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娇美人甜宠日常

作者:糖瓜子

十二月底, 大雪纷飞。

一封来自京市的文件悄无声息送至襄林县胜利公社,社长连夜匆匆带人去了一趟甘叶村,从臭气熏天的牛棚棚屋内接走两个人。

时隔多年, 久违换上整洁棉服, 吃上干净饭菜, 杨家父女胸中情绪五味杂陈无从诉说,所有辛酸与动容, 都伴着热泪默默咽下。

这一夜注定无眠。

隔天一早, 相关干部便赶到两人暂居的乡间住处,温声安抚宽慰心绪, 随后一路专车护送他们踏上回京的火车,辗转数日,总算安然重回故土。

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杨亭章和杨诗坐在后座,久久沉默。

车子很快驶入一条国槐大道,红墙青砖,持枪警卫,先后映入眼帘,杨诗不自觉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浑身僵硬起来,习惯性地垂头,将脸往衣领里藏。

她在害怕面对什么?旧事?还是故人?

但或许别人早已忘记大院里曾经有过一户杨家,有过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杨诗……

更何况, 哪怕她现在站在熟人面前,估计也没有人能认出她。

想到这儿,杨诗眼睫微敛,看向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肿干裂的手, 手臂却瘦得只剩皮包骨,肤色黝黑,布满厚硬老茧,不见半点往日的白皙细腻。

冻疮还没好又生,周而复始,早已溃烂留疤。

就跟她这个人一样。

轿车缓缓停在一栋小洋楼前,杨诗跟在杨亭章身后下车,尽量忽视周围投来的视线,埋头进了大门。

一朝平反,官复原职,先前没收的财产也按照惯例尽数返还,可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房子多了很多旁人入住后留下的痕迹,家具和布局跟记忆里的完全不同,院子里她和哥哥一起种的石榴树不见了,紫藤花花架也被拆了,一眼望去,全是白花花的雪。

等负责交接的同志离开,杨亭章和杨诗干站在客厅中央,各有各的局促。

还是杨亭章润了润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小诗,到家了,愣着干什么,坐啊。”

“嗯。”

杨诗点头,正要在沙发上坐下,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亭章哥,小诗。”

杨亭章和杨诗对视一眼,没想到他们刚到家,就会有人来。

虽说他们已经回到京市,但是目前局势不明,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们从襄林县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敢联系,准备等后面稳定下来,再做打算。

这个敏感节点谁敢来?

杨亭章和杨诗暂时压下心中疑惑,一前一后走向门口,刚出门就对上了几张熟面孔。

“老同学,好久不见。”

对上刘素瑛的笑眼,又扫过跟在她身边的许臣昕和楚柚欢,杨亭章瞳孔猛缩,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将院门打开,“快进。”

嗓音中不知何时已带上了一丝哽咽。

落后他几步的杨诗瞧见门外的人,先是一喜,随后看见什么,唇角的笑容顿时一僵。

只见漫天雪色里,两道同着黑衣的身影站在一块儿,男清女秀,男同志手中提满了重物,女同志则提着轻物,相辅相成,俨然是一双璧人。

她幻想过许多次和许臣昕再见会是什么场景,也料想过他早已成婚生子,可这一天真的降临,她才发觉有些无法接受,心痛到极致,就连正常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果她能早点儿回来,如果……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会不会是她?

杨诗狠狠一闭眼,将诸多情绪藏起来,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殊不知就在她挪开视线的那刻,有人朝着她看了过来。

楚柚欢若有所思地盯着杨诗低垂的侧脸看了几秒,她好像没认出她,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两人只在她家中匆匆见了一面,当时情况紧急,或许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她默默收回目光,瞧向身旁的许臣昕,他正在跟杨亭章说话,神情专注,这么久没见,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交流,想必定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她不认识这家人,也没见证过两家往日的情谊,纵然望着难得的久别重逢动容唏嘘,可终究是局外人,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面上乖巧地认真听他们寒暄,思绪却有些发散,不着痕迹地拿脚尖戳了戳脚下重新堆积起来的雪,暗自腹诽,他还说她的桃花多,她看他也不遑多让。

这不,又来一个青梅竹马,而且还是恩师的女儿。

“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一行人没在院子里过多停留,直接进了屋里。

“想着你们刚回来,家里怕是什么都缺,我就准备了些生活用品,你们看看还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不用,这怎么好……”

“跟我客气什么?这么多年没见,难不成真生分了?”

