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把欢送和感谢医护人员的红色横幅晒得卷曲起来, 蔫蔫地在风中懒散飘动。
村口聚集的人们却不觉得热,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凑到最前面去,受过义诊好处的村民更是热泪盈眶, 有胆子大的还开始爬车窗要给里面的人送些自家自留地里种的蔬菜瓜果。
“别挤, 车要开了。”
楚松强身为甘叶村现在唯一顶用的村干部坚守在最前线, 维持秩序,清扫道路前方的障碍, 好让大巴车安全顺利地离开。
随着巨大车轮的转动, 耽搁了许久的大巴车终于缓缓朝着村外驶去,将身处在山林间的村落甩在身后。
“这菜上面怎么一股屎尿味?”
孙智刚把刚才没来得及扔出去的大白菜从自己脚边拎起来, 正准备交到前面的篮子里“充公”,就摸到一手湿润,凑近一闻, 差点儿把午饭吐出来。
汪琛就坐在他斜后方,目睹了全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从地里拔出来,新鲜得很。”
经过汪琛的提醒,孙智刚立马反应过来,喉间一阵反胃,赶紧将其扔到前面去,然后疯狂拿帕子擦手,脸色难看得滴墨。
车内空间不大, 他们这动静早就吸引了旁人的注意,顿时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但念及孙智刚的身份,也不敢幸灾乐祸地太过分。
离家忙碌了那么多天, 现在难得放松下来,大家情绪都有些高昂,唯有最前方的位置完全相反,许臣昕靠坐在座椅上,眼皮耷拉着,仿佛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咦,这个时候还有杜鹃花啊?真漂亮。”
车子路过一个大拐角的时候,薛红果趴在窗边惊呼一声,引得好几位女同志都往外面看,有眼尖的瞥见花丛旁边的岩石上还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浅粉衣裳,差点儿完全融入粉紫色的花朵之中,要不是在阳光下那身皮肤白得晃眼,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有风拂过,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将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完全露出来,这时大家才认出那是谁,原因无他,那长相和身段实在是太过出挑,再加上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天,想不记得都难。
“欢欢。”
薛红果想也没想就打开了车窗,要不是她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她能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
“欢欢。”
怕楚柚欢看不见她,薛红果用力地挥舞着双手,再次大声呼唤出声,大大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没想到欢欢这么舍不得她,还专门追了这么远来送她。
等她回城了,她一定要给她写信,她不会忘了她的。
几乎是她刚出声,就有好几扇窗户同时被打开,汪琛一把扒拉开凑到窗户边的人,自己趴了上去,在看见站在山崖边上比花娇的人后,心里涌上无尽的后悔,早知道他怎么样都该跟她表明心意,万一她愿意为了他抛弃未婚夫呢?
择优而选,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晚了。
与此同时,另一扇被打开的窗户前,风带起男人额前细碎的短发,深色瞳孔里倒映出那抹窈窕身影,好不容易快要平息下来的复杂情绪又开始翻涌,纠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逼着自己不要多想,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是为了送他吗?
可她明明走得那么果决,走之前还……
想到这儿,许臣昕垂下头,从胸前口袋里翻出那张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手指灵活地展开,目光在触及到上面的内容后,指尖不禁微微用力。
“在你看到这段文字之前,我纠结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写下这些可能有些冒昧的话语,可是你都要走了,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真要落了笔,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私心无比期望这个夏天能再长一些,但春去秋来,我的美梦终有要醒的那一天。
你本就不属于我的世界,也不属于我。
能和你相遇既是上上签,谢谢你的出现,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喜欢。
愿君安好,万事胜意。”
有些字迹之下的位置有着明显区别于其他地方的褶皱,许臣昕指腹掠过,像是在拂去早已干透的泪水,又像是在抚摸她湿润的脸颊。
稍稍冷静下来后,之前两人的对话和这封信融合在一起,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了真相,她没有喜欢过胡会清,也没有利用他刺激别的男人。
红薯地的相遇,让她对他一见钟情,产生好感。
因为喜欢他,所以在面对他时,性格会与平时截然不同,毕竟再活泼开朗的人在碰上喜欢的对象后,或多或少都会感到羞涩,手足无措……
他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她。
她从未因自己的出身感到难堪自卑,可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所以她说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会有结果。
她小心翼翼地藏起对他的喜欢,直到义诊活动结束,就此分别后有可能再也不会相见,她才决定孤注一掷,准备鼓起勇气向他告白,并把这封斟酌再三才写完的真挚情书交给他。
可是在她开口之前,他先一步说出了难听的话,伤害了她的真心,也戳破了她的一些小心思,将她的计划全部打乱。
人的第一反应是说不了慌的,他在说出她利用他的这件事时,她明显是心虚的,证明她的确是想利用他达成一些目的,只不过有可能不是他猜测的那样。
至于是什么,还有待确定。
但能确定的是她是喜欢他的,不然她不会在那种难堪的情景下,首先问的是他喜不喜欢她,而他的否认彻底让她死心,伤心难过和恼羞成怒之下,她开始进行反击,也放弃了对他表明心意。
直到后面临走时,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她反应过来两人理解的“利用”不一样,中间存在误会,所以才会折返回来亲他,用行动表明一切。
可是他却没有相信,甚至还教训她要自尊自爱,后面又因为疑心,不肯给两人机会,决心要斩断一切。
他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绝望的表情,以及从未回头的离开,当时他还觉得她狠心,可是如今想来,是他狠心才对。
他想当然地把听到的,看到的当成真相,却从未站在过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她当时听到他说的那些话,肯定伤透了心,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跑那么远来偷偷送他。
可她到底要利用他达成什么目的?是进城过上好日子?还是帮她家里安排工作,步步高升?
