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破旧卫生院门口此时已经堆砌了大箱大箱的药品。

钟榆看着药, 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合不拢,热情的上前和领导握手:“盼星星盼月亮,这下终于将刘干事给盼来了。”

刘川身着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脸上架着一副眼镜, 长相斯文。虽然已经年入四十, 却极其显年轻。

他今年刚上任药物管理局的药政干事, 专门负责统计各个卫生院缺乏的药品,并且和药物公司一同上海岛补充药物。

刘川想起满满一抽屉的催药信件, 就惭愧异常:“钟院长, 这事真是对不住您了。”

钟榆笑着说:“哪里哪里,东北的药品厂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组织的困难大家能够理解。”

钟榆是一连寄出几封信没有回音后,觉得奇怪, 又写信前往北城询问从前的老同学。

这才得知东北几个制药大厂同时出事的消息。

几个大厂被卷入一场‘夺权、武斗’的纷争,工厂设备被砸,生产线几乎同时停摆。

这个斗争,也导致了大量的药品停产, 全国上上下下的医院都陷入了缺药的困境中。

钟榆还是笑眯眯的态度, 让刘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刘川叹气:“唉,这次事可为难死我了。”

送药的这些天,刘川人都已经被骂麻了, 越往下边的卫生院走, 他就越是害怕和紧张。

可刘川也只能生生忍着受气。

毕竟这次确实也是药品管理局没有做好足够的储备药品来应对此次危机, 这才导致的怨声载道。

见钟榆态度好,刘川主动从公文包掏出一份药品清单申请表,递过去。

既然对方好,他当然也得好。

“钟院长可以组织医生一起看看, 看院里都缺些什么药,这回我都给补充上。”

钟榆依旧笑眯眯的,没接,抬手将申请表推了回去:“不用填了,都缺。”

“什么?”刘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我虽然可以多批一些药,但也不能多这么多啊。”

哪个医院的药库会全空?这种话说出来,是没人会信的。

药材厂的负责人摆明了不相信:“钟院长,每个卫生院的申报资格都是有限的,你说的这些话,其他卫生院也和我们说过。”

亏他们看着钟瑜的态度好,还以为他真不一样。结果还是宁愿撒谎也想多要一些药!

刘川也皱了眉:“我看你还是好好填这张申请表吧。”

面对质疑。钟榆双手交握,没有生气,反而还是笑眯眯的:“我们卫生院现在确实已经无药可用。不信,你们就跟我过来吧。”

钟榆没多说话,他直接把人带到药房,打开门后,他指了指左边空荡荡的西药柜子,然后又走进中药房,把每一个格子都打开,每一个格子都空空荡荡。

刘干事看着一贫如洗的药房,惊讶的半晌合不拢嘴:“你们白沙岛医院这是进老鼠了吧?连颗维生素都没留下?”

药材厂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走了这么多个海岛,虽说都缺药,可真没有一个有白沙岛卫生院这么夸张的。

药材厂的人不相信,连忙走进药房翻找查看。

其中一个人检查完,向负责人摇了摇头,“真没药了。”

蒋峙看着空空如也的药柜,疑惑起来:“太干净了……”

干净的让人生疑。

这时,突然药材厂的人里头迸出一句话。

“谁知道这些药是不是被特意藏了起来?”

江梨刚巧赶回卫生院,白皙的小脸上原本还带着马上要有药的喜悦,听到这句话,马上落了下来。

她与章鸿福对视一眼。

她拧起秀眉,快步过去:“放心,我们卫生院有开方存档,我保证每一份药品开支都记录的明明白白。”

章鸿福也沉眸看向说话的人:“小同志,人要学会为自己说的负责任。”

说话的人目光闪烁:“谁……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炸我们。”

江梨也懒得和人争执,和章鸿福一前一后将办公室封存的开方单拿了出来,足足十个抽屉,一字摆开在药材厂的人面前。

药材厂的人看着满满的开方单,个个目瞪口呆。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如果不算上回诊的,几乎一张药方单就等同于一个病人,这十个满满的抽屉,又何止几千号人。