刘素瑛嗔了杨亭章一眼,“等红兰回来了,我可要告状的。”

听见爱妻的名字,杨亭章浑身一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们这一路上什么都不敢多问,刚到京市也来不及去打听消息,此时此刻听出刘素瑛透出的隐情,心尖上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可关键时候,他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寒冬腊月,硬生生憋出了一脑门的汗,不禁恨自己嘴拙不中用。

还是一旁杨诗按耐不住,抢先急着问道:“婶婶,我妈他们也能回来?”

刘素瑛早就注意到了杨诗,此时近距离看清她的形容,强撑着活跃气氛的那根弦倏地断裂,眼眶瞬间红透。

她实在不敢深想,他们这些年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杨亭章年岁渐长,模样虽也枯瘦黝黑,倒还不算太过刺眼,可杨诗却是截然不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瞧着竟如三四十岁那般沧桑,一双眼眸空洞沉寂,毫无半分鲜活气。

若非提及她心心念念的母亲,那双眼底怕是依旧一片死寂,寻不到一丝光亮。

要是让红兰瞧见了,指不定多心疼。

刘素瑛强扯出一抹笑,上前用力握住杨诗的手,连连点头,“放心,今年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听见这话,又感受到来自女性长辈掌心的深刻温度,杨诗张了张唇,终究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原以为经年苦楚早已将泪水熬干,可心底积压的满腹辛酸,再加上即将与至亲相见的满心狂喜,终究还是破了心中防线。

刘素瑛将人抱进怀里,温柔地用手轻抚她的脊背,默默安慰。

所有人都没再发出声音,静静等待这一场压抑多年的宣泄过去。

风雨过后,前路尽是晴天。

主人刚回来,杨家处处都缺东西,需要时间整理收拾,刘素瑛想着他们父女应该没精力和心情干这些琐碎的活计,就邀请他们去自家吃饭休息,但是却被婉拒。

“早点儿让生活步入正轨,才有回来的真实感。”

杨亭章笑了笑,“再说了,红兰要是瞧见家里不成样子,会骂人的。”

“这倒也是,但无论如何,也得一起吃顿饭,我可做了小诗最喜欢的羊肉锅。”

这次他们没再推脱。

几人转而去了许家,楚柚欢泡茶招待客人,随后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追忆往昔,谈及这些年。

怕破坏气氛,也怕触及伤痛,困苦大多一笔带过。

聊到后面,不可避免地就说到了当初在村里见的那一面。

杨诗对此毫不知情,面露震惊,而楚柚欢虽然知晓,但这会儿也是故作茫然。

也是这个时候,杨诗才认真去看楚柚欢的长相,先前匆匆一瞥,只觉她漂亮非常,可此时细细打量,才发现有几分眼熟。

她记性好,对方又是如此特别出众的外貌,再加上父亲提及的往事,她顿时就将眼前人和那晚一眼惊艳的女同志对上了。

也就是说臣昕为了父亲和她报名援建,才偶遇这位楚同志,最后结婚。

一时之间,杨诗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件事,可事已至此,她如何想,又有什么重要的?

命运弄人罢了。

“看来我们当时是自作聪明了。”楚柚欢挠了挠额角,窘迫一笑。

“抱歉,当时那种情形实属迫不得已,我们不是故意骗你们,利用你们。”杨亭章轻叹,真诚道:“你父亲和楚队长都是大好人,这些年少不了他们的照顾,不然我们也熬不过去。”

“没事,大事跟前各有各的考量,幸好杨伯伯您没真的出事。”

楚柚欢赶紧摇头,表示自己没放在心上,“说到骗,我们那时候也骗了臣昕。”

他们是算计了他们,但他们也使了一招偷梁换柱,骗了外地来的许臣昕许医生来医治牛棚的人,算是两两相抵了。

何况,与其说是偷梁换柱,不如说是将计就计。

楚柚欢眸光微闪,继续好听话不要钱一般往外冒,杨亭章看着这个乖巧机灵的晚辈,是越看越喜欢。

“你和臣昕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说起来,我也该感激那件事,不然哪来的机会让我能亲眼看见臣昕成婚。”

多年折磨,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吊着一口气,要不是臣昕的到来和成婚给了他希望,他怕是早已成了黄土一捧。

“老师……”

许臣昕的轻声呼唤叫回了杨亭章的思绪,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高考恢复,积压十余年的求学热情瞬间迸发,学生剧增,师生比例严重失调,杨亭章这次不仅是官复原职,还被京市医科大学聘请为讲师。

他歇不了几天,就要忙起来。

形势在越变越好,杨家只是个例,未来平反的人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