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城后, 楚柚欢和许臣昕先回了趟家,赵春荣给他们准备了很多土货,还有一些自己家做的酸菜, 这个天气可以放很久都不会坏。
两人将其一一收起来后, 这才开始收拾带去省城的行李。
要带的不是很多, 其中最多的就是她新做的冬装,她一个人根本拿不动, 好在还有许臣昕这个免费劳动力。
“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楚柚欢抱着人撒娇。
许臣昕面上不显, 心中却很是受用,动作麻利地将其分门别类地打包好, 便一手提着一包和她出了门。
两人在国营饭店简单吃了午饭,便踏上了前往省城的大巴,一路上晃晃悠悠, 走走停停,直到下午饭点才到目的地。
而此时西北的天早已黑了下来。
一辆军用吉普越过空无一人的旷野,驶入城区,最终在一家亮着灯的楼房前停了下来。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猛地推开车门,随后一抹高大的身影快速下车,径直撩开厚厚的挡风帘,推开门走了进去。
原本打着瞌睡的前台一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但是一切的脾气都在看清来人身上那套衣服后烟消云散,不自觉挺胸抬头, 抖着声音问:“同志,入住还是找人?”
那人没说话,只是在屋内看了一圈,就往后院走。
前台下意识地追了两步, “哎,没证件不能进去……”
后面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证件在这儿,紧急情况还望同志你谅解。”
晚一步进屋的梁强民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前台后,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此时后院一间房内,因为没点灯,周围漆黑如墨,就连一点月色也无。
床上躺着一个人,不知道是炕烧得太热的缘故,还是心中装了理不清的杂乱思绪,那道身影每隔一会儿就要翻个身,呼吸躁动急促,显然是还未入睡。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被子隆起变化的弧度一顿,独身在外,又是黑夜,根本不敢开口回应,只敢小心翼翼地拉低被子,隔着黑暗直勾勾看向门口的方向,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一时之间,屋内屋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屋外传来一道熟悉的低哑男声,才打消了她的恐惧和警惕。
“是我。”
床上的陈玉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想到什么,身体很快又瞬间僵硬起来,垂在腿侧的手也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并不受控制地往上挪了挪,但只挪到一半,外面就再次响起了催促声:“开门,我接你回去。”
或许是不想旁人知晓,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玉芹心中刹那间就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憋闷,眼眶泛酸,手更是缓缓握成了拳头,嘴比脑子转得快,还没反应过来,堵在喉间的话就吐了出去,“我明天自己会回去。”
她早在办理入住的时候就同家属院那边打了招呼,说明了她明天一早回去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来城里接她?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冷静冷静。
更何况经过上次的事情,让她当作没事人一样面对他,她做不到。
晚一天见面,不管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我不想再说一遍。”
那么多年的夫妻,虽说聚少离多,但是对彼此的脾气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许臣章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现如今能冒出这样的语气,就证明他已经是在盛怒的边缘。
陈玉芹抿紧唇瓣,本就跳得飞快的心跳这会儿宛若敲击擂鼓般,让人呼吸都紧了一瞬,心中习惯性地考虑他生气的后果,以及对她和陈家会产生的影响,但是刚思考到一半,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一侧紧闭的窗户就倏然被人从外打开,寒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模糊了视线。
但是窗外那道如山般挺拔的身影存在感太强,她就算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你怎么打开的?我明明上了锁的……”陈玉芹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起来。
许臣章没回应,快速上下扫了她两眼,见安全齐整,呼吸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然后便沉下脸想发火,可瞥见她直愣愣地坐在床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衣物,连被子都不知裹着,薄唇又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两个字:“蠢货。”
话毕,直接撑在窗台上,轻松翻身跳进屋内。
随着他进屋,敞开的窗户也跟着被关上。
那股透骨的凉意渐渐消失,室内重新恢复温暖。
或许是气过头了,等那股劲儿过去,许臣章倒是不急着“兴师问罪”了,视力极佳的他先是看向了床上的女人,她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上衣,长发都散在肩头,显得一张脸愈发小,也愈发瘦。
这段时间她在南方不习惯吗?
许臣章不禁摩挲了两下指腹,心中的气散了大半,随后收敛思绪,快速环视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墙体发黑发黄,布置简陋,他越看眉头就蹙得越紧。
强压着心中的燥闷,许臣章伸出手拿起了放在窗边小桌上的煤油灯和火柴。
他点灯的时候,陈玉芹正在懊恼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怎么忘了许臣章是什么部队出身?开个窗对他来说怕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
“我的话你是不是从没放在心上过?”