刘川翻了下补充药品的清单,发现上次给白沙岛卫生院补充药品是在六个月前,且补充的药品量按理来说足够普通卫生院支撑一年的时间。

可这才半年……白沙岛卫生院竟然就已经全部消耗完。

江梨抓着刚刚说是卫生院藏药的小同志,笑了笑:“同志,药方单都拿出来了,麻烦您亲自算算,看看这药品数量能不能对上。”

小同志正看着地上的药方单默默擦汗,猛的回神,对上江梨的微笑,吓得往后退一步。

他又不是傻子!这么多药方单,要真是一剂量一剂量的算,那得算多久?

“不用算了。”刘川一直就在负责补充药的事,看一眼就明白,“我们相信贵院,既然全部用完,那就补药。”

“钟院长,补完药,你得写个报告给我,我得和卫生部交差。”

钟榆笑了笑:“应该的。”

话落,钟榆侧过身朝江梨眨了眨眼,看吧,他这个院长当得厉害吧,能让卫生部的人乖乖补药,别人补超过一半的药,都得磨破嘴皮子。

江梨被挤眉弄眼的钟榆闹笑,然后正色轻咳两声:“报告院长,我出去搬药了。”

钟榆挥手:“去吧去吧,你要确保医院每个种类的药都要补到位。”

江梨笑了笑:“保证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才等来补药的一天,说什么,她也得把白沙岛缺的药全给补上,谁都别想漏!

刘川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一位年纪很小的姑娘,笑了笑:“白沙岛的护士都像这位一样有能力吗?”

上上下下看着纤瘦的姑娘,却能一口气搬两个沉重的实木抽屉,刚才就让刘川很是惊讶。

“不是护士。”钟榆轻咳两声,“小梨是我们卫生院非常优秀的医生,药品消耗这么快,其实也有她的一大部分原因。”

“哦?”刘川来了兴趣,“怎么说?”

见有人问起江梨,钟榆挺起了脊背,骄傲上了,仔细把岛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还重点说了罗招花的事。

“自从小梨入职卫生院后,过来就诊的病人比往年多了两倍。最近还多了许多其他岛过来的病人。”

刘川听完只觉得震惊:“你刚刚说的,能调理肿瘤,还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真是这小姑娘?”

说完,他就忍不住去看江梨。

小姑娘此时脸上满是洋溢的笑容,正乐呵呵的和卫生院的人一起搬药,身子后弓,拉着大箱的药往后拖。

刘川自从进了卫生部,就接触过许多医院,像江梨年纪这么小,却有如此出色天赋的。

这么多年,他还真就只见过一个。

“她的未来,一定不止在一个小岛这么简单。”

钟瑜不置可否,脸上只带着微笑。

忽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外边传了进来。

在场人的欢声笑语一停,气氛转为严肃。

江梨松开拽箱子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手。

很快,卫生院冲进来三个人抱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着急忙慌的冲进来,小孩面色黑紫,昏迷不醒。

平时刁蛮跋扈的苗翠兰此刻六神无主,污头垢面,只左脚穿了一双布鞋,右脚赤着,她抱着孩子边往大厅跑,边摇晃小孩,全身惊恐发抖。

“勇强,你醒醒!快醒醒!”

“你可不能死,你别吓妈!”

苗翠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钟瑜,连忙冲过去拽着钟瑜的胳膊,“钟院长,快救救我孩子,他被蛇咬了!”

钟瑜对苗翠兰上次在卫生院闹事也有点印象,但孩子是无辜的,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也不敢耽误,走过去掀开孩子的眼皮查看,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又去翻找孩子身上的伤口:“是什么蛇?”

