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姜姑娘的摆摊日常

作者:将月去

姜然连忙从匣子里拿了四枚木牌给他, 她难掩喜色,“这个随时能过来吃, 也随时都能退。您先里面请,坐着等。”

说完,姜然把钱数了,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敞开口在桌下接着,一把扫过,铜钱叮叮当当全落进袋子中。

太阳还没彻底落下,被晒了一日的街道还分外温热,街上这会儿人不多,后头没什么客人,老者不急不缓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抬头问姜然, “这还能退呢?”

姜然点了点头,笑着道:“你未吃, 我未做, 自然是能退的。”

而后又来一个书生打扮、头戴儒巾的男子,姜然先朝赵大娘那儿要了锅盔,然后调好米浆等锅开,一边问:“客官,你想吃点什么?”

男人道:“我看看……”

他话锋一转, “你这木牌还能退?”

姜然从他话里听出他是摊子的老顾客, 否则不能知道木牌的事。

男人的确常来,本来今儿也没想吃, 但看有人买木牌,就过来看看。

他觉得吧……这东西买了就是吃亏上当,甭管便宜不便宜, 摊子好不好吃,才开了多久,钱肯定是留在自己手里放心,拿钱换一个干巴巴的木牌,那不是傻子是啥。

姜然说道:“能的,随时都能退,但只有每月初一到初五这五日便宜一文,过了初五,这三样东西还是十九文一份。提前买划算,日后不想吃、来不及吃都能退,拿木牌过来换就行的,我的摊子开了一个多月了,周围人也都认识,知道我住哪儿,客官大可放心。”

老者闻言把木牌收好,这若丢了就不好了。

姜然给人解释清楚,心道一天了,可算卖出去了。应该会有人退,但肯定不是所有人都退。

现在卖几十文不显,若多卖得多了,一下子多出几百几贯来,这钱就能留着做别的事,比如说再买鸡鸭,鸡鸭养大还需要时间呢。又或是多买鸭蛋腌上,后头就直接能用。

不过前头先收了钱,后面再卖,赚得肯定就少了。

书生听完摇摇头,姜然问:“客官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男人摇头说没有,可姜然看他神色,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男人没买木牌,在摊子点了份套餐吃。来者是客,姜然请他去里面坐。

这时辰棚子就两个人,男人却跟老者拼了张桌子。

姜然背对他们煮粉,他和老者道:“你买那么多作甚,也不怕她拿钱跑了。”

这人半开玩笑地道:“一个小摊子,还学大酒楼搞这出。”

大一点的饭馆酒楼就有,充钱放着,买吃食便宜。这个粉摊才多大,摊主心高着呢。

老者道:“小摊子一日接待客人也不少,怎会因小失大。”

姜然心道,就是呀。

书生说话姜然听得一清二楚,不买就不买,管别人作甚?这毁她生意!

不过都是客人,客人是最不好得罪的。

姜然没法搭话,只能装听不见。

男人吃瘪,“我只是给个忠告,老人家最容易上当受骗,前些日子我阿娘就搭进去不少钱……等这小娘子跑了,你可哭去吧。”

老者道:“你在哪儿做先生,我怎没见过你?”

男人一愣,“我不是先生……”

老者神色淡淡,“不是,为何好为人师?”

男人只心道,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冷着脸换了个位置。

姜然也适时回头,“老人家,你的锅盔好了,我再问一遍,要茶叶蛋是吧,这里面的茶叶蛋能换煎蛋,可以夹在锅盔里吃。”

老者:“溏心蛋。”

姜然:“好嘞!”

她把锅盔端上去,而后等粉煮好,粉和茶叶蛋一同上桌。

那个书生有些不自在,伸长脖子,偷偷观察姜然神色。在人家摊子,说东西不好,他怕姜然生事,

姜然笑笑,也把吃食送了去。

两单生意做成,老者开了个好头,后面容易多了。

天黑下来,蜿蜒似游龙的小摊子在大酒楼的灯光下存活生存,姜然刚给三个客人煮了粉,擦汗的时候瞥见两个蓝衫姑娘走来,是素鱼和素叶,二人各自拎了个食盒。

素叶道:“天热,我家小娘子胃口不好,要肉末汤粉,外加茶叶蛋和一个锅盔。”

六小娘子好吃,胃口好,要了山芋泥拌粉,也加茶叶蛋锅盔,见锅盔还能加蛋,素叶又加了一个煎蛋。

这两个没套餐,姜然按原价收的,二人图方便直接在姜然这儿买,姜然给赵大娘钱要锅盔就行了。

素鱼给了二十三文,素叶却撂下个银花生。

姜然心道,真是个财神爷,怎么有人嫌价钱低,非要多给,难不成只有价贵才能匹配得上身份?

