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门口围满了人。
廖茂怒红了双眼, 拿着把锄头气势汹汹:“你个倒颠婆,老子好心养你几十年,你吃饱饭撑的敢和我提离婚!”
“还有你!”廖茂指着廖海儿,恨的唾沫四溅, “吃里扒外的东西, 嫁出去就忘记是哪家人, 还敢撺掇你妈和我分家!”
罗招花发着抖,紧紧抓着廖海儿就要走, 惶恐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看向那还沾着泥巴的锄头:“走, 我们快走。你爸真会打死我们。”
“妈,别怕。”廖海儿不肯走, 侧着身挡着罗招花,倔强的狠狠擦掉眼角惊惧的泪水, “今天这个婚如果离不成,我们哪都不去!”
刚刚廖茂拿着锄头差点直接招呼到廖海儿脑袋上,如果不是公社来人赶快拦下。
廖海儿的命已经没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
廖海儿心凉的厉害,甚至得知自己被卖出去嫁人都没有如此凉。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重男轻女, 可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命到底有多贱。
大队党书记接到消息, 第一时间就赶到廖家调解,这年头离婚向来都是劝和不劝分,见廖家这个小女竟然铁了心要父母离婚, 板着脸呵斥。
“反了天了, 你撺掇父母离婚有没有替罗招花想过以后的处境?她一大把年纪, 离了你爸以后要怎么活?”
是啊。
罗招花已经五十好几岁,要是年轻离婚还能再找,可到了五十岁,正是即将丧失劳动力的年纪, 谁还会请这么一尊大佛回家里供?
“我反正不同意离婚!”说话的是廖志群,他同样怒的一直鼓着眼睛,狠狠瞪着两人,“娘你要真敢离,我以后和老二老三都不会养你!”
“我也不同意!”再接过话的是穿的精致的苏翠红,此刻正站在廖志群旁边,面对搅事的小姑子恨的咬牙切齿。
罗招花治病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腰累到直不起来。
要真让罗招花离婚出去,廖家干不完的活那以后可都是她的!
“我也不同意!”
这回不同意的是还没半个人高的孙子小军,他从苏翠红身旁跑开,气呼呼的推了一把廖海儿,“你个搅家精滚,这是我家,有你什么事?奶奶要留下来伺候我,你滚!”
显然,廖小军平时没少被家里人教话,左一句伺候,右一句伺候,仿佛罗招花真是他的仆人。
罗招花面对都是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心又凉又疼,比千根针扎着还疼,只能不停地扯起手袖擦眼泪。
廖海儿被一再推搡,差点摔倒,她看向苏翠红,见她非但没有制止的意思,三角眼还含着得意的笑。
廖海儿不再忍,扯过廖小军扬起手几个干脆利落的巴掌就这么狠狠扇了下去:“目无尊长!你妈不会教育就我来教育!”
“廖海儿!”
苏翠红尖利的嗓子几乎要撕破院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被扇得哇哇大哭的廖小军搂进怀里,望着孩子通红发烫的半边脸,心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她猛地直起身,三角眼瞪得快要迸出火星,指着廖海儿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冲:“你是疯了还是魔怔了!不是闹离婚,就是打孩子,这家有你什么份,你凭什么作践孩子!”
“疯?我还可以更疯,你要不要看看!”廖海儿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凶狠,护着罗招花,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母兽。
苏翠红嫁到廖家,廖海儿还没有出去。她一向挨拿捏这个听话的小姑子,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凶狠的样子,一下就唬住不敢说话。
“好了,一人少说一句。”见着又有打起来的架势,大队的妇女主任赶紧出来调和,拿着这事是真的头痛。
“海儿,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好好聊?非得走到离婚这步?你看,咱们该批评的问题批评,该改进的地方也可以好好改进。先聊聊成不成?”
廖海儿眼含热泪,摇头:“改不了,这婚必须离。”
她在廖家长大,能不知道阿妈从小是过的是什么日子?廖家是一头牲口,活生生吞了罗招花。
郑月香自从进了妇联当上东方红大队的妇女主任,不说调解了上百户,也调解几十户人家。
这还是头一回,遇见女儿非要带着妈妈离婚的。
郑月香叹气: “你一直说要替招花同志离婚,这事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招花同志的意思?”
