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伴随着前院劈柴的笃笃声, 细碎的金光斜斜透过窗户倾斜进来洒在地面,窗户被推开一个角。

江梨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咸湿的海风吹进来时,江梨渐渐转醒,睁开眼, 抬手看了眼腕表。

下午一点。

半个月在灾区没有好好睡过觉, 这精神放松下来, 哪里能想到会这么好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等洗漱好, 循着劈柴的声音到了前院, 江梨一眼就看到院中央的男人。

程景川穿着深色背心,线条紧实流畅的臂膀尽数展露在外, 斧刃落下,沉闷一声, 木柴应声从中裂开,地上两边都是已经劈好的柴。

连续的半个月抢险暴晒,让程景川的肤色深了好几个度,晒成了小麦色, 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冷冽凌厉。

江梨打着哈欠, 下了台阶,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其他人,好奇的问:“阿姨还有程伯伯呢?”

程景川拿着斧头, 目光精准落她身上。

女孩刚睡醒, 眉眼还带着几分惺忪倦意, 白皙的脸颊透着刚睡醒的薄红,鬓边几缕碎发微乱,衬得一张小脸柔软又鲜活。

“回大院了。”

“这么快?”江梨惊讶,眨了眨眼, “我还没好好谢谢他们呢。”

这回是真多亏了有顾湘华帮她看两孩子,这么大的台风,她是真不放心家里,更不可能毫无负担的在灾区一直呆上半个月。

程景川薄唇勾笑:“谢什么?帮未来儿媳妇守家,应该做的。”

江梨耳根发热,故作淡定的移开视线:眼睛到处搜寻觉得奇怪:“嘉运和小满呢?”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柴,还有许多没有劈完,他抿着唇弯腰捡起木柴放在桩上,又是利落的一斧头落下:“嘉运和陶师长的孩子出去了,小满跟冯政委一起。”

程景川忙完团部的事,就到了江家。

江嘉运把柴搬了一院子,要砍柴。程景川二话没说就打发走,自己接过差事。

边干,边等江梨醒。

“哦。”江梨应了声,忽然又想起了卫生院的事,神情又凝重起来:“有时间还得去看看钟院长,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

这次台风太过严重,受伤的人很多。军区的药不够用,那么大的风,外边的药也送不进来,是钟院长主动把卫生院的药拿出来驰援灾区。

可加起来的药还是不够用,没办法,钟榆只能冒着风险去山上药田抢药,谁知道被大风掀倒,摔伤了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索性,药田因为地势高,药田还是抢了一半药下来。

说起这事。

程景川眯了眯眼睛,想起了什么:“孟司令说,这次军民医院联手抗灾表现很出色,已经给卫生院记了大功上报到首都。”

“真的啊?”江梨眼睛盛满了惊喜,忍不住笑,“钟院长肯定很开心。”

程景川嗯了一声。

接下来。

男人炙热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她,江梨被烫的不行。

虽然同样在灾区,但因为领域不同,两个人压根没什么时间碰面。

半个月没好好见。

江梨想说点什么,就看见男人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挨着木桩竖着放,然后大步过来,大手重重一捞。

她垂下的手,就被包裹在男人炙热的掌心中。

堂屋的大门被关上。

江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程景川按坐在椅上,抬眸就撞上男人深邃沉敛的眼眸里。

她两眼弯起,嘴角有点得意:“你想我了?”

原以为以程景川闷葫芦的性格,就算真的挂念,也不会说出口。

谁料,一句“想。”

程景川承认的坦荡,紧盯着江梨,拿着她的手放在心窝的位置,沉沉的按住、细细的摩挲,勾笑:“想到这里疼。”

江梨听着欢喜,两眼弯了起来:“那怎么办?”

