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燥热的让人心慌难受。

围观的群众个个探长脖子打量着树荫底下还在昏迷的人。

江梨在给最后一个病患扎针, 白皙的小脸热的微微发红,额上的汗水一串串落下。

钟蓉蓉不敢打扰,拿块手帕站旁边,见又有汗水从江梨眼皮滑落, 赶紧上前擦掉。

其他病症没有那么严重, 在急救措施下已经全部苏醒, 唯独剩江梨这边。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头,头发雪白, 因长期劳作整个人被晒得黝黑, 皮肤干燥枯柴般的手蜷缩着。

此时,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有几个离的近的人站不住了, 面上都是着急。

“糟了,还没醒过来, 守田伯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可怜哦,他要是死了,留军军一个小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林念春从小摊借了个绿色编织绳的保温水壶,拿个搪瓷杯往里放了点盐冲了一大杯水, 依次端给给中暑苏醒的人喝。

听到这番话, 她不禁也担心起来,看向昏迷的老人:“这位老人家没有儿女吗?”

刚接过搪瓷杯的大婶,一口气喝完整杯淡盐水。放下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哪还有什么儿女。”

“守田伯命苦的很嘞, 原本有个儿子在供电局上班, 单位福利好, 逢年过节还能提块猪肉回家,没想到啊,有一天会让电给打死。”

“后来老伴儿媳也出了事,短短两三年, 原本幸福的一家五口,就剩他和七岁的孙子。”

守田伯年事已高,平时在大队上虽然还能勉强赚个工分,可要养活两张嘴还是有点难,平时他是节衣缩食,舍不得吃穿,将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了孙子。

为了能多挣点,守田伯靠着手艺,每天砍点竹子用来编织菜篮子。

手艺活,再加上守田伯手脚已经不利索,辛辛苦苦一个星期也只能编两三个,每个星期就把东西带到自由市场,想着能和其他人换点食物。

可这点菜篮子,又能换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杯水车薪。

大婶叹气:“其实我刚刚都劝守田伯了,太阳毒辣,让他先去树荫底下,非不干。我知道,他站的位置是口子,人流量大,可大又有什么用,压根就没什么人换他的菜篮子,这下好了,还把命给搭进去了。”

一旁的周永山听着,他扶起刚救醒的病患,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老人家是因为热射病昏迷的,虽然身上的衣服全数被脱了散热,可这热已经透进了里面,再加上年纪在这,已经只剩了一口气。

后边的钟榆等了许久,他抬眼看了一眼越来越烈的日头,抬手擦掉额上的汗,神情严肃:“小梨,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江梨全神贯注,随着最后一枚针落下,她松了一口气:“应该就能醒了。”

话落。老人家颤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周围群众哗的一声,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本该命绝的人真的被救醒了。

有人高喊。

“神了,这还真醒了!”

“嚯,这小姑娘够厉害的。”

周永山更是惊的手都在发抖,上前两步确认:“真,真醒了?”

徐子期早就看见周永山是盐田岛卫生院的人,刚刚救人,周永山要来帮忙,他也没说什么。

可他心底实在是痛恶侯胜荣,对着周永山也没个好脸色,冷冷一句:“眼瞎呢?小梨都把人救醒了,你没看见?”

周永山讪笑一下,知道白沙岛的人不喜欢他,生生受了这番气。

可当他意识到徐子期说的名字时,马上去抓徐子期的手,激动,“同志,你刚刚说的是江梨同志?”

那个在报纸上捐赠药方的同志。

徐子期懒得回复,恰好江梨在问哪里有水,他赶紧甩开人接过林念春的搪瓷杯端了过去。

江梨抬眸:“水呢?”

徐子期已经小心端了一大杯淡盐水过来,因为倒得过满,他小心护着不让撒出来:“来了来了。”

钟榆半蹲下将守田伯扶起,等慢慢的喝完大半杯盐水。守田伯才没力气的看了一圈,明白自己是被救了,挣扎着想要爬起道谢,被钟瑜紧紧按住。

“老人家,您中暑了,这身体啊里面的热没散出来。还得去医院输液治疗。给您喊了辆三轮车,您找个老乡陪你去。”

守田伯摇头,摆着手喘着粗气:“我,我身体好着呢,不用去。”

这时,一开始说话的大婶就赶紧着急的劝:“守田伯,你还是得去啊,人同志这么不容易才把你的命给抢回来,可别糟践了。”

“您别舍不得钱,命比什么都重要。”

守田伯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来钱的营生,军军马上就要读一年级了,他攒了许久钱才攒够学费,要是用了,可就交不上学费了。

“谢谢你们,可我真的不去,就是热着了,回家躺躺就能好。”

说完,守田伯挣扎着起来,弯着腰颤抖着手将地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传起,破了好多大口的衬衫,洗到褪色的短裤下边还有毛边边,一看就是拿旧长裤一刀改的。