罗招花的性格,大队上的人都清楚,作为童养媳在廖家长大,从小就被廖家吃的死死的。
她会生出二心,敢和廖茂提离婚?
廖家大院外已经围了不少大队的人,个个七嘴八舌,大多数都是骂廖海儿失心疯。
“廖海儿是脑子被牛车碾坏了吧?一个劲撺掇为了什么?招花婶在家有儿子,真要离出去,谁养她?未必靠她一个妇女?”
“就是,大队上近几百年哪里出过离婚的事。这要真离,大队的脸都要被丢尽。”
甚至有人喊:“招花婶,你女儿糊涂,你可千万不能糊涂。这耕地老了的牛都会因为无用被宰杀,你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眼看正是享福的时候!”
廖茂见众人都站在他这边,也不生气了,腰杆立刻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活脱脱一副占尽道理的模样。
“离!有本事你们就离!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着,离了我廖茂,罗招花一个妇道人家能蹦跶到哪儿去!”
廖海儿转身从后方扶出罗招花:“阿妈,你别害怕,当着郑主任的面,你把心里的委屈话说一说。”
罗招花害怕的不行,低着头看着那锄头,就想起曾经打在后背到底有多痛。
“我廖家好吃好喝供着她,她还能有委屈?”廖茂冷哼,他缓缓把高高举起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说!你就让她说!我倒是要看看这委屈是什么!”
罗招花吓得脖颈一缩,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女儿用更大的力气来来回握。
下|体传来的疼痛,一遍遍告诉她,她前半生经历了什么。
半晌没见罗招花说话,廖茂以为这么多人施压,罗招花是被吓的不敢再使性子。
他得意道:“我家把你养大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你说不出来也正常。这样好了,我也不计较你闹离婚这个事,只要当着大家的面给我磕个响头道歉,我还是让你回来住,志群几个也会继续给你养老。”
廖茂说完,就抱胸闭着眼等着罗招花来服软磕头。
毕竟罗招花软弱了一辈子,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真的离婚。
“离!”
廖茂睁开眼,难以置信,只见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老太婆,脸上迸出他从未见过的坚韧与光芒。
“我就要离婚!”
罗招花勇敢抬起头,身子还是会因为条件反射发抖,但是女儿在背后撑着她。
她不害怕!
廖茂脸色一沉,咬牙:“反天了!”
接下来,罗招花就把在廖家这么多年过的苦日子说了出来,桩桩件件听的围观的人是一片嘘声。
郑月香更是气愤难平。
“廖茂同志,招花同志的话属不属实?你们家这么不把人当人看,是侵犯人权,还有家暴行为,建国以后就专门出了法律,是犯法的!”
廖茂没想到罗招花真有胆,什么话都往外倒,眼睛冒着凶光,咬牙切齿:“罗招花,等关起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面对郑月香的质问,廖茂咬死不认:“说我打了她,有什么证据?还有我哪里不把她当人看!”
郑月香还是头回看到这么无耻的人,可廖茂不承认对罗招花造成人身伤害,这就表明这个家庭没有威胁到罗招花的性命,再加上从老到少,全部都不同意离婚。
罗招花这个婚,还是离不了。
这时,有两个人从围观的人群走出来。
“谁说没证据。”
江梨快步走出来:“我就有证据!我可以证明廖茂有故意伤害人命的行为,当时招花婶还剩一口气,他阻拦我救人,分明就是故意想要等人死!这一点,大队上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你他娘的胡扯!别以为当个医生就是天王,老子锄死你……”
廖茂红着眼抡起锄头就要往前冲,可脚步刚迈出去,目光陡然撞进江梨身后那道身影里。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程景川周身气压冷得吓人。他没动,没喝,甚至没说一个字,只有一双眼睛沉沉锁着廖茂,那是从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冷厉。
廖茂对上那目光,魂都飞了半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软成小米虾。
“哐当 ——”
锄头重重砸在泥地上,震得尘土飞起。
刚才还撒泼耍横的廖茂,此刻腿肚子都在打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廖海儿抬手擦干眼泪,跑过去:“小梨姐。”
“别怕。”江梨拍拍廖海儿的臂膀,“我来给你们作证。”
廖海儿娘两终于得了人撑腰,也不再害怕。
有了人作证,再加上江梨本身就是医生,手里还握着罗招花全部就诊病历,因为当时要向医院做报告,事件从开始到进医院都写的非常详细,最后甚至还找了大队的几个目击证人按手印。
有了这点,郑月香终于不再做和稀泥的和事佬,直接让廖海儿代罗招花讲清楚诉求。
最后,廖茂冷笑:“离就离!罗招花,老子告诉你,甩了你这老太婆,我照样能娶到好的!”
