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姜然来说, 这比卖几斤菜更让人值得更高兴。
早上卖的那两份,客人买完就走了, 并未多问什么,这娘子这般问,自然是有意向下次还过来买。
姜然道:“我们不是日日过来看,两三日来一次。家里种的,得等菜长差不多了,最新鲜好吃的时候才能摘呢。你还可以尝尝摊子的粉,也很好吃的。”
娘子点点头,没说还会不会买。但在姜然看,这是个好兆头。
赵大娘也为二人高兴,卖出去就好,不过她还是觉得早点来更好卖。
还剩九捆, 兄妹二人使劲吆喝,赶在中午客人多之前全给卖了。
姜然就说, 有人愿意起个大早出来买菜, 自然也有人懒得起。
反正刚开始,她带的菜不多,也不以卖菜为生,出手还是很容易的。
带来十九斤,卖了九十四钱, 有几个客人没讲价, 姜然自不会傻乎乎给人便宜。
这个钱她全给姜松了,家里菜是云氏和姜传力收拾的, 这个时代不打农药,捉虫施肥都费力气,而且又脏又累。
能把菜收拾得这般好, 可见夫妇二人没少用心,地是姜松翻的,就连运过来也是姜松出力气,姜然基本什么都没干。
不过姜松不这么想,卖菜是妹妹的主意,育苗也是妹妹想出来的法子,吆喝费力,他怎能全要。
但姜然一句话,就让姜松无话可说。
姜然问:“难道这钱你拿了,以后就不给我花了吗?”
姜松面露急色,“怎么会?”
姜然:“那不就得了,你拿着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不是没什么钱了吗。”
菜不是日日卖,她攒的也不少了。钱可以留着买菜种买鸡鸭,茶叶蛋好卖的,得多买些鸡。
等鸭子也下蛋了,就能做松花蛋、咸鸭蛋。鸡鸭是越多越好,家畜越多,肥料也就越多,菜也就越好。
再说了,姜松对她很好,云氏和姜传力这些日子也知心疼他们兄妹。
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多。
姜松把钱袋子收起来,姜然说得没错。家里是缺钱的。
只不过先买鸡鸭,给妹妹买衣裳又得往后挪,姜松不想这样。
他打算什么时候扯几尺布,先让云氏把衣裳给做了。马上入夏,得做夏衫了,这最要紧。
鸡蛋还能买,赚的少也是赚的。
二人并未多说,在大街上钱不宜显露,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哪怕街上有军巡使,可离了这条街呢,他们还要回家,回庄子那条路可没军巡使。
临近正午,客人又多了起来。摊子分外忙碌,不过姜然还是把姜松给支走了。
得打铁锅,而且宅子得好好收拾一番。早点收拾好,也能早些住进去。
少个人,自然忙上许多。但幸好有赵大娘,人多的时候会搭把手,碗不够用的时候,赵大娘就帮看锅煮粉,姜然去刷碗。
赵大娘觉得这没啥,那次姜然不还帮她卖饼来着。
有人一块儿做生意,那是最好不过了。
忙过正午那一段就轻巧许多,也有客人,但不会好几个好几个等着。
再有一天的活已经干了大半,晚上天气又不热,姜然便觉得一日最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夜里偶尔还能瞥见杂耍表演,再有生意好,一点都不觉得难熬。
中午忙完姜松还没回来,估计还在收拾。
姜然把该洗的洗,该刷的刷,正洗着,姜松跑回来了,他额头汗津津的,“放着我弄。”
姜然点点头,“不急,你先吃饭。”
姜然留了两个炊饼,又煮了碗粉,姜松饿狠了,饭吃得急,吃了一会儿他才道:“锅已经定了。”
是按姜然说的那般,要底宽且高的,能装很多水。挂在旁边的竹漏斗好说,姜松自己就能做。
