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女人们很快就发现了薛凌。
一张生面孔。
薛凌一头利落短发,身形高挑,除了脚上那双棕黄色的雪地靴,身上都是黑色,苍白的脸上五官秀气中又带着几分清俊,一双冰冷的浅瞳越发衬得她冷若冰霜。
“这是新来的幸存者吗?”刚才跟黄毛小顾说话的女人好奇地打量着薛凌。
她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扎了个圆润的丸子头,脸上还化着一层薄薄的淡妆,显得她整个人精神很好。
薛凌从她因为吃东西而有些斑驳的唇妆上看出来她化了妆,随即才注意到另外几个女人多多少少也都化了妆。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病毒爆发之后,薛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化妆的女人了。
世界末日治好了绝大多数女人的容貌焦虑,她们似乎都开始习惯自己原本的样子,带着痘印斑点的黄色皮肤,不加修饰有点稀疏还有点杂乱的眉毛,没有口红颜色深浅不一的嘴唇,再没有任何精致的发型修饰的带着棱角的脸型,还有日渐壮硕却又充满力量的身体,一双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没有人再在乎镜子里的自己漂亮不漂亮,每天早上不用再花很长的时间去修饰自己脸上那些原本并没有谁注意的小瑕疵,她们早上起来刷完牙,洗完脸,有条件的还能涂一点在基地超市花大价钱买到的润肤霜保护一下皮肤,然后就可以清清爽爽的出门了。
她们只想着今天收工以后要去食堂狠吃一顿饱饭来慰劳自己一天的劳动,她们也会在基地超市衣服上新后去挑选漂亮的衣服,当然,首先要考虑的是保暖性,但是她们不会再仔细研究费心修饰自己脸上那些根本无人在意的“小瑕疵”。
她们现在也可以跟男人一样,早上起来花几分钟洗漱一下就能出门了。
这样轻松舒适的好日子,男人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可小院里这几个女人,居然都化着妆。
看年纪,她们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甚至那个坐着织毛线的女孩,看着可能连二十岁都没有,长相清秀,一脸稚嫩。
“这是基地长的客人,基地长让我带她到处逛逛。”
“客人?”女人们都觉得这个称呼有点怪。
基地每次出现生面孔都是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幸存者。
现在这个世界,哪里还有什么客人?
“小温住在这里吗?”薛凌忽然问道。
那个一直坐着织毛线只是抬头看了薛凌一眼的女孩儿听到小温的名字,立刻抬起头看了过来,语气带着点嘲讽地说道:“小温是异能者,她怎么会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薛凌身后的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二十四五岁穿着件绿色羽绒服的男人推门进来,看到院子里那么多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第一时间跟张取点头打招呼,又冲黄毛小顾点点头,视线扫到薛凌的时候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微微一亮。
“君君,小傅来找你咯!”一个穿紫色棉服戴耳罩,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孩立刻笑着对织毛线的女孩儿说道。
叫君君的女孩看了眼男人,脸色却突然异常难看,把堆放在膝盖上的织物往身上一搂,冲着男人冷脸甩下一句,“我没空!你找别人吧!”说完就搂着织物离开院子进了门。
院子里其他女人看到君君的反应都有些意外,不知道君君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起了脾气。
穿紫色棉服戴耳罩的女孩立刻说:“君君应该是大姨妈快来了,心情不好,小赵你看要不要找小胡呢?她今天还没约的。”
小赵先是一脸懵,随即没脾气地说:“没事儿。”但他却没有接女孩儿换人的茬,而是看向薛凌,看起来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那个,你是新来的吗?”
薛凌从他们的对话中隐约意识到什么,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恶寒。
张取皱眉刚要说话。
黄毛小顾就走过来勒住了小赵的脖子:“艹,这女的是异能者,你想死啊?”
小赵顿时一愣,看着薛凌张了张嘴,涨红了脸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不好意思……”
莫名的,院子里原本融洽的气氛突然变得僵硬。
那几个原本嬉嬉笑笑的女人也忽然沉默了下来。
薛凌忽然一脸若无其事地看向黄毛小顾:“如果我不是异能者的话,会怎么样?”
