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当瞬就明白姜然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刘成梁的事, 他想过姜然会不高兴,但是没想过姜然会直接把他辞了。
他不笨, 相反还很聪明,算得一手好账,知道铺子刚开业缺东西,就去上个东家那儿买、搬,好卖姜然一个人情。
日后赵娘子和刘成梁真的走了,仗着这份情分姜然自不会说什么。
木已成舟,做生意的,该想办法让自己更得利。
可眼下发生的事出乎他的预料。
屋内就点了一盏烛灯,显得屋子有些暗。姜然坐在灯下,李掌柜看过去,她目光平静, 眼中无波,脸上有种不符合年纪的冷静果决。
不见气愤, 不见犹豫, 这也不是跟他闹着玩的。
李掌柜脑子一空,道:“小娘子,我……”
姜然坐着,她抬起头,声音平缓, “汴京这么多铺子, 想要请李掌柜的应该很多。这几日掌柜的为铺子操心不少,无论如何我都当说句多谢。多谢李掌柜为铺子考虑。”
李掌柜深吸一口气, 心砰砰砰直跳,他是想在铺子干活的,所以才做这些。不然混吃等死就是, 管铺子生意如何,又不是他赚钱。
而姜然一句多谢,也当明白他是为了铺子。
李掌柜道:“小娘子让我看的我看见了,可二人会做的,你未必不会,赵娘子和刘郎君的客人影响铺子生意也是事实,所以我才想……”
姜然接着他的话道:“所以就阳奉阴违,明知我什么意思,还一意孤行。不管最后是把刘大哥赵大娘挤兑走,还是二人误以为你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自己离开,都能合了你的心意。”
李掌柜的借口姜然没听,反而把什么都说出来,弄得他老脸一红。
只不过屋里昏暗,也难看出他脸红。
他本来想亲自去劝二人离开,可怕落人口舌,真去劝了,估计真留不下来,后来才想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说些小话,二人听见了怕耽误姜然生意,过不了多久就离开。
只不过刘成梁和姜杏听不懂,他想过阵子再说,谁知遇上那客人。
那个客人要米汤,在他意料之外。
李掌柜为自己分辨,道:“小娘子,别的我认,但送米汤一事不是针对刘郎君二人,便是别的客人来,杨丰年和卢娘子也该推铺子里花钱的东西,客人都不要再送米汤,再卖包子锅盔……”
姜然掀起眼皮,问道:“这事你也觉得你没错?”
李掌柜抿了下唇,非说他哪里做错了,也只是说这些被客人听到了。
姜然看他神色,就知李掌柜心里不服气,她道:“那是刘大哥的客人不假,可日后未必不会来吃碗粉。你这么说,日后必不会来,说不准还会影响刘大哥的生意。你能说得出哪个客人一直不来吃粉吗,他回去再同别人说,姜家米粉也是出了名。”
姜然是摆摊过来的,没有那些直接投大把钱进去开铺子人的自得和傲气。装潢精打细算,开业前一个一个和客人说。
能走到今日,是因为她做的粉好吃,可也多亏了客人。
姜然道:“我虽不读书,可从兄长口中听到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比起快些把生意做大做强,我更盼着铺子能走长远些。”
只要赚钱,客人愿意来,姜然就不急。
“你想着刘大哥赵大娘会做的我也会,我也能做,可你想过没有,我若真的这样做,他们会怎么看我,以前的客人又怎么看我。铺子叫姜家米粉,也一直卖粉,东西贵精不贵多,开铺子吃粉的客人是最多的,做别的势必耗费精力,在我看来,不如专心卖米粉。”
姜然道:“我和他们合伙,是给了些方子,他们只卖那几样,同样的道理,专心致志,能做出更好吃的包子、饼来。”
李掌柜听这一番话,眨了眨眼,喉头滚滚,不得不承认,姜然说得有理。
“归根结底,是因为你对刘大哥二人有成见,若是吃猪耳朵拌粉的要碗米汤,肯定直接送了。”
李掌柜神色羞愧,姜然后面说的话对他来说更是晴天霹雳。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掌柜二十来的,今日二十四,总共在这儿五日,工钱一贯五百文,结了账后你就走吧。”
李掌柜没动,姜然瞥了他一眼,“李相公还有话说?”
