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散去, 春天悄然来临,城市重染绿意。
报社食堂旁边种了两棵玉兰树,已在凉风中开了满树素白, 硕大花朵层层舒展, 清雅如玉, 楚柚欢每天中午来吃饭时都要在树下看一会儿,有时候还会碰见田玉琳和张梅。
她们几番想上来搭话, 但碍于三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变质, 气氛尴尬,踌躇过后, 终是欲言又止,只简单颔首便算打了个招呼,而后朝着不同方向渐行渐远。
至于黄萧, 楚柚欢没有特意去关注偷盗事件的后续,可消息还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耳边传。
由于取得了被害人出具的谅解书,再加上黄萧认罪态度诚恳,悉数退缴全部赃物并足额缴纳罚金,最晚六月前就能获释出狱。
不过出了这件事,工作没了,名声毁了,她往后的日子里,旁人的闲言碎语如影随形,从前安稳顺遂的生活, 算是碎成了一地狼藉。
也不知道夜深人静之时,黄萧会不会心生悔意,她的家人又是否会幡然悔悟,懊恼昔日对自家闺女步步紧逼, 才阴差阳错地将她推上了这条歧途……
但这些都跟楚柚欢没什么关系了,往事云烟,随风散去。
从京市回来后,楚柚欢加快了学习的脚步,除了工作和休息时间,她都在抱着书啃,背诵各种知识点,她的目标是京市大学中文系,文科要背的太多了,马虎不得。
她忙,许臣昕也忙,值夜班成了常态,有时候周末都需要加班。
玉兰花落时,薛红果因着之前拿下了科室晋升名额,这次要来省城参与为期半个月的培训,楚柚欢热情邀请她来家里住,叙旧的同时,顺便共同探讨学习。
薛红果之前虽然跟父母来过省城,但这还是她自己头一次来,心底满是按耐不住的激动,第一晚都没睡好,可自第二天起,高强度的培训接踵而至,狠狠磨去了初来时的新鲜感,夜里一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往后几日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状态也慢慢好转。
这天许臣昕照例加班,楚柚欢和薛红果洗了些胡颓子,泡了壶茶,又开了两罐水果罐头,坐在院子里互相抽背。
这胡颓子还是楚柚欢前两天回村里挂清明的时候在山上摘的,红彤彤的,涩中带甜,吃多了嘴巴发苦,舌头发麻,只能用来打打牙祭。
薛红果却不怕,小脸皱成包子,还在一颗颗往嘴里塞,逗得楚柚欢捧腹大笑。
“城里哪有这玩意儿吃?”
薛红果吃几颗,有些受不住了就吃一口甜滋滋的罐头压一压。
“那倒是。”城里能买到的东西很多,但是却买不到一口乡间野味。
楚柚欢想到之前在家里吃的三月泡,小桑葚,烤红薯,靠板栗等美食,就没忍住泛馋地抿了抿唇。
说到吃的,她记起一件事,偏头问薛红果:“对了,徐池那边还在给你送信送东西?”
闻言,薛红果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睫微微一颤,目光变得有些飘忽,轻轻应了一声,“嗯。”
自打徐池离开襄林县前,跟她告白被她拒绝之后,两人就很少有单独的信件往来,大多时候都是在两家大人通话通信时,问候彼此几句。
他们心照不宣地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但徐池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和汪琛相看过的事情,先是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试探她对汪琛的看法,后面又是寄信寄东西,除了给家里的,还单独给她准备了一份。
知道她爱吃,更是花了大心思寄了很多昆市本地的水果和特色吃食过来。
明眼人都能看透他的心思,她自然也心知肚明,却偏偏拿他没办法。
她每次都拒绝,他每次都说好,可却只是口头答应,转眼就抛诸脑后,照旧不间断地给她寄各种东西。
他说她不喜欢他,他就把她当妹妹,哥哥对妹妹好,天经地义。
她觉得荒谬,可又找不出理由反驳,毕竟在两家人眼里他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尤其是不好容易重新获得联系后,双方都很珍惜这段情谊,她也不好跟徐池撕破脸,不然到时候家里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徐池在部队,平日里与外界往来不便,便日日给她写信,攒着一沓信纸,待到休假时再一并寄出,偶尔也会往她单位打电话,只求听一听她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连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汇报得清清楚楚。
时间长了,她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他们这哪像是兄妹?分明像是在谈对象!