一伙人就这么到了公社。
谁知,到了公社两人又吵了起来。
廖海儿把要房和田的事一说,廖茂差点没当场拿着刀追着把廖海儿砍死,是前所未有的生气。
从这种周扒皮手里想要分走房和田,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那是老子的房,是老子的地,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廖海儿不服,“房子是后建的,你整天躲着大懒在屋里睡觉,全是我阿妈在外头出的力。这房子,她也有一份!”
公社的民政干事只能又找人查清楚,等查到最后,发现建房时确实有罗招花大半的功劳,准备就要划一间偏房给她。
廖茂就算气到肝痛,也没了办法。但他实在不愿把新建的房的偏房划出去,哪怕一间都不行。
协商来协商去,最终给了离大队很远的一间破烂茅草房,是廖家从前养猪的地方。
至于田,因为罗招花的户口就在本大队,按照政策和规矩,公社也分了一块荒废的‘口粮田’,又从廖茂的田里划出来一块。
大章一按,婚就这么离了下来。
廖海儿和罗招花走出公社,两个人抱着头喜极而泣。
廖海儿给罗招花抹泪:“阿妈,我们有落脚的地方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罗招花一辈子都是漂泊无依靠,到老才终于等来一个真正能遮雨的房,纵使是养猪的房,但只要属于她,能住人,她就觉得心安。
廖志群扶着被气的不轻的廖茂出来,事已至此,等于是两边彻底撕破了脸,他冷冷看着廖海儿:“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廖家就当彻底没了你们两个人。”
说完,廖志群更是看向罗招花:“以后我和老二老三,也全当没你这个妈,就让这个女儿给你死了端牌位!”
罗招花哽咽:“志群……”
“爸,我们走。”廖志群满脸冷漠不再理会,扶着廖茂出了大门,没一会儿就传来焦急的呼喊。
原来。
廖茂被气的怒极攻心,直接就眼角歪斜中了风晕倒在地。
一出大闹剧,总算落下帷幕。
因为要给廖海儿作证,江梨和程景川一同到了公社,等把罗招花的病案交给公社干事,她就先拽了拽程景川离开。
两人过来时,没再坐那辆军用吉普,月光洒在泥沙路上。
借着微弱的光,程景川垂眸看着并肩一起走的人儿。
江梨脖颈纤细莹白,肌肤是冷白里透着粉,像初融的雪裹着胭脂,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月光照着,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眼尾微微上翘,垂眸时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小巧挺翘,唇形饱满,天生的浅樱色带着几分水润的光泽。
程景川眼神总算好了一回,心中总算承认江梨同志就是生得勾魂、蚀骨的好看。
“刚刚怕不怕?”
江梨抬首,对上程景川深邃的眼眸,丝毫没有犹豫:“当然怕啊,对方拿着锄头哎,我都怕他没理智,一锄头挖我脑袋上。”
程景川唇角勾了勾:“我记得有一回见你,你在学校护着江嘉运,也一点不怕事。我还以为你一直这么勇敢。”
“不勇敢也没办法的。”江梨很认真的说,“嘉运和小满就会任由人欺负,你知道的,我们家在岛上成分不好,人人都可以来踩一脚。”
很平常的一番话,却让一向冷心冷肺的男人的心房抽痛了下。
程景川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吐出去。
江梨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有几分慌乱,她弯了弯眼眸:“不说这些。到了,上去坐坐吗?”
