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土房内, 没一会儿就挤满了风湿痛的病人。
江梨与徐子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江梨回神,赶紧扶着耿站长落坐,“耿站长, 您先坐。”
耿站长看到江梨, 也是一愣。
他对江家这个女孩有印象, 记得她刚上岛去菜站买菜,还被站里的王卫红为难过。
这临近台风天, 耿延这风湿病就犯的厉害, 这些日子就没去上班在家休养。
他扶着夫人的手,慢慢坐下, 笑了:“原来,他们说卫生院派来的医生, 不仅能看出人有病,还能看出羊有病的神医就是你啊。”
江梨笑了笑:“什么神医不神医,只是想给老百姓看好病而已。”
徐子期一直紧紧盯着耿站长腿上贴着的膏药,忍了半天也没忍住, 上前蹲下查看:“耿站长, 膏药是没有用吗?怎么风湿还是这么严重?”
耿延还没来的及回答,旁边的站长夫人就叹了气:“徐大夫,这卫生院的膏药都是您和章老医生辛苦研发的, 我也不想瞒您。”
说着, 穆芳玲就摇了头, “也不知是不是我们家老耿同志的毛病实在厉害,这膏药贴上去就是没有效果。”
“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老耿犯起病, 不论是用什么膏药都没有用。”
为此,穆芳玲到处托人买膏药,听说港城有个膏药特别深,她千辛万苦托人好不容易买到,可回来一贴,还是什么用都有。
穆芳玲的话落下,陆续进来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接了话。
“是,这不能怪卫生院,章大夫研发的膏药已经是岛上最好的”
“对啊,不能怪大夫。本身咱们白沙岛就没什么大夫愿意呆,好不容易本队上出了一个,结果人进海城医院工作了。”
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他们不怪往高处走的医生,也更不愿意说愿意驻岛的大夫一句不是,对卫生院的所有医生,他们都心存感激着呢。
耿延也叹:“是啊,江医生,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开点止痛药,好让我们能缓缓,这没日没夜的痛,唉,实在难受的连眼都合不上。”
他原本躺在床上,就听见了卫生院医生来的消息,可他的腿实在是太痛,压根不想起床。
反正看来看去都是老毛病,耿延也没想着出来,是后边这腿越来越痛,他才想着来问医生要点止痛药,好能扛过这个台风天。
得知其他人的诉求也都是要止痛药。
江梨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给你们分一点止痛药留着备用,然后我再给你们扎一会儿银针,只不过出来没有带中药,不然还可以给你们熬制一点泡脚。”
祛风湿的中药包的威力,徐子期上回跟着江梨去盐田岛就见识过,当时也是有好几个风湿病人泡了现场马上就见效。
徐子期先是将中药包泡脚的好处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江梨:“小梨,要不我先回卫生院拿药送过来?反正有自行车,我快着呢。”
江梨看着被风湿折磨的人,想了会儿便点了头 ,喊住要出门的徐子期叮嘱了一句:“别抄近道,泥沙太多怕摔跤。”
徐子期推了推眼镜,笑了:“放心吧,我稳当着。”
因为银针不够多,江梨只能先扎两个人。大队上的人听说江梨要用针灸治风湿,也都是好奇的围过来看。
耿站长看着比手指还长的银针,心底直吸气。
穆芳玲看着摆在地上的一排排锋利银针,怕的手抖:“江医生,这针扎进去不能更严重吧?”
其他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怕的只咽口水。
“放心吧,不会的。”江梨拿着银针,抬头看向大家:“谁先第一个来呀?”