李掌柜听得出姜然叫他的称呼都变了,他急道:“小娘子,我……”
他深深看了姜然一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我知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事不过三,有了前头两次,再犯我立马走人绝无二话。”
再找活需要时间,再者当初李掌柜决定留下,也是觉得这铺子能开久点。
虽小,可生意挺好,不然去一家,黄一家,再找活也得耽误不少功夫。
姜然抬眼看他,并没有说什么,李掌柜低下头道:“此番,我急功冒进,想差了。你说得有理,做好吃食要紧,留住客人不仅靠吃食,铺子的伙计和善不和善,好不好说话都要紧。其实杨丰年说客人不见了的时候,我让他去追了,可惜没追到。”
李掌柜也后悔,觉得影响铺子生意了。可事已至此,他后悔也没用,人都走了。
姜然神色没什么变化。
李掌柜咬咬牙,“可我觉得先推茶没错。”
李掌柜看着姜然平静的眼睛,二人一坐一站,他是站着的那个,可腰却塌了。
李掌柜道,“我虽自己觉得没错,可不该擅作主张。这事也有更好的法子,等一日忙完,再和杨丰年卢娘子说就是,当着客人的面,哪怕客人听不见,这样也不好。”
自己刚点完伙计就被掌柜的叫走,很难不想二人在说自己。
李掌柜:“小娘子气我得罪客人,气我让刘郎君二人误会,更气我阳奉阴违,明知你的意思,还要做。”
姜然声音重了两分,“你是觉得我年纪小,在厨房忙活,管不到前面,才这样做的吧。”
李掌柜惭愧道:“也不全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既然做了掌柜的,拿这么多工钱,就该尽心尽力。小娘子年纪小,以前没开过铺子,我既知道怎么让铺子生意好,那肯定要做的。也觉得小娘子年纪小,怕刘郎君二人仗着这个占便宜,所以才一直盯着二人。”
其实三人合伙,这般是最好的法子了。姜然也不傻,若二人是得寸进尺之人,肯定也不会走到如今。
姜然还在犹豫,如赵大娘所说,真的把李掌柜给辞了,二人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从卢娘子杨丰年的话里也能看出,李掌柜为了铺子,所以二人会照做。
真辞了,别的人怎么会一心为铺子做事。
再招,又不知新来的掌柜如何。
李掌柜的确擅做这些,他说的先推茶水也没错。开铺子哪儿都要钱,能卖茶水,姜然肯定不会非卖客人米汤。
可这么大的事,轻拿轻放不好。
姜然看向李掌柜,问道:“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李掌柜不知姜然为何这么问,这招他时就问过,姜然也知道,不过他还是实话实说道:“从前干过跑堂,若把那算上,十二年有余。若只是掌柜,干了八年了。”
姜然又道:“干了多少家。”
李掌柜:“总共九家。”
姜然点点头,说道:“干了这么久,那你该清楚,犯了这样的事,该如何惩处。”
李掌柜眼中一喜,“有罚一个月月钱的,也有罚半个月的。”
他本想自请罚一个月,可是姜然是东家,该她说,不得擅自做主。
姜然道:“你帮铺子买屏风,算你有功,这次罚你半个月月钱。事不过三,这话你自己说的,再有下次,李掌柜请另谋高就吧。”
李掌柜连连点头,他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眼中喜意更盛,“是,我明白。那刘郎君那儿可要我去……”
这会儿李掌柜也庆幸自己没直说,若是直说了,恐怕覆水难收,难以挽回。
以后做什么事都得问过姜然,他是有错,
姜然道:“不必,我自己去说。”
正巧刘成梁和赵大娘把推车弄进来,姜然出去,对二人歉然一笑,“大哥大娘,真是对不住,是我没看好,我罚了李掌柜半月月钱,日后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李掌柜也道:“若有下次,我自请离去,近日多有得罪。”
得知李掌柜没因为自己被辞,刘成梁反倒松了口气。
说到底就是一件小事,说开就行,李掌柜为铺子做事,肯定为铺子打算。
姜然不知情,这事真的怪不得姜然。
他在心里算算半月月钱有多少,一算竟然要四贯五百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四贯多,快赶得上铺子租金了,不过也怪不得工钱多,李掌柜是真干事儿啊。
就是干的事有点越界。
刘成梁挠了挠头,“哎,也不是啥大事,下回注意点就行。”
而他们客人进去吃,这也没办法,好在单吃包子快,吃完就走,也不耽误铺子生意。
二人都是好说话的人,否则李掌柜也不敢这么办。
如此一番,这事算是翻篇了。
赵大娘道:“小然,我这还得请你帮个忙。”
姜然:“大娘你说就是。”
赵大娘想招个人,“你这儿都从哪儿招的呀,我摊子人不太够用。”
姜然道:“马元典那儿有,还可以在铺子门口贴个告示。”
卢娘子就是马元典那儿介绍的人,而李掌柜则是属于后者。
赵大娘道:“那我俩都弄,好快一点儿……”
姜然问:“招要打杂跑堂的?”