这般纠缠十分不合时宜,该及时斩断才对,可每每收到他的来信,接到他的电话,她就是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纷乱心事绕在心头,让她烦闷不堪。
这个小秘密就这么维持了几个月。
直到上个星期徐池寄的东西太多,有李子,柑橘,米粉等东西一大箱,他们家吃不完,就分了一些给亲朋好友,正巧欢欢那时候回来过清明,她也给她留了一些。
谁知道欢欢长了一双火眼金睛,通过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就发现了不对劲,她一时没抗住,就把她和徐池的事情吐了个干净。
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当初拒绝徐池,认为他们之间绝无可能的是她,现在藕断丝连,陷入暧昧拉扯的也是她,所以她当时臊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便当着欢欢的面发誓她绝对会跟徐池说清楚。
结果拖拖拉拉了这些天,那封诀别信还锁在卧室的抽屉里,一个字都没动,就连徐池给她打电话过来时,她也没能开口。
想到这儿,薛红果只觉得脸热得发烫,垂下脑袋盯着脚尖,“下,下次我一定……”
“我早猜到了。”
楚柚欢出声打断薛红果的话头,唇角噙着一抹果然如此的无奈,随后拿起手中的书轻轻敲了两下她的头顶,“你个傻丫头,当初婶子给你安排相亲你那么抗拒,结果一遇上徐池就不排斥了,还纵容人家对你好,你就没想想是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薛红果捂着脑袋,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楚柚欢,下意识地反问。
“哎哟,蠢死你得了。”
楚柚欢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直接戳穿道:“还能因为什么?你喜欢他啊。”
“我喜欢徐池?不可能!”薛红果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但是胸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心跳声还是暴露了她的口是心非。
“行,你不喜欢他,是我说错了。”
楚柚欢摇摇头,收回书本,拿起一旁小桌子上的茶壶,“我去重新泡壶茶。”
薛红果呆愣愣地应了一声,目送楚柚欢远去,等人消失在门后,才敛下长睫,陷入沉思,越想表情越落寞。
等楚柚欢再次回来,就瞧见了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丢了魂儿。
“这是怎么了?”
薛红果也不藏着掖着,瘫坐在椅子上,低声喃喃:“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我又不可能嫁给他。”
昆市那么远,就连书信都要很久很久才能送到。
她舍不得家人,舍不得朋友,舍不得工作,舍不得老家的一切……
她家里人也不会同意让她远嫁。
这是一开始就摆在她和徐池之间的问题,无法忽视,无法解决。
楚柚欢听了也沉默了下来,都是成年人了,薛红果能想到的问题,徐池不可能想不到,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还来晃动小姑娘的心,是想让薛红果为了他妥协?还是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案?
亦或者只是看到昔日喜欢的女生和自己的好兄弟相看,心中生出不甘和失衡,便想来一场不用负责的风月消遣?
不过最后这一种的可能性不高,这段时间徐池寄过来的东西花费了不少心思和钱票,日日写信和一有空就打来的电话更是要倾注不少精力。
“小果,这件事你们还是好好谈谈,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如果不是见徐池有几分真心,楚柚欢很想直接劝薛红果和他断了。
她一直秉承着不要随便插手别人的感情,所以当初在第一次看破他们之间的事情时,她才会没插嘴。
但是随着交情越深,薛红果在她心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见好朋友如此纠结痛苦,她还是忍不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再过几个月就是高考,虽然自打那天她们彻夜聊过之后,薛红果对学习就格外热忱认真,刚才抽背的情况也还算不错,十道题里面能答上那么三四道,但是想上好的医科大学这还不够,她得更努力才行。
想到薛红果之前说想跟许臣昕一样当穿白大褂的医生,楚柚欢抿了抿唇,继续往下道:“你问问徐池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想娶你,就拿出态度来。”
“不想娶你,也别耽误你。”
比起他们之间现在还虚无缥缈的爱情,前途明显更重要。
小果是她朋友,她自然站在她这边考虑。
谈对象不算什么大事,可传出去对女同志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尤其是小果现在刚升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万一被谁察觉,再嚷嚷出去,肯定对小果有影响。
徐池如今身在部队,年纪轻轻便闯出了一番名堂,听说职级不低,前程大好,长相和性格也十分周正,是个好归宿没错,可他跟小果不合适。
而让徐池退伍回襄林县找个工作,那就更不现实了,就算他自己愿意,他父母也不会同意,到时候闹得彼此难堪,又何必呢?