她把钱收了,等粉煮好,一样一样分别装好,饭盒盖上,她道:“小心些,越早回去口感越好。”

她说完,二人没立即离开,素鱼拿了三十六文出来,“今儿没空,我拿两个木牌,有空过来吃。”

刚才等粉的时候,她看姜然做别人的生意,介绍木牌时听了一嘴。

这个很适合她,平日没空,就这几日便宜,先买了,日后有空了过来吃。不过一月放一日假,她也没多买。

端午她还中了一碗粉,不过已经来吃过了。

素叶原是没想到这儿,她从没吃过,她心道:“素鱼来吃过,小娘子们也常买,应该是好吃的。”

便也掏钱买了两枚木牌。

二人买完,匆匆走了,姜然继续忙活生意。

等过了戌时,再有客人来问,姜然摸摸盒子,摸了两次都没摸到东西。

她低头看去,匣子已经空了。

总共二十个,卖给谁她都记得,老人家买了四个,素鱼苏叶加一块也是四个。

有两个常过来吃的小娘子,一人买了一个,这就十个了,还有六个客人也买了,不知不觉间都卖了出去。

姜然不好意思地朝妇人笑笑,“木牌没有了,你看看能不能先用这个替一下。”

姜然这儿还有端午做的粉牌蛋牌,“你拿这个过来我也认。”

客人想了想,摇摇头,“我明儿再过来吧。”

姜然道,“也好。”

这个客人没吃粉,就是过来买牌子的。

姜然催姜松回去做,不用在这儿帮忙了,天一黑姜松就来了,帮忙和做牌子,俨然做牌子更要紧。

姜然:“这回先做三十个吧。”

今日卖得快,是因那老者和素鱼素叶照顾生意,明日不一定什么样。

后头又有两个客人问,得知木牌没了,有些失望,“这么多人买呀……”

姜然没好意思说自己做得不够多,只是当她说拿别的替一下,客人就不愿意了。

别人都拿三样图案的,他们只拿一样图案的,万一姜然不认怎么办?到时有理也说不清。

反正还卖好几日呢,改天再过来也成。

姜然不勉强,来吃粉的就笑脸相迎,请他们进来,不吃粉的用好言好语把他们送走。

后头来的客人倒也还好,自己吃自己的,不像第二个客人一样,自己不买,还看不惯别人买。

姜然又回想起那老者的话,他是认识什么教书先生吗,不然为何那样说?

不管认不认识,这都是别人的私事,姜然不能打听。

摆摊这么久,也不是没见过来吃粉逮着她说闲话吐苦水的,这些一听而过,万不能多嘴。

晚上回去,姜然着钱袋子,觉得格外沉。

二十块木牌,就是三百六十钱。上午生意也好,她下午回来就把钱数了,总共一千四百三十文。

晚上的回去一数,得了四百多,姜然顿了顿,她一日便把这月租金给攒下来了?

想了想,姜然还是把卖木牌的三百六数出来,另放在一个钱袋子里。

这钱还是先不动了,应该会有来退木牌的,反正也不多,暂且先不花了。若是有人退,就直接从这里拿钱退。

租金明天再攒一天,倒也不那么着急。

姜然把茶叶蛋煮了就去井边梳洗,深夜风大,次日一早,外面劈里啪啦的。

昨天刘成梁还说该下雨,今儿就来了场瓢泼大雨。

天气不好,客人少,再加上赵大娘脸上乌云密布,显得到处都闷闷的。

明眼人都能瞧出赵大娘不高兴。

姜然也是一早才知道的,赵大娘昨晚回去数钱,发现了好几个石头磨成铜板样式的薄片子。

一共七个!

赵大娘跟二人抱怨,“真是丧良心,我们这些小摊贩大热天的出来做生意多不容易,还拿□□骗人!”

钱是陈莹收的,赵大娘自然少不了责骂她一顿。

赵大娘记得昨天陈莹喊了一声,当时问她还说没事儿。

赵大娘道:“你说这孩子也是,收错了就说呗,钱还能追回来,这下好了,追都不知道上哪追去!”