程景川俯身逼近,一手撑在椅背上,宽阔的身影瞬间将她笼在方寸阴影里,强势又暧昧地将她圈在怀中。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与其谢我父母,不如谢我,一样的。”

江梨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酡红,刚想推开又被按住手:“不行。”

程景川沉笑:“那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他也不动,就将人这么一直圈着。

江梨看着耍赖的男人,知道他想要什么,只能抬手揽住男人的肩头,将那张冷峻的脸拉下,侧目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心虚的凑上前亲了一下,“这样总行了吧。”

亲完,江梨就想要退,只听到一句暗哑的“不够”。

下一瞬,她的腰就被大掌重重揽着,江梨刚想说话,所有气息就都被对方吞吃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院外响起动静。

江梨连忙拍了拍程景川的肩膀,自己的腰才被放下。

程景川意犹未尽的抽离,伸手重重擦过江梨红润的唇,然后将胸前被抓皱的布料顺平,才起身去开屋子的门。

江嘉运牵着小满,看着满院的柴惊讶:“哥……这都是你一个人劈的?速度也太快了。”

程景川靠着门口嗯了一声,听见里边的动静,他抬了抬下巴,“你先把柴收起来。”

江嘉运也没多想,正好簸箕就在外边,就带着小满先把木柴收集起来。

江梨收拾好出来,对上男人眸中的沉笑,没好气绕到他背后戳了一下。

程景川背在后边,大掌伸过去要抓她的手。

江梨灵活的避开,见江小满小小个的身子也搬了两根木柴,没忍住笑,喊了一声:“小满,想没想姐姐呀?”

江小满刚将两根柴放进簸箕,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小脸蛋因为在干活红扑扑的,额头还有汗,看见江梨出来了,圆溜溜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喜。

兴奋的像颗小炮|弹,猛地错过去扎进江梨的怀中,“姐姐,你终于睡醒啦,我好想你哦。”

说着,小脑袋更是蹭了蹭,闻着专属于姐姐的香气,小满脸蛋上都是餍足。

江梨把小丫头抱出来,一顿胖亲:“姐姐没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江小满乐的咯咯直笑,任由姐姐亲,竖起两根胖嘟嘟的手指“有哇,小满一顿吃两碗饭呢!秋萍姨说我长胖了。”

江梨认真一看。

果然,小满还真的又长肉肉了,小肚肚挺了起来,腮帮子也鼓了不少。

江嘉运进来后,就一直在观察,默不作声的把江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进堂屋,没一会就从房间拿出一个东西。

江梨看到递到面前的木盒,眨了眨眼,抬头看着江嘉运,好奇:“是什么?”

少年的脸通红,秉着气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打开看看。”

江梨接过木盒看了一眼,木板边上还能看到拼一起的小铁钉,木头屑有点割手,她边推边问:“木盒是你做的?”

江嘉运嗯了声。

下一刻,木盒被打开,里边竟然躺了一条印着花朵的真丝制丝巾,颜色素雅。

江梨惊讶了:“你在哪买的?”

丝绸在现在是高档货品,一般只在上海、北城这种大城市的百货公司才有售卖。

白沙岛的供销社,应该是没有售卖的。

江嘉运是第一次给女孩送礼物。

虽然听说女同志都喜欢丝巾,但还是怕会不合江梨的心意。

江嘉运偷偷观察着,见江梨愿意套上脖子比划,心下一松:“同学说她妈妈不戴,觉得浪费了就在班上问,看看有没有人想要。”

一条丝巾足足要二十块,价格昂贵,整个白沙岛都没几个人拥有。

难怪那位阿姨不舍得带。

这个钱如果是花在江嘉运自己身上,他肯定舍不得,可只要想到姐姐还在灾区冒着风险。

江嘉运毫不犹豫就掏钱买了下来。

只要是给江梨用的,他就一点也不会心疼。

江梨拿着丝巾在脖子上打了个结,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姐……”江嘉运目露担忧,担心江梨有事不说,“你在外边一切都好吗?”