赵大娘点点头,“能干点的,工钱就别人家多少,我也给多少。”
姜然想了想,说道:“与其招打杂的,不如招个收钱的,让莹娘跑堂送送东西。”
大堂卢娘子和杨丰年在,肯定不会出事,收钱只收、数,基本上就不干别的,倒不如锻炼一二。
姜然:“你亦可以问问莹娘的意思,想做什么。”
最好能学些手艺。
赵大娘面露为难,她和姜然道:“她阿兄不是定亲了吗,那头想让闺女过来跟我干活。可你也说过,用亲戚不好,我就没答应。莹娘要在外面跟我还好,若是去里面,外头收钱的换一个,那头看见了,也不好说。”
姜然倒是没想过这个,赵大娘叹了口气道:“还是先招个人,等明年开春成亲了,再让过来帮忙也成。”
那就是一家人了,过来干活也无妨,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赵大娘年纪大,不能一直干,她打算等长子成亲了,就把这手艺教给儿媳和陈莹。
摊子生意,从前在街上也能算得上好的。好好干,也能赚不少钱呢。
姜然嗯了一声,这是赵大娘的家事,她就不掺和了。
赵大娘笑了笑,“告示让你阿兄写成不?我瞧他字越来越好看。”
姜松写字很好,姜然道:“这当然成啦,他晚上过来就能写,明早贴上。”
自从李掌柜来后,姜松都是晚上快打烊过来接她回去。
铺子虽然有油灯,可是有些客人喝酒,显得闹哄哄的,不如在家里看书安静。
如今家里赚得多,天黑也用得起油灯。
铺子里就有笔墨,姜松在这儿写就行。
招个人,铺子里面也能盯着点,省得再出这种错漏。
晚上姜松过来,姜然把笔墨准备好,他一丝不苟地在柜台上写告示。
上面写了工钱、招工的年龄、男女不限,写完之后,调了点米糊,直接给贴门上了。还在赵大娘的推车上贴了一张。
李掌柜一直忙活,落锁后和二人一块儿走的,“小娘子郎君慢走。”
走出去几步,姜松疑惑道:“李掌柜今儿怎么……”
姜然:“你是说态度好了不少吧。”
姜然叹了口气,说了一路,从赵大娘说起,又说杨丰年卢娘子,最后说到李掌柜。
“我原想着他心气高,再另谋高就也好,大不了再招人,可李掌柜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再有下次,直接辞了就是。”
半月工钱,委实不少,但愿他能长点记性。再招人不知等多久,先留着吧。
姜松:“原来如此。”
这些事说出来,姜然心里轻快许多,她道:“就是刘大哥他们,这一遭虽没说什么,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姜松道:“你别过于忧心,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分得开,才能走得长远。”
姜然点点头,李掌柜眼下也能明白她对二人的看重。像姜然所说,精一样比贪多更好,贪多嚼不烂。
而将客人看得重一些,铺子能走得长远。
比起装潢精致的茶楼,这个铺子人情味儿足。
走得稳一点,比走得快强。
次日,天更冷了,天上灰蒙蒙,说不准哪日就下雪了。
赵大娘今儿做了炸鸡排,姜然这儿炖鸡,买来鸡,鸡胸肉卖给她,她把鸡胸肉切成薄片,用刀背敲一遍,然后裹上晒干的炊饼屑,下油锅炸。
这个和姜松做小酥肉的步骤不太一样,小酥肉是调面糊,这个直接用炊饼碎屑,炸出来也挺脆。
话说若不是姜然告诉,赵大娘都不知晒干的炊饼能干这个。不说别的,这个别的商贩肯定学不来。
她做饼夹菜,别人也跟着做,有的直接烙饼,夹这些,摆个小摊子,生意也挺好。
这回好了,这个别人学不来。
不得不说,这个东西真好吃,哪怕不放在锅盔里夹着吃也好吃。放在锅盔里,热热乎乎的,锅盔壳是脆的,里面的鸡排也是热的,也好吃。
刷上酱和辣子,无比美味。
赵大娘也没弄锅,姜然炸小酥肉时她过来一趟炸好,拿过去用。
凉一点也无伤大雅,只要是脆的就行。
只不过,姜然一日就炖八只鸡,她这儿做鸡排,也就十六块。
一块卖十文钱,也有得赚。
而姜然正式在价目表上把这两样加上了,赵大娘这边有鸡排,她做的羊汤米粉,这个价钱比猪耳朵拌粉还贵,概因羊肉卖得贵,价钱是猪肉的五倍,一斤三百文,一碗四十八文钱。
羊骨、羊肉熬的汤,里面些许羊杂和切成薄片的几片羊腿肉。