苗翠兰呜咽着摇头,巨大的恐慌让她的手一直打着哆嗦,“不知道。

苗翠兰的男人也着急回忆:“原本我们进山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哪知道,我儿子回来开始就说不舒服,我们也没当回事,想着让他睡一觉就好,哪知道后面就喊不起来了。”

蒋峙年轻时就是专门研究毒蛇的,他蹲下去将孩子的裤管推了上去,盯着咬的孔看了一下,担忧皱起了眉:“糟了,看起来像是银环蛇咬的伤口,这么久了,应该是没救了。”

这话一出,全场的人面色都不大好。

抗蛇毒的血清,现在全国缺货,就算是送进省城,时间应该也是不够了。

“有救的。”苗翠兰身子发软,紧紧拽住钟榆的胳膊,就像拽住了救命稻草,“钟院长,咱们院不是有解毒膏吗?您卖一瓶给我,我到时候肯定给您采摘一份草药还给你。不,我愿意一直给您采,都不要钱好不好。”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苗翠兰知道自己平时一张破嘴造孽多,可怎么样,怎么样也不该报应在她孩子身上。

那不是活生生往她心头挖肉吗?

钟榆也着急:“院里的解毒膏暂时已经卖完了,再加上医院的药材都是集中一批量做的,现在卫生院也根本没有多余的草药。唉……”

他望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孩子摇头叹气,这么晚才发现被蛇咬,就算等他安排人出去把草药采摘回来,都已经晚了。

苗翠兰全身瘫软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抱着孩子痛哭:“儿啊,这该怎么办?当家的,你想想办法啊。”

李福根看着毫无生息的儿子,气的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一脚踹苗翠兰臂膀上,破口大骂:“鼠目寸光的妇人!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给江医生送点好东西,好能换一瓶解毒膏回来,关键时刻能救命,可你偏偏不听!”

“儿子要是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苗翠兰,这辈子我李家人都不会原谅你!你自己想想怎么和我父母交差!”

忽然,一道凉声传了出来。

“他不是还没死么?”

苗翠兰震惊抬头,看到的是江梨从药房出来,抱着一碗用解毒膏冲化的汤药,她不敢置信的睁眼,眼泪水簌簌落下。

她颤着声,哽咽:“江……江大夫。”

江梨蹲下,慢慢用调羹将汤药渡给男孩。

还好,她还剩一罐解毒膏。

原本,她是准备带回家属院备用的,因为离沙滩树林近,她怕小满和江嘉运去玩的时候遇到蛇。

等一碗汤药见了底,江梨又拿起男孩的手腕诊脉,抬眸看向苗翠兰,“放心吧,等再过一阵人就没事了。”

苗翠兰直到这一刻才痛苦悔悟,听见儿子没事,她闭着眼嚎啕大哭,然后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张黝黑的脸上顿时看见清晰的五根手指印,随之迅速变红。

又是啪的一声,苗翠兰再度打自己一个耳光。

第三个耳光时,挥起的手被抓住,苗翠兰一颤抬头对上江梨清冷的目光。

“孩子子还在生死关头,你在做什么?”

苗翠兰满心都是悔恨,泣不成声,羞愧难当。她想起从前对江家的漠视,对江梨的所作所为,就更加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

苗翠兰爬起来磕了个头:“江大夫,我对不起您。”

李福根在一旁咒骂:“江大夫,你别理她,就让这个蠢妇好好跪着!她得罪你差点害死了我儿子,这些罪都是她应受的!”

江梨忽然扭头看向他,问:“苗翠兰尚且能为了救子下跪,你做了什么?”

李福根将满是泥沙的手在裤上蹭了蹭,强颜欢笑:“江大夫,之前我让她给您送过东西,是她私自把东西换了。”

“那为什么你不送?”江梨神色淡淡,“我之前住在船屋,离你们家那么近,就算苗翠兰贪婪小气,她不送?你就不能来?”

李福根脑筋快速一转,难堪道:“我……我每天要上工。”

“借口。”江梨毫不留情面的戳穿他,“我无数回见你从我船屋门口经过,有那么多的机会让你来找我,为什么不来?”