其余人都怕的连连后退,拼命要头。
那么长的针,想想扎进肉里就疼哦。
耿站长看着没人敢上,想了回,硬着头皮说:“就我先来给大家打个样吧。”
江梨笑了笑:“好,那麻烦耿站长把裤管再往上提一提。”
接下来,江梨就蹲在地上,找准每个穴位仔细的扎着银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耿站长原本痛的满头大汗,随着时间的流逝竟然渐渐收了汗,双眸迸发出巨大的惊喜:“竟然真的减轻了疼痛……”
风湿病,几乎是海岛的地方病,很多人都有。
耿站长得病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这么轻松,虽然疼痛没有完全消去,但已经比很多时候都要好。
“小梨,这……这中药包还有多久能到?”耿站长针灸还没结束,就已经迫不及待,“能不能多给我一点药?这针灸都这么有用,药包肯定效果更好。”
离得近的同志,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耿站长,我们知道您和江医生关系好,可不能骗我们。”
耿站长笑:“那你别试,正好啊,这药包全部留给我一个人用。”
同志:……
后边,等半信半疑的人全都扎完针。
他们一个个都彻底服气了。
彼时,他们都已经扎完了银针,双腿浸泡在药桶里舒坦的往后仰躺,直冲江梨竖着大拇指。
江梨嘱咐好穆芳玲剩下的注意事项,就准备离开。
穆芳玲头一回见丈夫这么舒服,赶紧背着擦泪,等擦完,她才从口袋掏出叠好的手帕,慢慢打开,拿着钱付了诊金,一直感激的重复:“江医生,谢谢你们,这事可太太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的,等台风过去一定要到卫生院复诊,要系统化治疗才能控制和□□风湿病。”江梨说完,就告别众人和徐子期各背着药箱离开。
可人还没走出大队,就听见后边传来苏队长的声音。
“江医生等等!”
江梨回头,发现来的不仅有陈德山还有苏队长和一大帮乡亲。
江梨疑惑:“陈大队长,你们这是……”
苏队长在外跑了一天,就怕有哪家漏了孩子没接种疫苗。等他忙完,回到大队,才得知白沙岛卫生院的两位医生,做了这么多好事。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先是从一个老乡手里接过一个竹筐,上边盖着一块暗红色的花布,他掀开,露出满满一竹筐的鸡蛋。
陈德山满脸笑容:“江医生,麻烦您回去给钟院长说一声,新沙大队全集体感谢你们。”
“这么多年,劳烦你们一直寄挂,总会有卫生院的医生来上门看诊。”
“这么多海岛,这么多卫生院,只有钟院长一直遵守这个承诺。”
当年钟榆来白沙岛上任,和百姓们通告的第一个事,就是无论多大风雨,卫生院的医生一定会坚持巡岛,保证百姓都有机会能够看到医生。
这么多年,钟院长做到了。
“这鸡蛋,是我们整个大队凑的,您收好。”
说完,陈德山不由分说的鸡蛋塞到江梨手上,又接过两个保温壶也一并塞过来,“这是我们大队养的羊,挤的羊奶,放心,这些羊养在了另一个羊圈,肯定没得布病。”
“还有,这是我们大队种的菜,这是刚杀的猪肉,原本已经分完了,每家每户又匀了一点出来。马上就是台风天,这些菜应该足够卫生院支撑一阵子了。”
乡亲们拿的东西越来越多,江梨和徐子期快被堆满了。
好重!
江梨差点没抱稳,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摔去,好险被人扶住,抬头一看,发现正是上午有过摩擦的苏大队长。
苏大队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于提前看出大队羊圈有布病的江梨,他是彻底服了气。
“江医生,我为之前顶撞你的事道歉。这回大队的羊能保住,一切都多亏您。”
苏强能当上畜牧大队的队长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仅仅是一天的功夫,他就已经配合兽医把所有病羊处置好,并给隔壁几个大队都发了消息。
这忙完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好好和江梨道一声谢。
江梨笑了笑:“苏队长不用介怀,只要大队的财产保住,就是好事。”
苏强连声应是。
新沙大队送的东西太重,江梨和徐子期只能想尽办法把东西都捆在自行车后座,因为鸡蛋容易碎,徐子期直接把篮子挂在了脖上。
自行车后座被堆成了小山,因为太重,江梨骑着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蹬回卫生院,林念春老远就从厨房的窗户看见,赶紧招呼人出来帮忙接东西。
钟蓉蓉跑了一天大队,累得四肢发沉,浑身上下都像灌了铅,耷拉着双臂从台阶下来,看到自行车上有半人高的蔬菜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看:“小梨姐,这又是谁给你送的?”
