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江梨也没拗过老爷子, 只好同意让小孙先去江家拿菜。

她则扶着程老爷子,先回下榻安置的院子,这东一拐西一转的,竟然来到了家属院的最深处。

一排排低矮的小院连在了一起, 与其他院落的建筑风格根本不一样。

江梨惊讶的眨了眨眼:“家属院竟然还有这么一大片院子。”

程参看出了江梨的疑惑, 抬起拐杖指着院子, 笑着解释:“这块儿啊,是小孟给军区退伍老兵养老建的。”

还留在军区养老的老兵, 大多数没有后代, 父母也已经离世。虽说还有些亲人,但他们在部队待了一辈子, 跟老家关系也都生份了。

除了一部分怀念故土回了家的老兵,剩下很大一部分都已经折腾不动, 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呆着。

“考虑到大家的意愿和需求,小孟这才用军用经费,多建了这么个地方。”

军用经费都是有限的,这头用了, 另一头就要缩紧。

军区的士兵们想了想, 最后一致投票就从伙食里省。

少吃几顿肉,就能让老兵们能有个落脚安度晚年的地方,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江梨感慨:“孟司令, 确实是个好领导。”

这种给自愿留下老兵养老的行为, 这个年代应该是极少数的。

实施下来也不容易。

孟卫国却愿意花时间周旋, 怎么不能算是个好领导呢?

两个人正说着呢,迎面就碰上小院出来的老人,看见程参和江梨,个个都是眼一亮。

其中一个老人说:“老程, 这就是你未来儿媳妇吧?”

其他人陆续接话。

“哎哟,这小姑娘长得也太俊了。”

“满脸都是福像,老程真是捡到宝了。”

“可不就是捡到宝,你看江医生的医术,有几个人能赶上。”

程参听着夸江梨的话,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止不住,这比当年别人夸程景川争气还要高兴。

程参拄着拐杖,笑意吟吟要请大家进院子坐:“大家客气了,先上我那啊喝一壶茶,到时候办婚事啊,再一起来喝喜酒。”

“茶啊,我们就暂时不喝了,正准备上医院抓药泡泡老寒腿呢。”

说话的老兵叫邴山,年轻时也是海军的高级将领,因为常年出海,潮湿和水气都进了关节骨头缝里,等年纪上来,一双腿也是成天成天的痛,实在被折磨的不行。

他羡慕的望着江梨,觉得老程这命真是好啊,有个优秀的儿子就算了,竟然还能找个这么优秀的儿媳妇。

“你就是小江医生吧??”邴山脸上带着微笑,往后看了一眼老朋友们,“我啊,来替大家伙来和你说一声谢谢。你给军区医院的治疗风湿的药方啊,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后边的老兵跟着嚷:“我用了两回药,这腿好多了!”

“是啊,谢谢小江医生。”

听着接连不断的道谢声。

江梨受宠若惊,赶紧摆摆手:“伯伯们客气了,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

想了想,她看着和蔼的伯伯们,又接了一句:“不如,我再给大家把个脉?看看身体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调理的?”

邴山目露惊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其实老早就想找江医生看一看,可因为江梨不是军区医院的医生,得为整个白沙岛的人民服务。

邴山是真没有脸去占用医疗资源,麻烦人家。

机会可遇不可求。

原本要去军区医院抓药的大家,也跟着进了程参的院子。

顾湘华回家已经好一阵,虽然家中一些琐事有小孙帮忙,但是家务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在干。

顾湘华正扫着地呢,见江梨要为大家看诊,就放下扫帚搬来一张小桌子和椅子。

天色不早了。

江梨落坐后也不着急,耐心十足的给老兵一个个看,望闻问切一个也没少,最后才轮到邴山。

她这脉刚摸上去,就一愣,诧异抬眸,仔细看完邴山的脸,默默叹气。

邴山见着,心底疑惑,只能低声问旁边的程参,“老程,这是怎么回事?小梨怎么还叹上气了?莫非我这还是大病啊。”

