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柚欢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睁眼时已是次日中午,反正有曾主任金口给的假期在,再加上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便又赖在床上眯了片刻,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实在熬不住了,才慢悠悠地起床。
还没到放午休的时间, 整栋楼非常安静, 水房也空无一人。
楚柚欢先刷牙洗脸,又回去吃了些饼干和牛肉干, 泡了杯麦乳精,简单吃了个早餐,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做题, 等到了十二点有热水后,就拿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舒舒服服地从头到尾把自己都给洗了个干净。
白天比晚上温度高,洗澡洗头也没那么冷,洗完后,用毛巾包着长发,等洗完衣服就正好不滴水了,解开披在腰间,一个中午过去就能晾干。
她洗衣服的时候,水房就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都是连午饭都没吃, 赶着来洗头的。
水房就这么大,人一多就站不下,得排队,如果不早点儿来把位置占上, 怕是等到上班了,都排不上号。
如果是夏天都还好,用不着这么争着抢着洗,但现在天气越来越冷,若是中午不洗,就只能起个大早,或是晚上洗。
早上供应热水的时间本就少,要洗头根本就来不及,而且谁也不想披头散发湿漉漉地去单位上班,要运气不好让领导撞见了,少不得还要被批评两句。
晚上下班了时间倒是充裕,但天黑早,气温低,头发不容易干,湿着头发睡觉,第二天一不小心就要感冒发烧头疼。
楚柚欢平时也是抢着来洗头的大军一员,现在放了假,倒是难得享用了一把单人独立卫浴的待遇。
“欢欢。”
刚出水房,楚柚欢迎面就碰上了张梅,见她脸上满是笑意,不由也弯了眸子,“碰上什么好事了?快去洗头,里面人还少。”
一般她们都是先去吃饭才会回来午休,张梅这个点回来,十有八九是来洗头的。
但没想到张梅却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上前来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宿舍里面拉,同时还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是你的好事。”
“我的好事?”
楚柚欢一头雾水地顺着张梅的力道回了宿舍,一进门就看见田玉琳和黄萧都在,不等她追问,张梅就先憋不住,大笑着道:“欢欢,宋美棋被开除了!”
虽然她跟宋美棋不是一个部门,平时没什么交集,但是她没少看见和听见她在单位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的作风,再加上她几次三番欺负为难欢欢的事情,她早就看不惯她了,现如今见她倒霉,自是拍手叫好。
听到这个消息,楚柚欢倒不是特别意外,只要调查结果出来,宋美棋被开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只是她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都没给人一点儿缓冲的时间。
“这种一肚子坏水的,开除了对我们大家都好。”田玉琳帮忙接过楚柚欢手中的盆,帮她把里面的衣服用衣架晾起来。
楚柚欢见状,道了声谢,两人配合着把几件衣服给晾到外面走廊上方的铁丝上。
黄萧见张梅和田玉琳都说话了,也连忙附和道:“是啊,欢欢你今天没来上班不知道,曾主任一大早就给我们开了个小会,帮你澄清了谣言,还严令禁止以后再有人拿这件事说事。”
怕说的不够多,黄萧又补充道:“对了,宋美棋还被抓出来当了典型,上面领导批评她造谣生事,扰乱秩序风气的文件现在还在办公楼下面的公告栏里贴着的。”
闻言,楚柚欢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黄萧那小心翼翼的炙热眼神。
虽然那天算是将事情翻篇了,但是后面她忙着袁老师一事,就没再和黄萧说过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微妙。
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也没有那么大方,那天落入耳中的话实在太过膈应,以至于她现在就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黄萧,或许等以后从宿舍搬出去,减少接触,还能当个普通朋友。
楚柚欢微微叹了口气,附和了两句,就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们都还没吃饭吧?我们现在去吃?我把我的牛肉干带着,我们分着吃。”
“好啊,现在去吃,我也饿了。”
昨天楚柚欢专门跟她们打了招呼,让她们不用管她,她要睡到自然醒,要不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们三个这时候估计已经吃完午饭了。
几人说完,就要一起往食堂去。
黄萧抿了抿唇,看着楚柚欢的侧脸,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她到底什么意思?忽冷忽热的,耍着人玩儿吗?
越想越觉得心中气闷,但一想到马上就到周末了,回去又得面对家里的狂轰乱炸,便又把那股火气给压了回去,赶紧跟在她们身后。
此时距离报社家属院不远的巷子里,一辆自行车骑得飞快,等到了一户人家前,才赶紧停了下来,正要打开院门往里面推,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李老师回来吃午饭啊?”
李萍一回头,正对上隔壁汪大妈从门后探出来的脑袋,看清对方滴溜溜转的眼睛,心中顿时就咯噔一声,只想赶紧撇开进屋去,于是当即勉强扯出抹笑来,“是啊,今天没买饭,我得抓紧时间做了,就先不跟你聊了。”
“哎,你家美棋丫头不是在家吗?她没做?”