一句话将她的心神重新拉回正轨,陈玉芹抬眸循声望去,就见许臣章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煤油灯,正站在桌子旁沉沉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立体深邃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愠色。
冷静从容的指责有时比铺天盖地的谩骂更让人难受,陈玉芹冷着脸没说话。
她不知道她今天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又是没记住和违背了他哪条铁律?
难道在西北,在他身边住一晚招待所,都算是失了本分?
想到这儿,陈玉芹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她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压抑得可怕。
许臣章盯着那张板着的清丽面庞,只觉额角突突地泛疼。
她来西北的第一天,他就亲口叮嘱过她这边治安不像京市那般周到紧密,女同志在这边更是需要小心再小心。
她倒好,居然胆子大到敢一个人出火车站,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开房间住宿,把他那些苦口婆心都当成了耳旁风。
她到底知不知道一个长得漂亮,穿着体面的外地口音女人在某些人眼里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一只待宰的小羊羔。
一旦被人盯上得手,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一个在军属大院长大的姑娘怕是想都想不到。
今天要不是底下人反应迅速,她这会儿早就被卖到某个犄角旮旯里给光棍当老婆了。
想到还关在派出所的那伙人,许臣章眸色一凛,下颌线紧绷着,想再说些什么,让她好好长长记性,但是脑海中灵光一闪,抓住另一个重点,倏地开口问道:“你去医院干什么?身体哪儿不舒服?”
递交上来的报告,他只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全。
闻言,陈玉芹长睫一颤,没怎么多想,就脱口而出道:“有点儿感冒,没什么大事。”
本以为她还会冷着他,许臣章没想到会收到回应,现在听到她开口,无异于意外之喜,心中情绪格外复杂,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同时嘴上还不忘接话:“开药了没有?”
“嗯。”
陈玉芹只觉得再次见面许臣章的话多了不少,怕他继续追问下去,匆匆应了一声,就下了逐客令,“我头有些晕,需要休息,明天早上再回去,你先走吧。”
谁知道许臣章非但没有顺势走人,反倒要留下来。
“感冒了是要多休息,我守着你,睡吧。”
许臣章一边说着,一边去脱身上的外套。
陈玉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我不用人守,你……”
“晚上再有人撬窗户,你准备怎么办?”
陈玉芹很想回一句,除了你没人会这么无礼,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反倒像是打情骂俏,便执拗地只道:“有工作人员,附近不远处还有派出所……”
言外之意,他说的情况发生概率很低。
见她话里话外都是赶他走,许臣章拍打肩头积雪的动作一顿,眯起眼睛,“要么在这儿睡,要么回去,你自己选。”
陈玉芹恨得牙痒痒,刚想选回去,毕竟回去后就不用跟他一张床,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噩耗传来,雪越下越大,车开不了了。
“嗯,知道了,你自己去开间房,早点休息。”许臣章面色未变,脱衣服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许。
“那你也去重新开间房,这床小,睡不下两个人。”许臣章的话给了陈玉芹灵感,既然他硬要留下来,那就去别处睡。
谁料刚说完,被子一角就被人给掀开,紧接着男人强势地圈住她的腰将她往床内侧挪了挪,并且还厚颜无耻地甩下一句,“谁说睡不下?”
“你放开我。”
“别动。”许臣章被她挣扎的幅度弄得浑身不自在,禁锢的力道也不由警告性地重了些。
感受到腰间的大力,陈玉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怕他更用力,顿时不敢再动。
“好了,不是不舒服吗?早点儿睡。”
见她乖乖地窝在自己怀里,许臣章眉宇间柔和了些许,也不再箍着她,顺便还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合理借口,“我们是夫妻,睡两间房算怎么回事?让人看到影响不太好。”
夫妻?陈玉芹睫羽颤了又颤。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感受到那只手传来滚烫体温,陈玉芹咬紧唇瓣,没忍住开口,“如果……”
“嗯?”
“没什么。”
刚开口,她就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勇气,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呼吸变得平稳,她才悄悄抬手落在还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她和许臣章之间早已破碎不堪,堪堪用一层体面的纱遮盖,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若是那层纱消失,她该怎么办?她自己都不知道,又该怎么为另一个人负责?
就算能一直维持到老,出生在这种家庭,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意外就该用意外的方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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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章二合一,这章三更,嘿咻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