黄毛小顾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微妙,一边用胳膊勾着小赵的脖子,一边笑嘻嘻地说:“你要不是异能者的话,我第一个就……”
“小顾!”张取皱眉呵斥住了他。
黄毛小顾吓了一跳,随即也反应过来,尴尬地闭上了嘴。
张取解释道:“薛凌,这是我们基地的一个运行规则,在这里说不是很方便,不如我们先去别的地方逛逛,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可以问我。”
“这里不是还没逛完吗?”薛凌淡淡地问:“我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她嘴上在问,腿已经在往前走了。
黄毛小顾下意识就要跟上去,被张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张取快走几步跟上了薛凌。
薛凌走进了一楼房子的客厅,客厅里六七个女人正围坐在一张电子烤火桌边上烤火,有玩纸牌的,有在一边上嗑瓜子聊天的,还有刚才从院子里生气离开的君君,正坐在烤火桌的一角继续织她的毛线。
看到薛凌进来,一桌子人都看了过来,全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孔,她们看向薛凌的眼神里都带着些好奇跟打量。
薛凌却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跟压抑。
她没有再继续探索,而是转身朝外面走去。
张取愣了一下,又连忙跟着转身跟着薛凌往外走去。
薛凌直接走出了院子。
张取跟了出来。
“她们都是自愿的。”张取斟酌用词解释道:“我们基地实行的是开放式的男女关系,这种关系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原则上,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这一点,你可以随便问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女性幸存者。”
“她们享受到的待遇远远超过了基地的男性幸存者,你刚才也亲眼看到了,在我们基地,女性幸存者是不需要劳动的,但是基地的物资都是优先供应给她们。”
“她们是不需要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因为她们出卖了自己的身体。”薛凌停下脚步冷冷讥讽道:“你说的再好听都没用,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女性幸存者在你们基地不跟任何男人发生关系,能不能得到你刚刚说的那种待遇。”
张取愣了一秒,随即淡淡地笑了笑:“任何东西都需要代价不是吗?至少我们给了她们选择,她们现在的生活,都是她们自愿选择的结果。”
薛凌根本不吃他这套话术。
资源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有很多种办法让她们“自愿选择”他们想要她们走的那条路。
她也懒得跟张取争辩,可能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些女性幸存者才是占便宜的那一方。
似乎看出了薛凌的不屑。
张取说道:“你是异能者,可能根本不知道在我们基地外的普通女幸存者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这里的大部分女幸存者都是我们从别的地方救助出来的,她们之前的生存环境比这里要恶劣得多,她们能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幸福了。”
薛凌冰冷的瞳孔盯住他的眼睛:“这种幸福生活给你你要不要?”
张取被薛凌的话噎住。
“你说她们有选择的机会,那你们允许她们自由离开吗?”薛凌没有纠结在那个问题上,转而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离开?”张取失笑:“她们都是些普通人,离开这里,她们能去哪里?她们不像你,在外面她们是活不下去的。”
“她们可以去幸存者基地。”薛凌说。
张取那张一直维持着温和假象的面孔上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冷酷的神情:“你以为大的幸存者基地就那么好吗?以前的社会运行规则在现在这个世界已经行不通了,现在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说的难听一点,现在这样的世界,没有异能的普通女人就是一块肉、一种资源。”
“弱肉强食。”薛凌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思就是只要够强,就可以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我比你强,那你在我的眼里也可以是一块任我宰割的肉。”
张取先是惊愕,随即脸上浮现出被羞辱的恼怒,几乎维持不住脸上一贯的温和。
薛凌却像是看不到他难看的脸色,继续追问道:“按照你的这套理论,如果我比你们基地长更强,那是不是我也可以来当这个基地长,重新制定这里的规则?”
张取的脸色几近凝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薛凌的这一番惊人言论。
他从薛凌身上感知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道轻笑着的声音响起。
“理论上来说,的确是的。”
听到这道声音,张取惊讶转头:“基地长。”
薛凌也转头看去,发现来人正是说怕冷不能受风所以不能出门的李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