汪大妈两双揣兜里,踮起脚尖往李萍身后的门缝里望,也不知道是想望出些什么。
“她有事忙,没空做。”李萍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遮住汪大妈的视线。
后者见什么都看不见,当即收回视线,撇了撇嘴,真不愧是当老师的,一张嘴厉害着呢,他家那宋美棋好吃懒做的,别说做饭了,就连吃饭都要让人喂。
想到什么,汪大妈嘿嘿一笑,但很快又装作一脸担忧的模样,叹息道:“快别让美棋瞎忙活了,赶紧回她单位看看吧,我怎么听说报社要把她给辞了?”
听见这话,李萍气得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知道汪大妈媳妇儿在报社上班,估计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故意过来看热闹的,不想她得逞,便故作轻松道。
“怎么可能?你别听别人瞎说,我们家美棋干得好好的,不会被辞的,我还要做饭,就不跟你说了。”
李萍一口气说完,也不等汪大妈说什么,直接进门。
看着大门在自己跟前猛地关上,汪大妈呸了一口,“装什么装,敢做不敢认,丢了那么大的丑,还怕别人笑话不成?”
说完,砰的一声也把门给关上。
“美棋。”
李萍随手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快步进了屋,一踏入客厅,两眼就是一黑,家具东倒西歪,各种物件随处乱扔,越往里走越乱,可谓是一片狼藉。
死丫头,闯了那么大的货,还有脸发脾气!
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哭声,李萍一颗心一瞬间就软了,连忙快步朝着声源小跑而去。
到了房间门口,却一时找不到落脚地,满衣柜的衣服和床单被套都被翻了出来,扔在地上,而床上隆起一团,哭声还越来越大,她当即顾不上别的,弯腰清出一条路来,就坐在了床边,伸出手拍了拍。
“好了,别哭了,这时候哭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被子里的哭声停了一瞬,紧接着宋美棋从里面钻了出来,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妈,你知道了?”
“事情闹得那么大我能不知道吗?”
李萍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老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公告上写的内容是真是假?”
这一个星期宋美棋没去上班,她说是因为曾主任体谅她采访袁老师立了功,所以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顺便想一想下期报纸的专栏主题和内容。
她这周为了元旦放假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便也没察觉到她话里的漏洞,更没追究,没细问,谁知道里头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要不是今天有熟人找到她单位告诉了她这件事,她怕是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
宋美棋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见状,李萍哪能不知道答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扯过宋美棋的胳膊,两巴掌打在她背上。
“你要气死你妈才开心是不是?你可真有本事,钱多得没处花是吧?居然还瞒着家里,雇人跑到人老家去调查,甚至还写举报信去举报别人,你怎么能蠢成这样?”
“妈!你骂我干什么?楚柚欢就是个祸害,就知道跟我作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么欺负我的,她来报社第一天就让我吃了处分,后来还害得我停工一周,我就寻思给她个教训,谁知道我那同学一点儿都不靠谱,要怪也是怪他!”
宋美棋这会儿可不敢提自己在举报信里面添油加醋的事儿,只能把锅使劲往外甩,捂着后背,哼哼唧唧喊疼。
李萍知道她多半是装的,但手中力道还是不由松了松。
“我不是说了吗?等你把袁老师的采访做完,年底就让你爸请梁书记吃顿饭,把你职位往上升一升,等你成了那姓楚的领导,想怎么拿捏她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现在好了,工作丢了,名声也毁了。”
李萍一边说着,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戳了戳宋美棋的额头,只觉得心中十分憋屈。
她知道自个闺女一根筋,不聪明,性格还一点就燃,所以早就想好了怎么帮她铺路。
为了袁老师这事,她给娘家搭了不少东西和人情,这才说动家中长辈帮忙出面在袁老师跟前说几句好话,促成了这次采访的相关事宜,当然,成效也很不错。
可惜,现在一切都打了水漂。
宋美棋心里发虚,被骂也不敢吭声,直到听她妈提起袁老师,顿时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一般,双眼发亮,“妈,我手里还有下期报社要的稿子,就是当时第二次采访袁老师的那篇。”
“有什么用?你当块宝,人家当根草。”
李萍沉着脸,虽然嘴上驳斥了宋美棋的话,但是心中这会儿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奇怪。
报社就算要开除他们家美棋,那也该等第二篇稿子登报结束后,现在就开除,他们怎么给等着第二篇的读者交代?
她可不相信,报社那群老狐狸有着宁可砸了自家招牌,也要为员工讨回公道的凛然正气。
而且他们家老宋一直跟报社几位领导关系不错,当初美棋进报社时还送了不少东西出去,怎么现在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直接了当地把美棋给开除了?这不正常!
除非……
越想越觉得当中猫腻不少,李萍捏紧了手心,斜眼直勾勾看向自家闺女,“你了解清楚了?那姓楚的记者真是乡下出身?”