程景川这才发现,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船屋,他正了正军帽望向月色,拒绝:“太晚了。”
“晚吗?”江梨跟着看月亮,眨了眨眼,“可现在都不到八点哎。”
在现代,这个时间点正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
于是,江梨再度邀请:“上去喝杯茶吧,让你陪我这么久,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程景川冷冽的眼眸染上几分笑意,事实上他很喜欢这种麻烦。
一阵海风吹过来,江梨不自觉拢了拢胳膊,秀发迎风被吹起。
程景川望着那白皙秀气的鼻梁上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眸色渐暗,垂在裤侧的手不由动了动。
他揭开风纪扣,脱下军服罩在江梨肩膀,礼貌告别:“明日再见。”
江家没有大人,又是这么晚的时间,他一个大男人上船影响不好。
他总得考虑流言蜚语对江梨同志的影响。
等江梨上了船,感受到肩上的暖意时,才后知后觉摸了摸衣料:“咦?我怎么把他衣服穿上来了?”
明明,明明就在家门口了啊!
江梨真是被自己的智商搞醉了,恰好江嘉运就站窗户边,他看着程景川远去的背影,回头问:“他在追求你?”
江梨惊了:(*/ω\*)!!!!
现在的小屁孩都这么成熟吗?
“别乱说,程大哥正好送我回家,你这不是毁人清誉嘛。”江梨打开衣橱小心的把尚有余温的军服挂起来,打算有时间给程景川送回去。衣服被熨烫的笔挺没有一丝纹路,就像程景川的人刚正不阿。
“可我感觉他好像对你有意思。”江嘉运若有若思。
“那肯定是你感觉错了。”江梨虽然母单了两世,但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嘛,她可是煲韩剧的鼻祖,所有的恋爱套路手拿把掐。
那么老干部的人怎么会可能会主动追求人嘛。
没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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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川迎着夜色回到了营职楼,刚打开房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喧哗的声音。
“这局你们还想赢,那就真是见了鬼。”
“文政委,你就是又菜又爱玩。”
“什么叫我菜,好好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的牌!对八!”
一盏昏黄的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桌上摊着一副磨得边角发毛的旧扑克,背面印着清晰可见的红语录。
文明远背对着门,脸上全贴的白色纸条,盘着腿握了一手牌,叼着根烟,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男人只剩了件白色的衬衫回来。
文明远:“外套呢?”
“落外边了。”程景川去拿盆子打水。
文明远乐的满脸贴的白色纸条跟着飞起来:“就你这堪比复读机的记性,能把东西落外边?”
郭营长抠了抠脚:“正好老程回来了,赶紧来换这臭小子,打他跟打地瓜似的,没压力。”
文明远不乐意了,又出一张牌:“什么叫地瓜,我是连胜将军懂不懂。”
“谁连胜?你不是连败?”一旁的石参谋的脸上也贴了两张白纸条,正好贴在额头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两根触须下来,他刚抬手想扯下来,被文明远喊住。
“诶,愿赌服输,就贴你两根扯什么扯。”
石振山没了办法,一脸生无可恋:“景川,你来试试,总下棋有什么意思,这小子就得你来收拾。”
程景川就着石台上的凉水俯身洗脸。
凉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划过锋利的下颌,水珠顺着颈侧的肌肉线条滑进衣领,喉结随着吞咽重重滚了一下:“不爱,你们玩。”
程景川没兴致,三人只能继续打牌,文明远偷偷打量着程景川,终于没忍住好奇,“景川,你还没说你和江同志的事呢。”
石振山听了,立刻放了牌,眼底都闪着八卦的光芒:“江同志?哪个江同志?在哪个单位啊?”