陈莹性子软,本来就有些胆小,今儿过来眼睛红红的,又怕又自责,看起来可怜巴巴。

姜然知道赵大娘家里人多,还得操心长子议亲的事,赚钱不容易。

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谁遇上这种事都糟心。

姜然道:“下次当心点,这钱你也别往里补了。”

赵大娘:“那哪儿成,一码归一码。”

她就是嫌陈莹收钱的时候不好好看看,但凡仔细些就不会收错,她不是因为给姜然分成生气。

好在小本生意,也没多少钱。

赵大娘就是发发牢骚,姜然拗不过她,招呼陈莹过来。

陈莹红着眼睛,喊了声姐姐。她比姜然小,但二人岁数相差不大,可看起来姜然比她大不少。

想想也是,一个姑娘独自支撑个摊子,平日也是和刘成梁、赵大娘说话,接人待物有模有样,以至于一个看着像大人,一个像小孩。

姜然摸了十文钱给她,“你去附近转转看看,想买啥买啥。”

把人支走,姜然和赵大娘道:“不如给她发点工钱,如果再收了□□,就从她工钱里扣,这样也能认真些。”

姜然提这个不全是因为收□□这事,赵大娘家俩儿子,她一个月还休息几日呢,赵大娘嘴里喊着年纪大,不如他们年轻人精神好,可是出摊一日没落过,之前没棚子,下雨等雨停了也会过来。

孩子多,担子押在肩上,没空休息。

这个时代世风如此,为儿子操心,给儿子娶妻生子帮扶他们成家立业,女儿多是帮忙的。

要么就和姜家一样,都穷,姜然现在没感觉云氏姜传力太偏心,一是家里没啥东西可偏心,二是因为自己赚钱。

姜然觉得给点钱,陈莹能上些心。

赵大娘张口就道:“自家人给啥钱?”

姜然笑了笑,她再说就是掺和人家家事了。

见姜然不说话,赵大娘皱着眉,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然今天没啥客人,雨小时生意还不错,但下大雨还刮风,这棚子只能勉强撑着,还是会淋到。

就是这种风雨如晦的时候,刘成梁的生意好,下着雨,包子是做好的,客人停下,放下钱就能带走,而锅盔和粉都需要现做。

刘成梁加了新口味的包子,但刚开始卖,客人只是尝尝,对生意有没有好处,得看以后有没有回头客。

刘成梁告诫自己,若是有回头客,也别嫌发觉这道理晚,当时他还没认识姜然呢,这实在不能强求。

摊子后头就五个客人,平日都能坐满,今日格外清静。

这会儿已经一刻钟多没人了,摊前冷冷清清,姜然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道,忽见一人撑着伞,急急忙忙朝摊子跑来。

这人遮着伞,看不见面容,姜然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姜然:“客官……”

他没来得及站定,把木牌往姜然摊子上一撂,“姜小娘子,你还是给我退了吧!”

这人是昨晚买的,他总在这儿吃,信得过姜然,这套餐还不用自己选,正合他意。但回去之后半宿没睡着,担惊受怕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想吃直接过来买方便。

本来早起下雨,又犹豫要不算了,可是一出门,他又后悔了。

男子说完立即看姜然神色,姜然看他也眼熟,这人来买粉时总犹豫一番,不知吃那种口味,加醋加辣也犹豫,她总记不清他的口味喜好。

她从钱袋子里数出十八文来,又把木牌仔细看两遍,“你数数钱对不对?”

男人心中疑道:“这就好了?不推三阻四地让我再考虑考虑,不说这木牌难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姜然看男人不拿钱,“客官,你数数钱对不对,离了这儿再找回来我就不认了。”

男人嗯了一声,用胳膊夹着伞,把钱划到手中,一个个数过,的确是十八文。

他把钱装进袋子,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走出去两步,男人回过头来,“姜小娘子,我不退了,钱给你把木牌给我。”

说着,从钱袋里掏钱出来。

反正随时都可以退,说不准过几日就吃了呢。

姜然一愣,果然,能在两种粉间犹豫半天的,退这个也会斟酌再三的。

她看了看铜板,经过赵大娘一事,姜然看钱格外仔细,确定没问题后又把木牌给了他。

人走了,赵大娘不解地道了句,“你说他折腾一趟干啥?”