见劝人不动,对方又实在家境困难。

钟榆就去摸口袋里的钱,卫生院的其他人见了也赶紧行动,就连钟蓉蓉也把自己带来的钱拿出来一半,再加上江梨的,一伙人凑了一百块钱出来。

钟榆拿着钱找到守田伯,“老人家,这病啊得马上去看,不然晚了等里边的器官被热气蒸的有了损害,到时候一切可就晚了。”

热射病可不是个玩笑病。

人待在高温下,时间久了,外部环境就会像是一个蒸笼,能把人的器官都活生生烫熟。

守田伯的情况虽然还没到这种严重的地步,可如果不及时输液处理,就怕脏器会受到到损坏。

守田伯惊讶的看着零零散散凑的一百块钱,泪眼模糊,无措的扯了扯破洞的衣摆,夹着的编织草鞋往后退了两步。

“不行,我不能要这钱。”

守田伯感动的嘴巴不停的颤抖,无措的抬起手摆了摆,“非亲非故的,我,我真不能要这笔钱。”

“拿着。”钟榆握过守田伯的手,把钱重重交入他手心,“我们都是华国人,就是一家人,这钱啊,我们不是给你的,是给军军的,你安心收着。”

江梨也开口劝:“老人家,现在输液国家医疗有报销,不贵的,您输两天液,这身体情况啊就稳定了。”

章鸿福也劝:“老大哥啊,这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我听说您还有个孙子,他已经失去了父母,您怎么还忍心让他失去您?”

终于,守田伯被说服了,望着白沙岛的一群人老泪纵横,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去医院。

这时,林念春喊的三轮车也到了,大婶赶紧起身要送老人家去医院。

临去前,刚刚被白沙岛医生救醒的人都过来道了谢。

钟瑜望着热情的乡亲们,笑了笑,说他们是医生,救人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最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这天也太热了,既然大家没事,我们就先回招待所了。”

白沙岛的人被大家伙这么热情的看着,个个也怪不好意思的,得了院长的令,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离开。

众人脚步刚踏出去,后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群众们边热情的为医生们鼓掌,边交头接耳。

“这都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啊?简直是菩萨心肠。”

“刚刚有个小伙带了医疗箱,我看上边写着白沙岛卫生院。”

“那感情好,我回家就要给卫生部监管部门写表扬信,好好赞扬他们。”

“我也要写!”

守田伯看着离去的几位医生,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两手撑地朝几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永山看着这一幕深深被震撼了。

他没想到白沙岛的医生,竟然会这么有人情味,病人没有钱去看病,他们竟然还愿意凑钱。

这点和侯胜荣的理念根本不一样,不,应该这么说,侯胜荣连他们一根脚趾也比不上。

这种医院,才是他所向往的地方。

一行人回了招待所,个个身上黏黏糊糊的,都回房拿着水桶去公共澡堂排队,准备先洗个澡。

钟榆也是这么准备的,回房就赶紧脱衣服换了套干净的,刚转身,就看见后头回房的林念春一脸闷闷不乐。

钟榆见她这样乐了:“你该不会气我拿钱出来吧?”

林念春白他一眼 接过钟瑜脱下的湿透了的衬衣准备去打水洗干净:“我能是那种人?”

“那肯定不是。”钟榆本就是想逗逗林念春,又笑道:“我夫人深明大义,这么多年支持我的工作,辅佐卫生院后勤,是位伟大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拘泥于这种小心思。”

林念春虽然被丈夫捧得是心底乐滋滋的,可心里还是不得劲难受,她拿着衣服往床边一坐:“你说说,你一个名校毕业的医学生,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将医疗带到农村,给老百姓看病。”

“你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这么多年,连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都得不到。”

侯胜荣的那一番话,白沙岛的医生都没听讲去,林念春却听在了心里,看着努力多年,一直忍受委屈的丈夫还要被人羞辱,她难受的紧。

“我当你是因为什么事难受呢。”钟榆见她不是被什么事气的,松了一口气,将她搂入怀中,“念春,你不必替我委屈。我的人生追求本就不在于此。”

若是为了名,钟瑜当年大可留在北城。那时候,没有一家医院不是为了抢这位‘天才圣手’,打的头破血流。

“名利于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作为一名医生,只想脚踏实地的救人。”

“看着病人能够病愈康复正常的回归家庭,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就?” 钟榆笑了笑,“如此,就足矣了。”

林念春眼睛红红的,终究没有再说话。

她太懂丈夫的理想抱负了。

表现突出算什么本事?钟榆要的是每一个人都有面临疾病活下来的机会,他要人人都能看的起病。

林念春含着眼泪,笑了:“是,咱不要那虚名,比不得一条人命重要。”

钟榆拿了张纸,亲自给妻子擦泪,“对,夫人思想先进,值得嘉奖。”

第二天,早晨七点。

大家精神饱满的从床爬了起来,每个人都穿了从家中带的最体面的衣服。

钟榆穿着那双蹭亮的皮鞋,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一大早用毛巾沾水反复擦洗了五遍,灯光打在上边显得更亮了。

就连林念春也特意换上了昨天从市场置换来的碎花衬衣,秀发特意用了带来的啫喱,仔仔细细一丝不苟的将碎发全部收起在后脑勺盘了一个花。

江梨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刚下来就看见章鸿福对着招待所门口的仪容镜,用把小梳子把已经白了的头发分成三七分往后梳,梳到最后,他还朝着掌心hetui一声,然后贴着头发往后摸。

江梨:……

章鸿福直起腰,见江梨下来,嘿笑着递出梳子:“小梨啊,快,把头发梳梳,我可是听说大会上还请了摄像师,等会颁完奖就要拍一张大合影!”