不过这锅铁匠铺从前没做过,只收了一贯的定金,后头等做完再说。
姜松又啃了口饼,“宅子没打扫完,下午还得去一趟,院子乱七八糟的,我给你弄了个柜子。”
姜松就不用了,他衣裳少,找个凳子放就成。
姜然点了下头,让姜松收拾她最放心了。
从别的方面都能看出来,姜松爱干净,每块菜地都齐齐整整,连拔的草都整齐放在田埂上,姜家种地,稻苗也是他和姜传力插得最整齐。
父子俩很像。
等姜松把炊饼吃完,姜然问:“吃饱了吗?再来块糖饼吧。”
姜松摇摇头,“差不多了。”
他又喝了碗米汤,吃完歇了片刻,把碗筷锅桶刷了。
等买来下午用的东西,便又回宅子了。
赵大娘望了两眼,感叹道:“你哥可真不错,吃苦耐劳,能干得很。”
要是赵大娘有个适龄的女儿,肯定要说亲。
姜然满意地看着整齐的摊子,“那是自然,我哥很好的。”
下午姜然就在摊子熬骨汤炒肉末,宅子她早上过去看时厨房还乱糟糟的。墙上不少油渍,地上也不干净。
租宅子住,好多人不会爱惜,但姜然希望住得舒服,若是东家不变主意,宅子他们要住好久。
傍晚时分,姜松灰头土脸地回来,整理东西推车去曹门大街。
昨日刚下的雨,今日夜色甚美,街上的人也比往常多。
姜然的小摊子跟着沾了光,她煮粉时就瞥见有好些客人见人多,哪怕心中意动,可看那么多人等还是望而却步。
还有个,在人群外朝里望了眼,见就一张小桌,两个板凳,不由道:“怎么连桌椅都没有?”
这话嫌弃又无礼,但姜然依旧好脾气道:“我们初来乍到,用的东西还不太全,不过吃的全。你若实在无法将就,等过些日子再来看看,保准焕然一新。”
客人皱眉走了,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来,姜然跟人搭了话,很快又陷入忙碌中。
有人等急了,问道:“小娘子,我的好了没啊,这都等了许久了。”
姜然道:“汤粉加煎蛋是吧,你是第三个,等这锅煮完了,前头还有一份,然后就是你的了。劳你多等,实在对不住。”
姜然脾气好,夜色下也不显黑,反而又衬的眼睛水润明亮。
说话时声音清脆,态度温和,客人脸一热,摆手道:“无妨,我就问问。”
他问过了亦有别人问,姜然记得清清楚楚,第四份的是拌粉,加煎蛋。第五份是碗汤粉,多醋多辣。
赵大娘那儿生意也好,买糯米饼的尤其多。少的买一两块尝尝,多了买好几块。
还有人先买一份,再在街上转悠转回来又买几块,显然是没吃够。
赵大娘道:“准是昨儿下雨没出门,想吃没吃着,正好和今儿愿意来的人挤一块儿了。”
赵大娘准备的是到晚上的量,恐怕今天得提早收摊了。
姜然也是按往常量准备的,她才摆摊没多久,根本不知还会出现这种情况,若是下次再下雨,第二日就能多备些食材了。
平日卖两个时辰,今日卖得极快,戌时过半就还剩下两份粉的米浆,她不再卖了,煮了自己吃。
有客人来问,姜然还是扯了原来的借口,“这些粉掉了,不敢给客人吃,只能我们只能自己吃了。”
客人颇为无奈,不过一想摊主爱干净,他以后吃得也放心,垂头道:“那好吧,我明儿再过来。”
赵大娘那儿也没几块了,姜然把糯米饼给包了,想带回去给云氏尝尝。
没什么东西,时辰又还早,赵大娘犹豫是现在回家,还是再回家弄一点。
纠结片刻,她决定托姜然看会儿摊子,她一会儿就回来。
兄妹二人还得收拾,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姜然态度好,客人们点点头。
她这边先吃了粉,没吃饱又去隔壁买了包子,兄妹坐下吃的。
吃完饭姜松收拾洗刷,姜然就给赵大娘看摊子。来客人了姜然就解释摊主有事,马上就回来,“不然您转转,回来就能买了。”
赵大娘回来得很快,也是幸好现在有糯米饼,不然发面是来不及了。
赵大娘:“可是谢谢了,没耽误你们吧?”