姜然笑了笑,“许是不放心。”

现在大概是又放心了。

这人走了,摊子又冷清起来,今早客人少,新做的木牌也没卖出去几个。

铅云蔽天,天色一直灰蒙蒙的,姜然等实在没什么客人了,低头一看,还剩几碗汤粉,卖不出去,正好当早饭了,她就煮了跟赵大娘刘成梁分了。

从早晨看,中午生意就不会好,但也得回去做,姜然决定少做点儿,赚得少,也比在家里待着看雨强。

回去一趟,姜然也就做了平日一半的量,卖是卖完了,可街上积了不少水,她鞋子裤子全湿了。

脚底下冰凉,还湿潮得难受,姜然跺跺脚,心道,还不如在家看雨。

赵大娘今天生意也不太好,刘成梁虽然能卖得出去,可在棚子边上站着,风一斜就吹他一脸水,一个上午洗了八遍脸。

三人商量晚上还来不来。

赵大娘道:“雨小些就来,还这么大,我就不来了。”

姜然点点头,“还这么大我也不来了。”

她都做好晚上不来的准备,谁想下午雨渐渐小了。

云层变薄,太阳露出一角,姜然深吸一口气,去买肉骨头,准备晚上用的东西。

这个姜然就有经验了,雨过天晴,早上中午没来吃的人晚上会过来,再有雨后天气凉爽,也不热,吃汤粉的会多。

她多备了些东西。

等一到曹门大街,赵大娘咧嘴直笑,“我还想歇一晚上呢,谁知天晴了。”

老天爷让她赚钱。

刘成梁:“今天凉快,真舒坦。以后最好半夜下雨,白天晴。”

赵大娘惊道:“你当老天爷是你亲爹,你说咋下就咋下?”

姜然眼底染上几分笑意,赵大娘还拍拍陈莹脑袋,“天一会儿黑了,收钱好好看看,如果再收错了,就从你工钱里扣。”

陈莹点点头,“阿娘,我知道了。”

自己的钱,就会上些心。

赵大娘回去想了一下午,还是决定给陈莹开些工钱,一天也不多,就十五文,她自己攒着。

姜然说得有理,再说了,在这儿帮忙,天挺热的,也是受罪。

姜然见状眼睛弯了弯,开始招呼客人,雨过天晴后,出来赏景闲逛的客人可不少。

尤其上午那场瓢泼大雨,有的人中午根本没回家吃饭。随便对付一口的有,没吃的也有,这会儿都找常去的地方,好好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府。

“姜小娘子,一份套餐!汤粉两勺辣子。”

“一份套餐,蛋给我换成赵大娘家煎蛋吧,帮忙说一声,锅盔多抹点辣子。”

客人觉得赵大娘做的辣子不如姜然做的好吃,但他不是爱挑剔的性子,只能多加点。

姜然刚应下,又有人道:“山芋泥拌粉加快糖饼……不是我说,怎么就汤粉合着别的买便宜,拌粉就不给便宜呢?”

别人买便宜,不就相当于自己亏钱吗。

姜然一边记一边煮粉一边答话,可谓一心三用,“客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套餐是我根据大家喜好选的,大多数人喜欢吃,不然所有粉都搭配一样东西,价目表可就装不下。等后头有合适的,肯定会搭配起来一块卖。”

这人也是老顾客,姜然给他送了个蛋牌,“下次过来吃,给你免费加个蛋。多帮我宣传宣传,以后常来吃。”

端午之后她就没送过东西了。

开始是怕别的客人有意见,但她送过老人家拌粉,现在想想所有人都给不珍贵,都没有也不珍贵,只给一些人送,算是摊主的特权,也算拉拢顾客的法子。

有时区别对待很有用。

果然,说话的夫人受宠若惊地眨眨眼,“好好好,我回去就告诉街坊邻居,小娘子,你做的粉好吃,可得好好做,不能跟别人家似的,仗着生意好就偷工减料……”

姜然笑了笑,“好!”

她转身回来继续煮粉,满满的,天黑了下来,今日姜松没来,去买驱蚊虫的香包了。

她继续招呼后面客人,“客官要点什么?”

来客是个年轻婶子,拿了木牌出来,姜然问:“今天就用这个吃吗……”

婶子搓着手,“我不吃,你给我退了吧。”

昨天卖得少,姜然对眼前人有印象。

这婶子在她摊子买了一个木牌,本来就承诺过给退,姜然没多废话,又确定了一遍,“婶子,你昨儿晚上在我这儿买的,就买了一个对吧?”

夜色下,妇人神色略显紧张,她点点头,“嗯。”

姜然把木牌拿过来,前后看看,又状似不经意地在四周摸过,一遍之后她又摸一遍,神色变得谨慎起来。

这人的确在她摊子买过,可是为何木牌不对,这个边上没有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