炖得软烂入味,这个加多香菜和辣子好吃,羊肉味膻,这两样能压腥味。
其实再加一些白胡椒粉最好,可是胡椒粉实在是太贵了,只能算了。
月底几日铺子生意都不错,姜然还细心观察了李掌柜,自那日起,李掌柜做什么都会问过姜然。
姜然想自己也有些问题,自打开铺子之后,她,总在厨房,外头看不见,不像从前摆摊。如今只管做,管事李掌柜来,卖有杨丰年和卢娘子,很多事就顾不上了。
也是因为她疏忽,才导致这个。
以后也得常出来看看,不能把什么事都交给李掌柜。
十月二十八,今日姜松放假,中午来铺子帮忙。
自从开铺子后,姜然也没咋给姜松分过钱了。
多是隔两日给他几百钱,不过没从前摆摊给的多。
一来是想回本,二她攒下个月铺子的租金,便直接和姜松说了,钱不够找她要。
姜松对这没异议,就让姜然管着,他其实花销不大。
吃饭铺子剩下就在铺子吃,剩不下就买点。
用的纸都是去大相国寺捡漏,书册姜松偶尔自己抄,也能赚点儿。
现在不卖菜,少了些进账,但姜松对钱,一向是够用就行。姜然赚钱辛苦,再有从前也不怎么花钱,他没大手大脚的习惯。
今日姜然给他,姜松道:“我这儿还有,花完再说。”
账本姜松也看,知道花销大,“我去趟国子监,没准那边客人不知道铺子开业,过去说一声,就知道来这儿了。”
姜然今儿肯定不去国子监的,铺子这边还要忙。
以前不去,有些学生还知道在汴河大街曹门大街摆摊,现在两个地方都没人,万一真想吃……
上月去的时候铺子没装好,姜然没说,这去一趟宣传也成。
姜松写了二十几张单子,国子监的人都认字识字,这样把铺子在哪儿写上,很方便。
姜然有些诧异,她阿兄竟知道发传单!
姜然道:“要不多写一点,找几个帮闲去发。发个半天也就花几十文钱,说不准有奇效呢。”
姜松点点头,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姜然忙。
他又去问赵大娘刘成梁要不要写,不过如是写肯定得收钱。
昨儿就两张告示,也不值当,这个写得多,一张纸买来还要三文,姜松写字,一张要了八文。
得知姜松要去国子监,二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二人各要了二十张,姜松收了三百二十钱,回屋给姜然了。
本钱除去,能赚一半呢。
姜然又惊又喜,惊是这么会儿功夫,就赚这么多,喜的是读书有用,不论日后考不考得上功名,姜松都能养活自己。
还有种供兄长读书终于见到回报的惊喜,以前姜松也在铺子帮忙,可不是自己找的活。
姜然笑着问:“你还有钱吗,我拿一半吧,剩下的你留着花。不是要去国子监吗,万一遇上啥好东西。”
姜松还要推辞,姜然:“你快去写吧,别迟了。”
也是四门学今日直接放假,要不像国子监一样,姜松再写字,没准儿都赶不上了。
国子监学生多,很多出手大方爱给赏钱,现在铺子有猪耳朵拌粉、鸡杂拌粉和羊肉汤粉,也是上了点档次的。
姜松写,李掌柜从旁参谋,争取把铺子吸睛的地方都给写上。
等写好后,姜松带着一沓子纸去了国子监。
姜然也不知这法子有没有用,只能说尽力一试,成了就给铺子多拉点客人,不成下月再去一趟,再不成,那就没办法了。
姜然在里面炖汤,砂锅她换成了大的,能一锅炖不少,更方便。
猪耳朵的香气也从锅里飘了出来,午时,铺子开门做生意,李掌柜都站在外头揽客。
有只买包子的,问刘成梁,“这里面卖粉的吧,只吃包子能进去不。”
李掌柜:“能,能的,客官里面请!”
“客官喜欢吃包子,进去吃暖和,也尝尝我们铺子的粉,不喜欢吃粉,还有面呢。”
“面,都啥面?”
客人跟着李掌柜进去,看了半天点了碗水煮肉片浇头的汤面,价钱和粉一样,没加别的,等面上来,就着包子,把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你们家面挺好吃的,比街头一家面馆强。”
面条是姜然买的,不过浇头好吃,就显得面也好吃,李掌柜道:“客官喜欢就好,得空可以来尝尝我们家粉。”
好声好气把人送走,这又进来好几个,都穿蓝衫,一副书生打扮,看年岁不大,再看几人后头的姜松,哪里不知真把国子监的人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