李福根被问的哑口无言。

江梨:“不过是因为你是男人却要卑微下气的讨好女同志,让你觉得丢脸,让你失去了男人的颜面而已。”

李福根见被人说破心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江梨将苗翠兰拉起来,让钟蓉蓉先把孩子抱去住了病房,等人进了病房安置好。

她才转眸:“你我的恩怨仅此而已。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你不必跪我。”

苗翠兰呜咽的点头。

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医院发生这么大的事,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尤其刘川经过这么一遭,算是彻底见证了江梨的医术。

听说解毒膏还是江梨给的药方调配的,更是大为震撼!

搬完药。

一帮人又找借口多留了会时间,药材厂的蒋峙一直蹲守在病房门口,见苗翠兰的儿子在经历过大吐特吐,生命体征就彻底平稳,蒋峙激动到全身发抖。

“厉害!太厉害了!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啊。”

一人不懂,追问:“师傅,为什么说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

哈启制药厂,是海城的一家小药厂背后虽说也靠着国家,可因为他们厂的研发团队不行,开厂四十年,一直没有代表厂的药品牌子。

别的大厂都有显赫的药,比如天津城第六中药厂的京万红软膏、牛黄降压丸。比如广城的白云山制药总厂的板蓝根颗粒、藿香正气水。

唯独他们个小药厂,钻研了四十年,什么名堂都没钻研出来。

可眼前,就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在等着他们!

另外一个人一把拍向问话人的头:“蠢!”

“全国能找出几个药来能解蛇毒?如果咱们制药厂可以专门开辟一条生产线用来生产这个药,药厂不就一炮而红了吗?”

还真是这个道理,医疗队原本补给完药就要离开。可因为蒋峙的缘故,又待了一晚。

翌日。

蒋峙急冲冲进了办公室找江梨,将情况说明后,就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江梨,“江同志,我知道现在国家还不允许私人买卖药方,我们厂不会强迫你拿出来。

“但是请你放心,只要您愿意。我们厂绝对不白得你这个药方,也绝对不亏待你。”

说着,蒋峙深深按住了激动的情绪,在江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

“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提。”

因为一旁还站着卫生部的刘川,蒋峙有些话不好说穿说破。

虽然明面上不能给钱,但是可以私底下给啊。

蒋峙生怕江梨看不懂,背着刘川,拼命朝着她挤眉弄眼,可惜江梨一直都没开口表态。

就在蒋峙垂头丧气,以为事情无望准备离开时。

江梨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望着他笑了笑:“这样吧,如果你能答应我几个条件,我愿意让出药方。”

蒋峙眼睛一亮,见有戏,赶紧坐下拿起磁缸就猛灌水,然后重重一放,抬手擦去唇角的水渍:“江同志,别说几个条件,就是一千个,一万个条件,我也必须答应你。”

哈启制药厂现在半死不活,眼看就要解体被其他厂并立,解毒膏现在是他们全厂员工的希望。

江梨便把条件说了下,一是药方所属权在她这,她有使用权利,并不是买断给他们。

二是哈启制药流水线生产,这点没问题,但是外包装盒上除了哈启厂的名字,她希望还能加上一个白沙岛卫生院特供,名字很小也没关系。

第三点就是,她前期可以无偿将药方提供给哈启制药厂,但是后期如果政策允许,她需要药品总销售的三个点分红。

前两点,蒋峙是连连点头,并表示只要江梨愿意把药方使用权交给他们厂,一切都是小问题。

可等到第三点时,蒋峙有点不明白:“江同志,万一政策永远不合法呢?那你岂不是白送一个药方给我们?要不还是换点更实在的东西?”