而感情之中掺杂了旁的东西,他真的能毫无芥蒂吗?
许臣昕低头敛眸,遮掩住眼底轻泛的涟漪,将满是折痕的纸张一点点仔细折好,放回胸前的口袋。
他需要时间好好考虑清楚,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搭上两个人的一辈子。
*
楚柚欢抬手压了压耳旁被风撩起的乱发,目送那辆大巴车驶远,直至再也看不见,方才退后一步,落入大树下的阴影下,左右看了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光滑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当年大学体测她都没跑得这么快过,真是折磨人。
能做的她都做了,要是这样都没能重新打动许臣昕那颗硬似钢铁的心,那就注定老天不让她走吃男人软饭这条路。
她只给他,也是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期间他没有回来找她,那就跟他说的那样,就这样吧。
当然她也不是就此认命,只是放弃了走捷径,选择靠自己努力奋斗搞事业,一边为了进报社加油多写文章,一边为了考大学刻苦学习。
只是这两样都要偷偷进行,不然被楚家人发现了,不好解释。
楚柚欢暗暗咬牙,许臣昕还真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过这样也正常,不然要是好攻略的话,这种好男人也轮不到她。
好在她还偷了个香,践行了最开始只要亲上一口也不算吃亏白干的谶言。
但她又忍不住想,要是当初没说这句话,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结果,难怪老一辈人都说要避谶呢,她以后可不能乱说话了。
楚柚欢幽幽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朵杜鹃花,起身沿着小路往下走,说起来,这个地方还是原主为了追胡会清发现的,之前胡会清和其他知青被安排到下方路边的地里挖土豆,原主就天天跑来这儿免费出演“望夫石”,当时还闹了好久的笑话。
如今正好方便了她。
想到什么,楚柚欢慢慢停下了步子,咬紧了牙关,到底是哪个碎嘴的把胡会清的事情捅到许臣昕面前的?毁了她苦心经营的计划!
其实答案也不难猜,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周丽芳那个蠢蛋,许臣昕和她今天早上一前一后来的义诊现场,当时她还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巧合,但现在想来,很有可能她就是那个时候告的状。
除她以外,另外一个嫌疑人就是上次和她产生过冲突的怂货男知青,今天她在外面送水的时候,就看见了他和一群知青在队伍里排队。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许臣昕不小心听到村里谁在谈论有关她的八卦,毕竟她也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云人物,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她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没多巧合呢。
她更偏向前两种猜测。
楚柚欢冷笑一声,“别让我揪住小辫子。”
心里装着事,她下山的途中差点儿一脚踩空,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形,不然指定要摔个狗吃屎,吃一堑长一智,她不敢再开小差,等下了山,就直奔自己家,直奔厨房喝了两大口凉白开,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这个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全去干活了,她刚刚领的奖品都在堂屋里放着,她拿了肥皂和毛巾,那袋米就还放在原位。
义诊活动彻底结束,她也成了无业游民,为了不被赶去下地干活,楚柚欢决定要好好表现,于是等下午赵春荣一回来,她就上前嘘寒问暖,给她娘倒水喝,还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赵春荣却曲解了她的意思,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你的奖金等你爹回来再给你。”
闻言,楚柚欢嘴角抽了抽,尝试为自己解释,“娘,我……”
“好了,回房间躺着吧,这段时间累坏了吧?你爹答应你的,肯定不会食言的。”赵春荣拍了拍楚柚欢的胳膊,将人赶出厨房。
楚柚欢站在屋檐下,无语望了一会儿绿油油的酸枣树,然后乖乖回了房间,眯了一会儿,赵春荣就过来叫她吃饭。
今天的饭菜难得丰盛一次,用楚柚欢的奖励煮了一锅绿豆稀饭,大夏天刚好用来清热降火,除此之外,还有白萝卜炒腊肉丁,清炒苋菜,干辣椒炒酸菜。
全家人到齐,却没急着开饭。
楚松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要说几件事,你们都好好听着。”
楚德明,楚柚欢,楚德山不约而同地点头。
“第一件事情,就是欢欢拿了优秀表彰,这是我奖励给她一块钱。”
话毕,楚松强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钱递给楚柚欢,后者眸光一亮,从他手里接过零零散散的钱,有角有分,凑成完完整整的一块钱,也是她目前唯一的存款。
想到有了钱,就能投稿了,楚柚欢胸口一阵发热。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钱都是一个人不可或缺的安全感。
“谢谢爹,谢谢娘。”
楚柚欢眉眼弯弯,嘴甜地道谢,奖金的事情肯定是楚松强和赵春荣商量好了的,不然就他这个妻管严,哪敢擅自做决定?