台风的影响大约维持了一个星期,学校早就恢复了课程。学校的人都听说了卫生院的医生驰援的事,同学和老师都好佩服江梨。

江嘉运是又骄傲又担心。

担心是因为听说,东焦公社的危险,有同学的亲戚就被泥土埋死了。

骄傲是因为,他姐姐真的很厉害,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愿意上。

江梨想起还收在钟院长手里的遗书,有点心虚:“都好啊,你看我哪里都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不信,你就问他。”

说完,她悄悄踹了踹程景川的军靴。

程景川先是看她一眼,笑了笑:“是,很安全,没什么事。”

江嘉运是信任程景川这个未来姐夫的,见有了他的保证才彻底相信。

江梨瞒天过海,悄悄松了口气。

-

两日后,小孙的腿部受伤的哥哥也到了白沙岛。

江梨接到程参给的消息,就到了大院,她给人看完腿觉得问题不大。

小孙十分兴奋,不停的鞠躬:“江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

江梨把银针收起,然后把孙大哥腿上的布重新盖上,站了起来,“不客气的,就是要坚持扎针,这段时间都会住着吧?”

得到小孙的肯定答复,江梨才出了门,看到院子的两个人在聊天,笑着过去:“都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姜秋萍正和顾湘华坐着椅上唠嗑,见到江梨和程景川进来,和好姐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在聊办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把瓜子往江梨手上一放,等小孙搬的椅子一来,就赶紧带人坐下,“你看,到时候要办几桌,都请哪些人?”

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早就提过。

本来早该办的,硬生生让这场台风灾害啊给推迟了。

江梨放下医疗箱坐下,疑惑:“台风刚走,现在能办酒吗?要是有影响,要不还是别办了。”

“问过了。”姜秋萍笑着回,“不超过六桌,不铺张还是允许的。”

顾湘华跟着点头,她了解好姐妹的心思,办认亲酒其实也不是为别的,主要就是要给小满的存在过过明路。

不然,就怕到时候有不长眼的欺负到小满身上。

顾湘华想了想说:“办还是得办,不过确实要把握好度,不能太浪费。”

江梨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就认真想了起来:“我这边也没什么要好的亲戚,真要请,请卫生院的人就可以。”

对于请卫生院的人,姜秋萍没有半点意见,点了头:“都是你的好朋友,确实该请。”

接下来。

三个人合计一算,两边的朋友同事一起算上,大约能凑个四桌,算好桌数,就在想要不要去饭店订。

可这个节骨眼上,饭店花销更大。

姜秋萍愁了起来:“这个花销也太大了。”

顾湘华倒是觉得还好:“毕竟是国营饭店嘛,价格贵一点能理解。”

“可也贵了太多,钱省下来还能捐给几个受灾公社呢。”姜秋萍又想了好几种方案,还是觉得不妥。

这时,江梨举手提了建议。

“要不,就在大院办吧。”

这个发言一提出来,瞬间得到在场人的认可。

炒菜可以请军区厨房的阿姨来帮忙。

等制定菜单,大家又陷入了难区,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菜。

这时,一旁的小孙忽然说:“我那天在大院,听见有人说最近这段时间退大潮,可以捡不少海货。不然,就可以捡写海货做菜,也能节省开支。”

最近刚过一场台风,海底被搅得一团乱,又遇上大潮,还真能捡不少。

几个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江梨是从来没有赶过海的,满是兴趣,说干就干,干脆就决定今晚就去。

只是找来找去,家属院都没有承手的工具,江梨到供销社一顿挑,买了五把小铁铲,还有五双水靴防止被海货刮伤。

刚到大院的门口,江梨拿着东西下车,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梨!是你吗?”

江梨提着东西,转身就对上一位短发的女同志,她穿着一条娃娃领的红格子连衣裙,小脸蛋上的眼睛又黑又圆,旁边还有一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同志。

江梨怔了下,紧跟着是大喜:“思雨。你真的从北城过来了!”

来的女同志,正是她在北城的好友,苏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