“当然了,楚柚欢她就是个从鸟不拉屎的小村子来的土包子,这事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
宋美棋怕李萍不相信,还拔高了音量。
李萍眉头蹙紧,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门声,两母女不约而同地探出身子往小院子外面看去,等看清来人后,宋美棋整个人就往被子里一缩,“妈,你可得护着我。”
“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但凡脑子灵光点儿,也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
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还是该想好该怎么收拾好烂摊子,李萍沉着脸,起身正准备往外走,替闺女挡一些火力,但是刚走到门口,就被人一巴掌给掀翻在地。
天旋地转间,李萍耳边只剩下了一阵嗡嗡声,好半晌才缓过来,不敢置信地出声问道:“宋田政,你居然敢打我?”
宋田政气得两眼冒火,看见李萍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气直往上冲,厉声骂道:“打的就是你,你就知道一味地惯孩子,惯来惯去,给我们老宋家惯出滔天大祸来了!”
李萍正要找宋田政拼命,一听到大祸二字,脑子清醒几分,顿感不妙,“什么大祸?”
宋田政却没回答,只问:“宋美棋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呢?”
“屋里。”
李萍想也没想就指了指里屋,紧接着快速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宋田政身后往里走,心里还在琢磨着到底是什么大祸,才会让一向理智体面的丈夫发这么大的火,甚至还动了手。
难道真是报社那边……
正想着,就见宋田政一把将躲在被子里的宋美棋给揪了出来,二话没说先给了她两耳光。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惹祸精,自己闯祸就算了,还要拖得一家人跟着你一起抬不起头。”
见娇养大的姑娘转眼间变成猪头,李萍心疼得厉害,没忍住上前拉了拉,却被一把推开,正要再上前,但整个人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给钉在了原地。
“等会儿去公安局,公安同志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不许狡辩,不许撒谎,要是你再敢出什么岔子,老子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听明白没有?”
去公安局?
“好端端的,去什么公安局?”李萍慌了。
“你女儿干了什么好事你不清楚?”
“我之前不知道……”
要是知道,她怎么可能让她去做?
“哼。”宋田政现在对李萍这对母女嘴里吐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人家现在告她私人雇佣,是在搞资本家那一套,举报信都送到我办公桌上来了,我不送她去,最迟下午公安同志就会上门,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谁都没脸,工作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还不如他主动送她去自首,还能从轻判。
想到从上司那儿听来的消息,宋田政心一狠,又一巴掌打下去。
宋美棋被打懵了,但就算她脑子再不灵光,也知道公安局去不得,于是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喊道:“我不去,我不去公安局。”
“去不去由不得你,你当时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小心点儿?怎么不想想会有这种后果?”
“妈,你救救我,我不想去公安局,我不想坐牢。”宋美棋这回是真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李萍也跟着心如刀割,“老宋,你想想办法,救救美棋,她还这么年轻,要是真进了局子,一辈子就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宋田政捏紧拳头,没接话。
这是他亲闺女,他怎么没想过救?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派人解决这件事,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当时她雇人的事儿是被当众捅出来的,就算想封口都无从下手。
而且对方来势汹汹,明显铁了心要送美棋吃牢饭,他还能怎么办?
大儿子现在正是升职的关键时候,二儿子还在读大学,他不能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女儿,把全家都给赔上吧?
“是不是楚柚欢那个贱人害我?她怎么那么恶毒?”
“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招惹别人,人家能报复回来?”
见宋美棋始终不配合,怕耽误时间,宋田政给李萍递了个眼神。
多年夫妻,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已了然于心,李萍心跳如鼓,眼眶发酸,但几个呼吸过后,她还是选择走上前,放柔声音道:“美棋,妈跟你保证,一定想办法捞你出去,你就进去走个流程,你也不想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被公安带走吧?”
宋美棋拼命摇头,“我不要,我不去。”
“听话,妈哪回没帮你?没站在你那边?”李萍每说一句话,就掐一把自己的大腿,逼着自己往下说,“妈的话你都不信了?等公安那边的事情结束后,你还回报社上班。”
闻言,宋美棋眼珠子转了转,迟疑片刻,才问:“真的?”
李萍有些答不下去,就在这个时候,肩膀上突然拍下来一只手,她一惊,然后勉强扯出一抹笑,“真的。”
“那,那我去。”
宋美棋现在是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早知道花钱请人办个事还要进局子,她当初就该做得再隐蔽一点儿,尤其是不该让别人知道,不然也不会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捅出来了。
她爸说得对,她做事的时候就该小心再小心。
“你们天黑前一定要救我出来。”
她可不想在公安局里过夜,肯定又脏又破。
“好,你去洗把脸,收拾一下,等会儿爸妈送你过去。”李萍拍了拍宋美棋的肩膀。
等宋美棋走后,李萍当即压低声音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田政脸色难看,说明白了前因后果,今天一去单位,他就被领导叫到办公室,莫名其妙说了一番话,刚开始他还一头雾水,但越想越觉得奇怪,后面得知自个闺女在报社闯的祸,以及看到那封举报信后,方才嗅到点儿苗头。
他这是得罪人了,不,该说他们家宋美棋得罪人了。
人家有权有势又占理,光凭光明正大的手段就能把宋家收拾服帖。
那封明晃晃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举报信就是一个警告,警告他别想包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