程参也不明所以:“别着急,先看看。”

“谁着急了。”邴山乐了,他可不是为了大病能着急的人。

江梨伏桌写完方子,抬头递给邴山,叮嘱:“邴山伯伯,你的脉沉而弦,这种脉,是情志久伏、悲气沉于肝脾,心气已敛的脉象。平时没事,还是要多注意吖。”

邴山笑了,压根没有听得懂:“什么肝脾不肝脾的,小梨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大病了。”

“大病没有。”江梨摇头,“只是大悲猝然伤肝,气机瞬间崩结。换言之,邴山伯伯年轻时曾遭遇过重创,这病根一直落在这,往后几十年肝气再也舒不开,脉就带着固结、沉滞之象。”

“所以调理的时间会比较长,平时没事要多注意情绪,尽量有气就发,不要再堆结伤肝。”

话音刚落。

现场就一片寂静。

半晌,一个老人说:“嘿,小姑娘真的神了,看个病而已竟然还能把出邴山年轻的往事。”

他们知道家属院一直传江梨看病神,没想到竟然真能这么神。

邴山也一怔,久久才回神,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眸光跟着黯淡不少。

他才从怀里拿出一张黑白底的照片,上边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

颤抖的指尖滑过女子的脸。

程参两手撑拐,他这段日子与邴山也算相识甚欢,没事就约着下下棋,对于刚认识的朋友,心底也是关心的,便关怀了一下。

“邴山啊,这怎么回事?”

“唉,我都多少年没想过这事了。”叹完气,邴山苦苦一笑:“小梨还真的看对了。当年,我的爱人当年一尸两命,这辈子怕是都不能释怀啊。”

当年,邴山的职位还低,爱人不能够随军只能在家待产。

“我没料到,休完假返回部队的那一别,竟然是永别啊。”

邴山在部队收到妻子一尸两命的消息,过于悲痛到吐血,后来就主动请命上了战场。

谁知道,他的命竟然能这么好,一直活到了现在。

追溯完过往,邴山回神敛去了眸底的那份求之不得的悲痛,接过药方单,站起来向江梨点了点头:“多谢了。”

他看了看药方单,笑了笑:“亏得还以为是什么大病,能让我死了去见她。不过也没事了,我早就告诉过孟司令,等我也去了的那天,就把我的骨灰和她的一起埋着。”

当年邴山上战场求死,没能死成。

回来后,邴山就把妻子和孩子的骨灰一直带在了身边没有下葬。

他希望有一天,三个人找个地能好好埋一块。

在一起就成,埋哪里倒是无所谓了。

生前不能好好相守,死了总得好好在一起吧。

江梨目送完一行人离开,听完邴山的故事,眨了眨眼睛,口中还泛着酸苦之涩:“邴山伯伯一辈子都没再娶,他真的用了一辈子的时光铭记着爱人。”

邴山丧偶时,还不到三十岁。

这个年纪能守住一辈子,真的是真爱了。

顾湘华放下扫地的扫帚,也很动容,目光还频频望着出了院子的邴山,叹气:“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那妹子去的太早了,不然两个人能相守一生该多好。邴山也算是个好男人了。”

程参见她还在盯着看,拄着拐杖闷哼:“这世上好男人又不止一个。”

顾湘华看了程参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把扫帚放在门口。

程参被丢下,一口气如鲠在喉,只能拄着拐不说话。

江梨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跟着进了屋子,见顾湘华在用灶台烧水,她过去帮忙捡了两根柴,要送进灶。

“小梨,别动。”顾湘华急忙放下盛满水的铁锅,赶紧拉着江梨起来,关心不已,“你啊,这手得保护好,救人的手哪能来干这种事。”

说着,顾湘华从口袋拿出手帕,一点点将江梨白皙手指上染的灰尘擦干净。

江梨看着关心她的顾姨,眉眼一弯:“哪不能干?要救人前还得先填饱肚子呢。”

“你这孩子。”顾湘华拉着江梨进了房间,先让她坐下,就往院外看了一眼。

确认程参还在院里,她才转身跟着坐下,无奈笑了笑:“你是不是也奇怪,我怎么不理你程伯伯?”