青春年少,谁没个春心萌动的时候?
小果现在才二十岁,放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可以结婚生子的年纪,可放在后世,不过还是个在读书的女大学生,在她看来,用不着那么快,那么匆促地考虑人生大事。
而且她自己都跟家里人商量好了,要先注重工作和学习,要晚两年结婚,不用着急。
等这两年高考恢复和改革开放接踵而至,不用谁说,小果自己就没精力去关注男欢女爱了。
因为她看得出来小果是位有追求的女同志,高考她是一定是会参加的。
第一年没考上,还有第二年的机会,等上了大学,见多了世面,再加上开放后,社会风气越来越开明,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薛红果连徐池这个人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欢欢你说得对,不能一直那么拖下去。”
听了楚柚欢的话,薛红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好不容易才拿下升职的机会,科室里那么多同事不服气,虎视眈眈地想把她拉下去,她得比以前更上进。
培训学的知识点她还没完全消化,从许医生那儿借的书只看了一半,欢欢给她从京市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练习册她也没写完……
她眼下要忙的事太多,日子虽然紧凑忙碌,但内心却格外充实安稳,这是从前浑浑噩噩,懒散度日时,从未体会过的踏实滋味。
与徐池联系的这段时光,她确实觉得欢喜愉悦,可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她还不如将时间花费在提升自己上面。
想明白后,薛红果只觉豁然开朗,“我现在就去写信。”
说完,她快速起身朝着客房走去。
“这么急?”
楚柚欢看得瞠目结舌,但也没忘了把自己刚泡的茶给她倒一杯送过去。
“早点儿写完,早点儿收心。”
这封信写好了,最快也要一个多星期才能送到昆市那边去,就算送达了,也得等徐池休息的时候才能看到。
但是她不一样,信写完了,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她不用时常烦心,能平静无忧地过日子了。
时间一晃而过,薛红果培训结束,离开省城,楚柚欢也搬进了新的独立办公室。
这个年代装修简单,家具实在,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化学攻击,但她还是摆了两盆万年青在里面,工作时看两眼绿油油的叶片,心情都能跟着变得舒适不少。
等到月底时,薛红果那边也有了结果。
看着手中的信件,楚柚欢说不惊讶是假的。
徐池居然有能耐拿到军校的进修名额,就在福阳市的隔壁,为期两年,毕业后不光能拿学历,回部队后必定是步步高升。
当然还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争取留校当老师,虽然没有回部队有前途,但是工作体面稳定,相对清闲。
看来徐池是早就替他和薛红果想好了未来。
楚柚欢莫名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就是那种劝分了之后还要坐人家主桌的好姐妹。
不过看着小果字里行间都难以压制的喜色,她还是由衷为她高兴的,也不后悔给她建议了那一通,毕竟如果不逼一逼徐池,他恐怕现在都还没告诉小果这件好消息。
所以她有时候是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把惊喜留到最后揭晓,这般藏着掖着,不是让人平白悬心纠结吗?难道真要失去过一次,才懂得长嘴和珍惜?
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热,早晚温差又大,楚柚欢贪凉,添衣不及时,感冒中招了。
意识到自己身体出现问题的时候是大晚上,许臣昕值夜班没回来,楚柚欢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想找点儿药吃,但眼前发黑发虚,一个没留神,转身时小腿撞上椅子,疼得双眼冒泪花,扶着桌角缓了好半晌才稍微好一些。
勉强吃了药,托着沉重的身体回了床上,裹着被子就这么睡了过去,就连许臣昕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把她抱去医院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