姜然:“我们还没收拾完呢。”
又一会儿,姜松终于收拾好了,姜然和赵大娘挥挥手再见,兄妹二人推车回宅子。
肉不着急买,夜市上少有卖肉的,还是得去滨河大街那边,有个肉铺,一直营业到很晚。
因为明日要带东西,姜松换了大推车。
出了城,姜松停下,“小然,上来。”
推车上没太多东西,就一些空桶、蛋肉,还有需要装的调料,的确有位置让姜然坐下来。
姜然却没动,她累了一日,可姜松也是,虽然没卖东西,可却忙着打扫,也是走过来走回去。
即便男子力气大,那也是人,是人就会累。
可忙了一日,有车在眼前,姜然又怕自己实在坚持不住,就没把话说死,“我还能走,走不动了再坐车吧。”
姜然揉揉腿,“走吧,回家啦!”
姜松点了下头,路上又问了几次,姜然都摇头说不用。
走了一半,姜然不走了,姜松也停下来,没等兄长开口,姜然就道:“哥,你推我吧。”
姜松:“早让你上来……”
姜然拖着一双酸疼的腿爬上车,扶好车架,她回头看,姜松抬起双臂,车轴跟着转了起来。
她不禁心道,她哥力气真大,又想坐车虽然颠簸,但比起走路还是舒服得多。
路上晃晃悠悠,姜然差点睡着。
等到了家,又精神几分,姜然把茶叶蛋做上,其余的都留云氏姜松收拾,简单梳洗一番回屋数钱去了。
今儿少走一半路,她没觉得多累。她得好好想想明日要带的东西,不然还得回来取。
今日生意肉眼可见的好,但是东西还是那么多,所以钱和以往赚的差不多。
剩下三百四十钱,这钱暂且不分,先攒每月的租金。
一日这么多,等明儿不必回庄子,还可以多卖会儿,一日差不多能有四五百钱,两贯……五六日也就攒下来了。
姜然在床上打了个滚,等锅有了,可以再来张桌子,多做几个小板凳。
下回回来,还得让云氏多弄些猪油,她盼着有朝一日云氏姜传力也能跟过去。
二人现在听姜松的话,向着家中,知心疼他们兄妹,一家人在一块儿多好,而且过去姜然就不用早起了。只不过庄子离不开人,若托其他几房照顾,又不定在背后编排什么。
以后得她起来熬骨汤了。
屋外,姜松把磨好的米粉、姜然趁下雨做的澄粉等物都摆在厨房,明早直接放车上。
推车现在家里用不上,赶秋收带回来就是。
菜已经摘好了,这是姜松今早让姜传力干的,等天黑再摘,不用洗,根最好留点土。
收拾到一半,姜松问:“给小然做身衣服要扯几尺布?我看姜杏她们都有新衣,尤其是姜桃,新衣裳最多。”
云氏怔了怔,家中钱不多,儿女从未要过什么,她低下头不敢看姜松,“八九尺就差不多了,换着颜色来,衫子和下裙别选一样的,还有袖口,多买几样料子……买回来我做。”
姜松看云氏如此,心中并不舒服,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既气爹娘从前把家中钱搭给其他几房,让自家日子苦巴巴,如今自己赚钱了,就忍不住刺刺云氏,可说完他心里也不好受。
姜松道:“等赚了钱,再给你和爹做一身。”
云氏摇摇头,“就给你和小然做,我和你爹衣裳够穿。”
不想再说这个,云氏飞快道:“以后让你爹把菜啥的给送去,你告诉他几天送一次就行。”
姜松嗯了一声。
次日,姜传力推车把兄妹二人送到庄头。
这一幕在姜然脑海里里出现过,是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兄长推车送她过来。
姜传力老实寡言,把人送到就走了。
姜然回头看姜传力的背影慢慢模糊,深吸一口气,“走吧,今天一定多卖一些!”
姜松嘴角弯了弯,他扶住车把,对妹妹道:“上来。”
推车上有不少东西,米粉最多,两大袋子,还有小袋澄粉,然后便是油菜、猪油醋等调料,还有两坛茶叶蛋。
东西虽多,却还够姜然坐下。
不过姜然睡了一晚,已经不怎么累了,“等我走不动再说。”
刚早上,姜然精神满满,一直走到汴京城下,入城之后,人恍若潮水,兄妹二人逆流而上,先回宅子放东西。
姜松手脚麻利,很快把东西放好,又把今日用的搬上小推车,见时辰不早立即锁门去街上。
姜然今儿对路熟悉些了,到了摊位,就看见赵大娘了。
赵大娘眼下虽有淡淡的青色,但看起来精神抖擞,她道:“昨儿人可多,我都舍不得走了。”
听赵大娘的话就能想出生意有多好,但不知今日生意如何,赵大娘也不敢多弄。
若是生意好,回去再做也来得及。
她冲姜然笑笑,“今儿不回去了吧?”