江梨摇头:“不奇怪,我能够理解。”

毕竟,两夫妻的事,外人哪能说的准。

顾湘华惊诧,这么多年来,许多人都说让她对程参态度好一点儿,毕竟大儿子牺牲,程参也同样难过。

这是头一回,有人站在了她这边,说能够理解。

顾湘华想了想,还是叹了气:“其实,是我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说着,顾湘华便渐渐陷入回忆。

“当年,铭儿刚满十八岁,我受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原本不想让他从军,是程参瞒着我,让铭儿报名去了前线。”

“程铭牺牲后,我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模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

没人能懂一个作为母亲的痛。

所有人都安慰顾湘华,程铭是为国家光荣牺牲,她要看开,她还有一个孩子,要振作起来。

顾湘华想起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到现在都觉得恶心:“死的又不是她们的儿子,要我怎么看开?”

所以,从那时起,她与那些所谓的同事、姐妹全部划清界限,身边只剩下姜秋萍还在来往。

她与程参都是头婚,两人年龄差有十岁,生程铭的时候她刚24岁,生程景川已经32岁。

“铭儿牺牲后,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出来。可紧跟着川儿又说要参军。”

顾湘华不想要别人口中的大义,她送走了一个儿子,宁愿别人都骂她自私。

说起这件事,顾湘华就忍不住眼红,“别以为我不知道,明面上是川儿偷户口本去参军,可背地里,明明是程参那老王八蛋背着我把藏好的户口本放到了房间的抽屉。”

“他就是想让我下半辈子,都生活在担惊受怕的恐惧里。”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哪里还能承受的起可能会失去第二个的风险。

从那时起,顾湘华就对程参不冷不热了。

说完,顾湘华就担忧的望向江梨:“小梨,你怪我吗?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江梨摇摇头,握住顾湘华的手:“阿姨,你当然没有无理取闹,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是人之常情。如果换做是我,肯定不能比你做的更好。”

江梨虽然没有过孩子,但是换位想想。

顾湘华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了程景川的意愿,她在军区沉浮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从军区退下来,有多难?

顾湘华没有大闹着逼迫着孩子退伍,只是单纯的封锁自己。

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湘华见江梨没有和别人一样,一味的指责她,感动的紧紧握着女孩的手。

小梨,真的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顾湘华笑了:“我啊,算是彻底明白那臭小子怎么会被你迷的魂不守舍。你别说他了,我都被你迷的不行。”

江梨笑了笑,看顾湘华明显情绪好,想了想还是把不想马上结婚的事说了。

说完,她也有点担忧,毕竟两个家长大老远的跑过来,不就是为了想促成两人好事的。

谁知,顾湘华却早已料到了,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乎:“我太了解川儿了,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不论怎么样一定会努力争取到。”

“按理来说,他这么在意你,都肯为了你填退伍申请,如果不是别的什么事,他肯定早就打结婚报告了。”

既然没打,就说明应该是女孩这边还有点问题。

顾湘华和其他家长不一样,别人是巴不得孩子能够结婚,早点生孩子。

她却看的很开:“小梨,阿姨和你说,不要有负担,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结不结婚的都没有自己的人生重要。”

顾湘华死了一个儿子,这些事早就看开了。

说到最后,她更是重重拍了江梨的手,“你就放心吧,你们俩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我这都没意见。”