其实蒋峙说这个话是为了江梨考虑,对方一个小姑娘和他女儿年纪差不多大,他是真不好意思诓。

事实上,蒋峙哪里知道,就在两年后,改革开放的政策就会到来,到了80年代中后期,各种厂就会有股份制试点,个人技术员就可以参与分红。

江梨看的不是现在,而是长长久远的以后。

面对蒋峙的不解,江梨也只能笑了笑:“就算真的不能合法,那就当给我们卫生院打了一个小小的广告,我想要让全国都知道白沙岛卫生院的存在。”

让全国都知道一个小卫生院的存在。

这个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如果是其他人,蒋峙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在吹牛,可他刚刚才经历过救人的场景,他自然明白江梨是真的有底气说这种话。

刘川在旁边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频频看向江梨,若有所思。

他的亲叔叔就在政府最高部门工作,上次回来时,曾暗暗流露出国家有搞改革开放的意思。

可这消息还没宣布出来,江梨怎么就能看那么远?

未必,她也收到了内部人的风声?

蒋峙:“既然这样,我们签署一份合同吧,这样,你放心我也能放心。”

江梨笑了笑,“当然。”

于是,在刘川作为见证人,以及卫生院的同事们旁观下,未来鼎鼎大名的哈启制药厂就在一个小破房间里,签下了这份即将会替他们在国内一炮而红的合同。

江梨签完合同后,她找到了刘川,主动说:“如果目前全国消炎药配份不足,我们院的消炎药份例可以适当减少,但是其他中药要补量充足。”

刘川惊讶,看向钟瑜,笑了:“这话倒是和你们钟院长说的一模一样。我就奇怪了,这消炎药是黄金药,其他卫生院挤破脑袋都抢着想要多一份,你们卫生院倒好,反倒是往外送。”

江梨没回答,她在桌上写了一份药方撕下来交给刘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消炎药方,在治疗疾病上能代替西药。”

仅一句话,就突破了刘川的认知。

刘川接过药方,慎重的细细打量。

他是药物监管局的人,自然知道不论是解毒膏还是消炎药,放出去都是能够惊世骇俗的存在。

而且有了苗翠兰孩子的一事,刘川压根就不怀疑江梨的能力,他仔细将药方收好,“不知道江同志是不是想让我联系药厂?”

刘川以为江梨是想把这份药方参照哈启药厂给另外一边,好能等‘过几年’拿到技术分红。

江梨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要捐赠。”

刘川折药方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

刘川带着消炎药方来到盐田岛补给药品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

他捏着一份价值千金的药方,就这么简简单单从白沙岛卫生院出来了?

“刘干事。”侯胜荣腆着笑脸,起身给刘川的搪瓷杯加水,放下水壶后,“您看,去年先进集体不还是我们卫生院吗?您看这消炎药能不能……”

说着,侯胜荣将桌上一个用牛皮纸裹着东西推到了刘川面前。

刘川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语气硬邦邦的白眼:“去年先进集体是你们,今年就一定能是?”

侯胜荣被呛的一愣,感觉今年这个干事怎么特别不好说话。明明去年他只是暗示一番,派药的干事就二话不说给他们特意多留了消炎药。

那批多留的消炎药,可帮他额外挣了不少钱。

所以,今年侯胜荣才特意多塞了一些钱,就是想要还能多留点消炎药,谁知道来的干事却不是前两年那个。

“刘干事说笑了。”侯胜荣说起先进集体荣誉,就忍不住翘嘴角,“这些年,我们卫生院一直在海城都是排名第一,不是我们难道还能是白沙岛的卫生院?”

“怎么就不能是白沙岛卫生院?”刘川气笑了,“我看他们整体思想觉悟就比你高。你在这要消炎药,钟院长却主动告诉我,如果消炎药紧张,他们医院可以少要些。”

侯胜荣笑容僵硬,压根没想到好心准备红包还要挨顿骂。

心中暗自咒骂骂钟榆这个老装货,又在这装起了清廉高洁。

可面上,侯胜荣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赔笑:“他们卫生院都是些不入流的医生,病人又不是傻子,谁去他们那看病啊。这卫生院没病人,药就卖不动,钟榆哪里敢多要?”

说着。

侯胜荣取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放在牛皮纸上,不动声色的又往前推了推,讨好的笑了笑,“刘干事,您说呢……”

“哦,是吗?”刘川淡淡看他,“我怎么听说,你们岛上反而有不少病人去了他们卫生院看病呢?”