姜然正在放东西,闻言动作稍顿,“嗯,晚上试试多卖会儿。”
白日和往常一样,就晚上多忙一阵,其实也算不得多忙,只是把晚上赶路的时间拿来卖东西了,早晨姜然暂且不打算来早市,她想留空睡觉。
再累该长不高了。
赵大娘:“可是好,每日你一走,我心里还空落落的。”
姜然笑了笑,赵大娘早就想让姜然多卖多赚钱,得知她今日总算搬过来,打心底为姜然高兴。
姜然道:“晚上还得仰仗大娘。”
赵大娘道:“啥仰仗不仰仗的,不就一块儿卖搭把手嘛。”
二人没说太多,因为生意已经来了。
是熟客,来过多次,点了菜付了钱,见姜然这边水还没烧开,就直接去后头往板凳上一坐。
姜然先把客人点的茶叶蛋送过去,他要了两个,蛋一送上就慢悠悠地剥皮。
茶叶蛋卖得好,姜然每日做四十个,少有剩下的时候,多是不够卖。
不够卖倒也不慌,她有生鸡蛋,煎几个就是。
第一个客人的粉还没煮好,又来两个,赶后头的客人长叹,“呦,今儿来晚了,不然能有个座。”
姜然看了姜松一眼,打算忙完早上让姜松再弄个张桌子,做几把凳子。
等锅做好了,粉煮得快,客人也会多,一张小桌子俨然不够。
不过她摊子小得很,后面放两张四方小桌已经勉勉强强了,再多放就得占别人的摊位。
姜然左手边是赵大娘的糖饼摊子,右手边是卖包子的,摊主是个个头不太高、有些胖,成日乐呵呵的年轻小哥。
脸白,姜然在他家买过几次包子。
赵大娘曾说过,这边占摊位没人管,给个掠地钱就是,先到先得,但大多时候姜然右边都是包子摊。
包子和糖饼多是买完就走,故而这两个摊子后面还是空的。
姜然心道,如果实在放不下,可以问问二人,她自不会白占。
可以每日出掠地钱,若嫌少还能再加。当然这得生意特别好之后,若生意不好,放两张小桌就够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堆着,客人又多,只能暂且放到角落里。
早晨人不少,不过有几个见前头人多,自己又着急,就是在旁边买了包子糖饼,匆匆走了。
姜然心中可惜,现在也算搬到了汴京,眼下就差锅,昨日去定的,也不知何时能打好。
早上一忙完,姜然就催姜松去问。
姜松估摸着还不行,又怕万一做好了,“那我去一趟,对了,我回去做张桌子。”
姜然正有此意,“凳子多做几把。”
这回过来,姜松把自己东西都带上了,他就会简单的木匠活,但应付这个已经足够,再收拾收拾家中,中午可能过来的有些晚,“我尽量早点过来。”
姜然道:“晚点也无妨,碗留给你刷,放心去吧。”
姜松点点头,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他是中午回来的,背了张小桌子,还串了好几个小凳子。
一放下,就让后头等待的客人顿露喜色。
姜然见他没拿锅,也不必问了,自然是没做好呢。
等忙过中午,姜松道:“锅得明日,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弄吧。”
姜然下午要煎鸡蛋熬骨头汤,还得炒肉末。以往是没法子,只能在摊子上做,就只有一个灶,做得极慢。
现在能回去,自然是回去弄方便。
姜然点点头,她对赵大娘道:“大娘,我走啦。”
赵大娘道:“走吧,走吧。”
赵大娘下午也能卖几份,她不打算回去了,“哎等会儿,这个你拿着。”
赵大娘给姜然了一个油纸包的烧鸡,姜然推托,她直接放推车上,“今儿算是你们兄妹俩乔迁,我这儿忙,没法去帮忙,回去好好吃一顿,可别跟我推辞,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