江梨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然程景川告诉她,家里这边他会安排好。

可是,她觉得责任既然在她这,自然应该要由她来说。

“谢谢阿姨。”江梨说完,想起昨天给顾湘华开的助眠药,赶紧问问了效果。

顾湘华想起昨天睡的好觉,脸上都是笑容:“效果好着呢,我好几年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两个人又聊了会天。

顾湘华听江梨说要搬去卫生院的事,想起江家的两个孩子,脸色又焦虑起来:“你去卫生院,嘉运和小满该怎么办?我听秋萍说,台风来了,她要在军区医院值班,不能回来。”

江梨点头:“秋萍姨已经提前和我说过,没事的,我给嘉运和小满在屋子里准备了东西,她们只要不出门就没关系。”

“那可不行。”顾湘华神色担忧,“你啊,这刚来岛上不知道台风的厉害,闹得动静可大了。”

当年顾湘华刚进文工团,也去海岛慰问过一次,也是赶上了台风。

外头的“鬼哭狼嚎”可把当年还只有十七岁的顾湘华吓得够呛,一个人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顾湘华是越想就越担心:“这样吧,这阵子我住到你们院子去,小孟说这回的台风不大寻常,上头已经提前下达了预警通知。这要是发生什么突发的情况,家里有大人在还是放心一点。”

重点是。

顾湘华知道在外拼搏的女人最害怕什么。

江梨去医院是要救人的,不能让她在前面精神紧绷、精神疲惫的时候,还得担心着家里的孩子。

江梨左右拒绝不了,只能收下了顾湘华的好意。

事情说定,顾湘华就要收拾东西,刚打开门,就看见站门口的程参。

程参尴尬的咳了一声,拄着拐赶紧转身,朝刚进厨房的小孙喊:“小孙啊,走!提上菜咱们上江家去!”

顾湘华没好气白了程参一眼:“怎么哪哪都有你的事。”

程参年轻的时候,在战场冲刺惯了,老了还是一身的肃杀气,外人看了就怕。

可唯独在老伴面前,他是卑微着敛了又敛。

老伴生气还没哄好呢,他哪里敢又脾气。

程参慢条斯理的笑道:“这不就是妇唱夫随吗?再说,这么大的风,我也不放心嘉运和小满,更放不下心你。这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我上哪再讨一个老伴去?”

顾湘华冷哼一声,走了。

就这样,顾湘华三人住进了江家。

顾湘华带着小满睡一个房间。

剩下的一个空房间,则留给了程参和……正在地上铺被子的小孙。

江梨抱歉的笑了笑:“孙大哥,这事委屈你了。”

小孙铺好被子,赶紧起身摆手:“不委屈不委屈,我本身就睡硬板床,这地上垫一层被子,我还嫌软和了呢。”

有了顾湘华,江梨也就放心多了,把家托付给三人,她也简单收拾了行李住到了卫生院。

台风正式登岛了。

外头狂风咆哮肆虐,参天古树被狂风狠狠撼动,枝干剧烈摇晃弯折,漫天风雨卷压而来,天地间骤然昏沉暗沉。

有一种致命的压抑、绝望感。

顾蓉蓉正给江梨铺被子,望着窗外发出巨响的大树,神情忧虑:“在岛上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小梨姐,白沙岛不会出大事吧?”

江梨把毛巾和牙刷从水桶里拿出放到桌上,看向窗外,露出担忧的神色:“听顾姨说,军区已经发布了灾情警讯,只希望影响能小一点。”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脆响!