侯胜荣笑容一僵,他这辈子出了名的爱面子,现在只觉得面子被人放在脚下踩。

侯胜荣支支吾吾:“是有那么几个,不过都是因为我们卫生院太忙……”

“行了。”刘川皱眉打断,把消炎药的药方单拿到桌上,敲了敲,“不是要消炎药?你现在就拿笔把这个药方单全部完整抄下来。”

侯胜荣搞不清药方单是谁的,还真以为说动了刘川,只要抄了药方单就能多得一批消炎药。

“做做样子嘛,我懂,我懂!”

侯胜荣喜不自胜的站起来找出钢笔和本子,然后拿着药方单屁颠颠的坐回桌旁抄了起来。

刘川看着他不上心的模样,忍不住提点:“记住了,这份消炎药方很重要。你要一字一句都不准错。”

这药方错一个字,药效都差之千里。

刘川看着侯胜荣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这可是价值千金的药方单啊,要不是江同志说一定要给所有的卫生院都带到,他是真不想给盐田岛。

可想了想,后面会有无数的病人因此受益,他又忍了下来。

“是是是。”侯胜荣赔笑完,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消炎药完完整整抄下来,核对无误后,他才拿着药方单站起,见刘川已经准备离开,他赶忙将人拦下赔笑。

“药方单我抄好了,刘干事,剩下的消炎药在哪?我让人去搬。”

刘川瞥他一眼,“在哪?不是就在你手上?以后要消炎药就按这个配!”

侯胜荣傻眼了,拿着消炎药方单的手都在抖,见刘川要走,急忙上前将人拦住,强颜欢笑,“这……这,中药都是封建迷信,哪里能和西药比。刘干事是不是让人骗了?”

刘川瞪他一眼:“你让人骗,我都不会让人骗!”

侯胜荣瞬间冷了脸。

可对方是卫生部的人,他不敢得罪,只能又强颜欢笑起来:“那……这药方单是谁提供的?”

“白沙岛卫生院。”

刘川没时间陪侯胜荣在这耗,因为赶时间去下个岛补给药品,丢下一句话就匆忙离开了。

办公室留下不敢置信的侯胜荣,看着自己仔仔细细认真抄写的药方单竟然是死对头的,一股恶心就涌到了喉咙。

他看着药单,连声冷笑:“好啊!这个钟榆倒是命好,跟新来的刘干事倒是搭了线。还什么主动减少的消炎药?”

“tui!”侯胜荣朝外吐了一口唾沫,目光冰冷,“都是千年王八,谁不知道谁?”

只怕是多余的消炎药已经全部给了白沙岛卫生院。

害他和这个刘川周旋,浪费了半日功夫。

啪的一声,药方被侯胜荣捏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永山进办公室拿东西,要离去时忽然看见垃圾桶的纸团上露出‘蒲公英’的字样。

“中药方?”周永山小时候也是家中长辈带着学中医,不过后来因为局势问题改学了西医,所以对中药同样有较深的研究。

他捡起纸团,将其摊在桌上展开,试图将褶皱抚平,当他看完整个药方单,震惊睁眼。

“这,这是消炎药方单啊。”

而且开方思路极其精巧。

中药无非都是那些中药,可开药的医生组合不同,方子出来的力度就不同。

周永山不敢耽误,坐下把药方仔仔细细摘抄下来,出了卫生院后,直接带给了长辈看。

周爷爷看完后,久久沉默,最后说:“这几味药搭配下来能将消炎清毒的效果发挥最佳,里边但凡错一味药,量重一点,反而适得其反。”

“开方人用药精准,功力深厚,乃我前辈。永山啊,你一定要善待它。”

周永山点头称是,他仔细将药方单折好放入了口袋,“爷爷,西药昂贵,如果这个能够用中药代替,大家是不是都能够看的起病了?”

周爷爷欣慰捋须,露笑:“行医者,当去贪利之念,守济世之德。”

“家中祖训,你遵守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