江梨望着有可能沾上口水的梳子,哭笑不得:“章伯伯,不用了。”

钟蓉蓉换了一条淡黄色的娃娃领格子裙,走动的时候,裙摆还荡着一圈涟漪。

她过来挽上江梨的胳膊,故作嫌弃的皱皱鼻,嘴角带着调皮的笑:“才不要呢,章伯伯你刚刚用口水抹的头发,别以为我没看见。”

“咳咳。”章鸿福老脸通红,“手上还有头油没洗掉,我借口水用用。”

聊天的期间,喊的三辆三轮车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

钟榆正了正领带,想起开完会后还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他转头询问:“东西都拿了吗?”

几个人齐刷刷的,一人拿出一个大搪瓷缸。

钟榆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吃不完的,等会就打包回来当晚饭!”

为了这趟大会,他私自可贴了不少钱,不吃白不吃,反正都是出了钱的。

话落。

钟榆目露光芒:“走,我们去会场!”

一行人想到等会领完奖,还能合照和吃饭,个个神采奕奕,下了车后昂首挺胸的走入会场。

恰好,侯胜荣也跟在后边进来,他先是鄙夷的看了一眼,转头和吕济城嘲讽:“等会就看吧,别的单位领先进集体的奖,都只上一个人,等会白沙岛这群没见识的全上去,我非得好好站起来笑话他们。”

想想那场面,几百号人的会场。

他当众指责钟榆带人来组织占便宜的行为,就爽的人头皮发麻。

吕济城却好像看什么看待了:“侯院长,现在冲我们走过来的是不是卫生部的部长?”

侯胜荣跟着看过去,眼睛一亮,那身着深色干部服、足足六个兜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卫生部的蒲部长!

这方向,侯胜荣左右看了一眼,门口除了白沙岛的几个傻冒,就剩他了。

蒲部长,这是特意来见他的啊!

侯胜荣想到这双眼放亮,手往前一伸,人就跟着上去了。

钟榆则在寻找离大门最近的位置,边叮嘱大家:“你们也帮着看看,等大会结束,我们要尽早出去抢位置。去晚了,国营饭店可没好位了……”

下一秒。

蒲部长与侯胜荣擦肩而过。

他主动伸手握住还在左看右看钟榆的手,在半空晃了晃,满面笑容:“钟院长,组织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啊。”

钟榆:?

侯胜荣:?

钟榆认了半天,也没认出眼前这个笑的满脸褶子的人是他们海城医疗单位的顶头上司,正准备问谁啊。

还是后边的林念春背地里戳了戳钟榆的腰,笑了笑:“领导好。”

钟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握,挂起笑:“这,这不是……这不是领导嘛!你好你好。”

钟榆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这位领导的名字,只能换了个方式。

蒲良握完后,又跟白沙岛的其他人挨个握手,脸上是和蔼的笑容,面对进进出出上百号的医务工作者,他竟然表现的十分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问题,现场就和钟榆聊了起来。

钟榆也毫不掩饰,这好不容易逮住一个领导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他自然是有多难说多难。

想顺便给卫生院也讨一部X光机。

气氛正热呢。

副部长李岷岳在旁及时提醒:“钟院长,上回你寄给我的手册草稿,就是蒲部长亲自盖章同意的,要不然,按流程走不了这么快。”

钟榆这才知晓,原来眼前的人竟然就是海城卫生部的部长,难怪现场那么多人盯着他们,那眼神又羡慕又嫉妒又暗恨的。

钟榆不留痕迹的又添上了几条‘困难’:“蒲部长,我们白沙岛离海城的路实在太远,除了必要的X光机,还缺麻醉机,妇产用的检查床……”

蒲部长适时打断喋喋不休的钟瑜,望向李岷岳:“刚刚钟同志说的东西可都记下了?去联系器材厂,有的都立即加急托运送到白沙岛去。”

李岷岳微笑:“好,我就去办。”

白沙岛这帮医生,可是都能让中央卫生部重视的人,就算是想办法,也得把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送过去。

钟榆没想到这一次出差,还能有意外之喜,不但解决了卫生院的老旧设备,竟然还讨了个先进的X光机。

他神清气爽的找到座位坐下,周围都是人,往旁边一看,发现紧挨着坐的竟然侯胜荣。

侯胜荣早就气的面目全非,凭什么他评选了那么多年的先进个人,都没有机会和蒲部长握手,白沙岛的这个假清高能握?

钟榆对上侯胜荣怨毒的目光,举起右手闻了一下,感慨:“哎呀,这蒲部长的手就是香啊。”

侯胜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