“啊!”离窗户最近的顾蓉蓉吓得肩膀缩起,两手捂耳尖叫。

只见一截被吹断的树杆径直戳破了窗户,差一点点就戳中了钟蓉蓉的眼球。

床上都是碎片玻璃。

看着那根湿透还带着新鲜叶子卡在窗户上的树枝,江梨第一次感受到台风的恐怖。

“怎么了?怎么了?”走廊外,钟瑜的声音焦急。

房间门被推开。

钟榆睡衣外披着外套进来,见到破了个洞的窗户,神情也一下沉了下去,冲后头来的一脸急色的林念春说:“赶紧去房间拿木板。”

该用的木板都已经用完了,哪还有多余的。

林念春一听,就赶紧回房,把原本订在自家窗户上的木板给拆了下来,拿着钉子又返了回去。

几个人帮忙,窗户才被修补上。

江梨又和钟蓉蓉合力,把原本靠窗的木床给拉到房间的中间。

一道轻微的“啪”声。

原本光亮的房间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江梨想要问怎么办时,一束光亮打了出来。

钟榆带着手电筒,打开亮光往灯泡上一照,看向两姑娘:“别害怕,应该是台风把电线吹断了。”

台风登录,停电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今年的电会停的这么早。

“今年,怕是有大灾啊。”钟榆叹了气。

“别吓唬她们。”林念春安抚好女儿,又问两人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煮点东西吃:“要吃的话,我就去给你们做。”

江梨摇摇头:“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你和钟院长快去休息吧。”

钟蓉蓉也从林念春的怀抱出来,笑嘻嘻的说:“是啊,妈你和爸快去休息吧,我没事,就是刚刚被突然坏掉的窗户吓到了。”

确认了两人没了事,钟榆和林念春才回了房。

等人一走,钟蓉蓉强装的微笑逐渐消失,转而又换上忧色。

两个人熄了灯躺床上。

外边狂风大作,鬼哭狼嚎,时不时就又有大树轰然被折断的声音。

钟蓉蓉两手紧握,心底紧张:“小梨姐,这场台风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江梨侧头,去看窗户外边,点燃的蜡烛正昏暗的照着房间,原本在窗外的树已经被吹垮。

她叹气:“希望能早点吧。”

不然这场台风,得影响多少人啊。

夜越来越深,倾盆的暴雨越下越大,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静静伫立在风雨里,他们披着雨衣,任由雨水冲刷着脸,肩上扛着沉重的救援物资。

文明远从后方赶上来,脸色焦急对男人报告:“确定了,全岛道路被阻,五个公社受灾,我们要去的东焦公社属于极重灾区,军用车无法通过。”

气氛凝重。

雨水落在男人冷硬的侧脸上。

黑夜中,狂风卷着惊天骇浪狠狠砸向海岸,那一道护着人民生命安全的海堤早已被狂暴的海水生生冲垮,裂开巨大的豁口。

浑浊的海水如缰的猛兽,张开凶残的血盆大口,吞没着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以及那些一片片原本绿油油充满生机的庄稼。

程景川抬手一把抹掉脸上淌落的雨水,转头回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浸在雨幕里、神情凝重的年轻面庞。他目光一凛,沉声厉喝:“全体都有!”

嘹亮铿锵的声线,骤然划破狂风暴雨交织的夜空。

“到!到!到!”

程景川沉目:“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到达灾区,要尽可能抢救每一条生命!誓死保卫老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安全!告诉我,面对危险,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

“我知道你们怕!”程景川双手背后,沉目扫向这群士兵,“因为我也怕!怕是人之常情,承认这点不丢人!”

有的兵抿紧嘴唇,神色紧绷。有的兵眼神带着忐忑,默默攥紧了拳头。他们害怕,可他们依旧笔直的站在了雨里。

“我们是人民养的兵!”程景川面色沉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我们的人民需要我们!告诉我,害怕了能不能退!”

“不能退!”又是整齐嘹亮的吼声。

士兵们满脸坚毅,个个身姿挺拔,在滂沱雨水中立得纹丝不动。

解放军是老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就是死,也绝不能退!

“很好。”程景川收回目光,紧盯着前方汹涌咆哮的巨浪,血性被激起,双臂的肌肉隆起,一把推开前方合抱粗的断树。

一声令下。

士兵们背着沉重的救援物资,一个接一个的淌过湍急、及腰的海水,埋入夜色中向灾区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