“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是你应得的。”楚松强看见闺女乐得喜笑颜开,也跟着开心。
赵春荣同样勾了勾唇。
楚德明看着楚柚欢小心翼翼将钱塞进兜里的小财迷模样,突然想到了上次她拜托母亲交给他的那笔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紧了紧。
楚德山则是略带羡慕地瞥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家里一向公平,他也有拿奖金的机会,只不过他不中用,每次期末考试都考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上学期的成绩怎么样,只希望不要太差,不然刚开学就被叫家长,得被笑一学期。
“第二件事情,这次义诊活动能举办得这么成功,多亏了欢欢支招,彭社长上次答应的愿望,你想好了吗?”
楚松强一想到不久前彭社长说因为表现突出,县里领导十分满意,要给他们颁发锦旗,还要专门开会表彰,一颗心就滚烫得厉害。
这样一来,年底他们公社和村子各自评优算是板上钉钉的了。
“早就想好了,我想帮哥转正。”
楚柚欢语气平静地说出早就想好的选择,可这话落入其他人耳中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尤其是楚德明,一双眼睛牢牢盯在她身上,想要找出她撒谎做戏的痕迹。
可是她坦坦荡荡,浅笑着继续往下道:“我只是出了个小主意,学着之前在县城里看到的流程照猫画虎,没起太大的作用,补充完善,整理好记录下来,帮忙实践的是哥和爹,所以就把愿望给哥吧。”
“我不要。”
楚德明皱起眉,等楚柚欢说完,便道:“说好给你的就给你,你要是不知道要什么愿望,就跟我一起进公社做事。”
“不行,转正的干部比得上两三个帮忙做事的,转正了才有机会往上爬,而且福利待遇各方面也都不一样。”楚柚欢直接站起来,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只差指着楚德明鼻子骂他傻。
想到什么,她学着原主之前的脾气,叉着腰凶巴巴道:“要不是我之前欠你一次,我才不会把这个机会给你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又是一片寂静,楚德明也不说话了。
“你好,就是全家好,我也才能好,有个在公社当干部的哥哥,当大队长的父亲,貌美如花,能干聪明的母亲,能上山下河捉鸟捉鱼的弟弟,我看以后谁敢欺负我?谁敢嚼我舌根?”
楚柚欢环视一圈饭桌上的人,脸上全是骄傲。
楚德明哑然,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楚松强一张黑脸满是不自在,又有一丝自得。
赵春荣唇边溢出一抹笑,下意识地挽了挽耳边碎发。
楚德山揉了揉鼻子,暗骂一句马屁拍得真香,脊背却挺直了些。
“再说了,都说了把愿望给我,那自然是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的抗议无效。”
闻言,楚德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赵春荣给打断了,“好了,欢欢说得有道理,那就这么决定了。”
长辈一锤定音,楚德明蹙着眉头,也没了话说,只是不着痕迹地深深看了一眼楚柚欢,后者没瞧见他的眼神,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等着楚松强说第三件事。
“德明你年纪不小了,马上就二十二了,也是时候娶媳妇儿了。”
说到婚事,一向沉稳大方的楚德明也有些臊得慌,前两年他不想结婚,找各种理由推脱,家里看他年纪还小,也就同意了,现在这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明摆了不是商量,所以他也就没有拒绝,只是说一切听父母的。
见他点头,楚松强和赵春荣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那娘就让黄大娘帮忙相看姑娘了。”
黄大娘是别的公社嫁过来的,认识的人多,平时就帮忙做点儿牵线搭桥的事情,算是媒婆。
他们家条件不错,楚德明自己又长得俊,还是个罕见的高中生,马上就有正式工作,不说攀高枝找个城里姑娘,但门当户对也是要的。
想到这儿,赵春荣又连忙道:“还是等工作落实了再找。”
到时候也是个值得拿出去说的加分项。
楚德明没有意见,甚至还因为往后推迟了一段时间,感到松了口气。
“欢欢。”
楚柚欢本来还在看热闹,猛不丁地被喊了名字,立马应了一声,紧接着想到之前赵春荣跟她提过的相亲一事,浑身顿时紧绷起来,有了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旧事重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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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医生:反正她一定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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