“老程去和女同志约会了?什么时候认识的。”郭铁军正好不想打,赶紧把牌一放就来到程景川边上,一拳头锤上硬邦邦的胸膛,“可以啊你,你说说,这么些年,师长还有老参谋,他们给你安排了多少女同志,就没见你去相看过。”
程景川在军区是出了名的优秀,就有点不好,二十五六的人了,人生大事没一点动静。
搞得领导们都怕这栋梁之材最后落个单身的下场,纷纷抢着张罗,可偏偏这么些年下来,就没见哪次成过。
程景川将脸上的水抹干净:“八字还没一撇呢。”
石振山笑着说:“那你的动作可得快点,我最近听团里都在传。”
“传什么?”程景川疑惑,“又是北城那点事?”
程景川刚到白沙岛第一年,也不知道是哪里漏的风,都知道他有个显赫的出生,有个当过将军的爹,风言风语按都按不住。
“哪是,这么些年你的实力早就摆出来了,那些老黄历谁还提。”石振山和文明远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文明远揽过程景川的肩膀,往下一扫:“他们都传你啊,雄风不振……”
程景川:……
“睡觉。”程景川肩膀一动,搭在上边的手就落了空,文明远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文明远赶紧添了把柴火:“真的,现在都不止我们团,还有其他团也再传。都说你肯定有问题才会不处对象。”
眼看程景川的嘴撬不开,石振山一把拽过文明远往外走,兴冲冲的:“走走走,让老程睡觉,你跟我们出去好好说说。”
“江同志到底是谁?家住哪的?”
……
*
深夜。
原本睡着的江梨又醒了过来,她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总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空气中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江梨感觉有点不对劲,起了床看铁床的上边。借着夜色,铁床的被子隆起高高的,可就是看不见头。
“江嘉运?”
连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听不到,江梨伸出手直接掀开被子,只见空荡荡的床板上只有两个枕头,哪有人影。
“就知道有鬼。”江梨不敢吵醒小满,从抽屉摸了铁皮手电筒随便搭了个外套就找了出去。
等她黑灯瞎火找了大半个小时,总算在江家老宅的位置看到了人,那一刻,她的眼泪水再也忍不住刷的流了下来。
江嘉运穿着雨靴,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巴,双手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石头,咬着牙吃力的把石头叠在另外一个石头上。
他一声不吭的,竟然在建房子。
周围是已经被石头砌成了的长方形,已经初见地基的模样,天知道江嘉运花了多少时间。
“江嘉运!”
一声喊吓的石头落在了地上,江嘉运看见来人,脸色一变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来了。”
江梨趁着夜色赶快把泪水擦干,打着手电过去,又是心痛又是着急,一巴掌轻轻打在江嘉运屁股上:“这么晚,谁让你出来干这个。知不知道半夜起床,发现你不在我有多着急?”
“我……我。”江嘉运愧疚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了。
“快说,最近这几天是不是都在干这事。”江梨眼再次红了起来,“你白天在学校还有精神上课吗?”
江嘉运以为江梨只关心他的成绩,“不碍事的,我之前带小满也只睡三四个小时,不影响上课。”
“我是在乎这个吗?”江梨只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让江嘉运一个人偷偷摸摸建了这么久的房子,“你底子本就久亏精气,这样熬,对你身体伤害很大,知不知道?”
江嘉运沉默许久。
索性|事情已经被发现,他主动说:“知道了,以后我放了学就过来,不弄这么晚。”
船屋就快住不了,他不想让江梨害怕,他怕江梨会离开。
所以,他想建个房留住江梨。
不懂怎么建,他就请教贺宜昌。没有材料,他就去山上搬石头,没有泥就去挖,挖了再把石头沾一起。
江梨吸了吸鼻子,不想让小屁孩看见她的泪水,她赶快将泪水擦掉:“不用来了。”
江梨把要住家属院的事说了出来,“所以,明天我们就能搬进新家,再也不要住船上了。”
“家?”江嘉运喃声,久久不敢相信,“真的?”
得到江梨肯定的回答,江嘉运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们又要有家了吗?
泪水从少年的眼眶一串串滑落,哽咽声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们要有家了。”
“姐,我们真的要有家了。”
他真的又要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