯保的情况说清楚,说到最后拍了拍江梨的手,压低了声音:“你就给看看,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能看好咱就看,看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姜秋萍中医资历摆在这,她都拿着没办法的病人,何彩英也不保证江梨一定能行。

不过,何彩英倒是想的开。

冯保年轻的时候还跟过北城那位大人物长征,积累的资源和人脉都在孟家之上。

反正行的话,江梨在白沙岛也能多个保障。就算不行,也无伤大雅。

“这老冯。”孟卫国在沙发放下报纸,看了眼腕表:“饭点到了还不见人,小琳去打个电话问问。”

何琳刚刚进门,见姜秋萍还想让江梨去给冯政委看病,一张脸气的都鼓了起来,却只敢在路过江梨的时候暗讽一句:“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给冯伯伯看病,做梦吧。”

江梨听见,只是看了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何琳跺跺脚把座机挪过来,刚播出一个键,外边就传来了冯保的笑声。

“卫国啊,你们家在煮什么呢?大老远在外边就闻到了香味。”

冯保跨进大门一脸喜气洋洋。

何彩英端着最后一碗菜上了桌,忙招呼众人坐下,又看向冯保,“老冯啊,你还不来这菜都凉了。”

冯保乐呵呵:“刚刚去三团有点事,耽搁了啊。”

姜秋萍也开玩笑:“一天天跟个陀螺似的,卫国都没你这么忙。”

“三团那帮兔崽子要翻天,吃着饱饭好端端的要掐架,小徐去劝,好家伙一边顶着俩黑印回来了。”冯保忧心忡忡,“还不去做思想教育工作,三团没团长在,都要被拆个底朝天。”

“三团谁掐架啊?”姜秋萍疑惑,“他们团长我记得是景川啊,不是出了名的部队纪律好?”

冯保说起这个就怄气,“就他们副团长和营长掐,听说是因为女同志的事,我看他们就是吃饱饭撑的,这国家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一个个都忘记饿肚子一脑子只想两粒米的事。”

“还有这事呢。”何彩英往前边放了碗和筷子,去看何琳,“小琳,你在文工团可得注意点纪律,免得被人瞎传流言蜚语。”

何琳能进文工团样貌自然也不差,中等偏上肯定是有的,追求的男同志也不少,可她之前偏偏盯死了程景川,谁也瞧不上。

何琳哦了一声,眼睛转了个圈去抱何彩英的胳膊,撒娇:“好嘛,我知道了。姑姑,你看什么时候能请程团长来吃个饭啊?上次他去码头接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人家呢。”

何彩英哪里能不懂侄女的心思,程团长摆明没那个意思,可又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能委婉道:“程团长最近怕是都没时间。”

冯保却笑眯眯的乐着坐下:“小琳想和景川吃饭?这事好说的嘛,过几天我恰好要请那小子吃饭,你一起来。”

何琳开心坏了:“谢谢冯伯伯。”

“客气啥,本来也准备要喊你们一大家子。”冯保可只答应安排吃饭的事,其他一概不管,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小辈的感情得随缘。

忽然,冯保看到对面的倩影一怔,连忙揉了揉眼睛。

不是,这年龄才刚上来,老花眼怎么就加重了?

冯保忙偷偷推了推姜秋萍,低声:“老伴你快掐我一下。”

姜秋萍疑惑:“干嘛?”

“你别管,你只管掐。”冯保话音刚落,大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龇牙咧嘴唉哟了一声。

紧跟着,眼前的视线就越来越清晰。

冯保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激动的指着对面坐着的江梨。

“还,还真是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