徐子期下了自行车,打上脚架停好,取下脖子上的竹筐递给钟蓉蓉,又去抱捆好的半人高的蔬菜,笑道:“这回啊,人不单只是给小梨的,是给我们整个卫生院的,大队长还托我们给大家带话了呢。”
竟然还有带给大家的话!
钟蓉蓉脸上的疲惫顿时扫去,兴高采烈的看向江梨,“真的吗?”
江梨看着劳累了一天,满是期待的大家嗯了一声,便把陈德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等她说完,脑袋上落下一句。
“我就说过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啊,他们都记在心里呢。”
江梨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钟瑜趴在卫生院的屋顶上,弯着腰撅着屁股,拿和好的黄泥巴在压瓦片。
江梨收回目光,疑惑:“念春姐,院长在干嘛呢?”
林念春正打开保温壶的盖,往里闻了闻,闻到一股羊膻味,她下意识呕了声,抬眼:“马上台风天了,不拿点东西压屋顶,怕是台风以来就能被掀跑。”
江梨有点担心:“太高了,得多注意点。”
林念春把保温壶重新盖上,用手挥了挥气味,:“没事,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老钟习惯了。”
说着,林念春想起今天去公安局得到的最新消息,据说廖海儿的案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止海城这边重视,还惊动了首都那边。
海城公安局亲自下来人督办,还给廖海儿争取到了走群众投票的机会。
林念春:“明天上午,公社就会组织群众给廖海儿投票。我们也都去一趟吧?”
江梨没想到海儿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了转机,一直压着心底的小郁闷总算一扫而空,弯了弯眼睛:“能帮海儿脱罪,我肯定得去。”
一大帮人就这么说好,眼看天色不早,大家训了一天岛也累了,就各回了各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瑜却还没有停止工作,因为一直弯腰给瓦片敷黄泥,他忍不住抬手锤了锤腰。
屋顶下连着一个大长梯,曹奇累的直喘气,爬上爬下在用桶子在搬运黄泥巴,一个递慢了。
钟榆就皱眉:“磨磨蹭蹭,干活你不行,吃饭第一名!”
曹奇递桶的动作一顿,面上还是笑眯眯的,伸手接过已经空了的桶,讨好的帮钟瑜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印,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底下,压低了声问。
“院长,我先前和您说的事考虑的怎样?咱们院不是缺护士吗?就让那同志来呗,她技术不差的。”
钟榆用手把黄泥在瓦片上抹匀,沉沉扫他一眼:“资料都没有,你说让她来就来?”
曹奇一噎。
想起江梨之前没资料,钟瑜不一样上门就把人请来了?
怎么轮到请个无关重要的护士,就屁事这么多?
曹奇转念一想,又笑:“也是,那我让她明天来面试?找个病人先看看技术。”
卫生院确实很缺护士,不然,钟瑜也不会让钟蓉蓉去学这个。但是曹奇……他能认识什么好人?
一阵风吹来,钟榆双手满是黄泥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抬头望天。
往日满是海鸟翱翔的天空,此刻一片死寂暗沉,连云都低沉沉压下来,空气闷得发僵。
钟榆脸色渐渐沉重。
这么多年,他没见过白沙岛这幅景象,这回的台风,怕是不小啊,希望不会造成特大灾害。
曹奇的催促打断了沉思。
钟榆回神,继续弯腰抹黄泥,敷衍了一句:“先让人上卫生院看看,真有本事,医院自然会录用。现在,你再提点泥巴上来就可以先去休息,我收拾完就成了。”
“好,我这就去。”曹奇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连忙扯起笑,谄媚道谢,转过身爬下楼梯,重重的水桶往和好的黄泥巴前一放,一边看屋顶上没停过的钟瑜,一边骂骂咧咧。
“当个破岛的院长神气什么,等我重新当回首都领导,看你神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