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看这几人面熟, 穿得好,出手大方, 估摸着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说送饭,大约也是往国子监送的。
李掌柜心道:“说不准国子监饭堂的饭菜不好吃,也吃腻了,懒得每日往汴京城跑,嫌太远太冷,这才让送的。没准儿以前吃的都是庄楼潘楼送过去的饭菜,那我们的米粉铺子,也是跟大酒楼扯上关系了。”
说来,李掌柜从前也好奇过,为什么会有国子监的学生过来。
那些人出手阔绰,看家境也不像是来这种地方的人。
问了杨丰年才知道, 从前姜然他们摆摊的时候,月底去国子监, 初一十五去大相国寺。
不敢说全汴京的人都过来吃粉, 但是客人也比一般铺子的多。
李掌柜一时没说话,公子哥道:“不成?”
李掌柜咽咽口水,这会儿他要是说,我去问问我们东家,再回来得话, 恐怕人家都吃完了。
这种事就该趁热打铁。
他道:“成啊, 当然成,我们管送。我们东家说了, 客人的要求都要尽力满足。”
那实在满足不了的他也没办法呀。
公子说道:“那从十二开始,以后每隔五日你就往国子监送些饭食,价钱好说。”
李掌柜心道:“价钱好说就好, 只要价钱好说,我跑着给你送都行。再说了,小娘子有驴车,不用我跑。”
他连忙答应,“这个没问题呀,不过路上耽误的时间长,送过去的,肯定是不如刚做出来的好吃。”
公子点点头,“这个我明白,你照送就是,先送四人份的。”
他往桌上放了一块碎银,“这是定金,东西你看着安排,价钱你们自己算算,送的那日结账。”
李掌柜估摸着,这定金,比四人点的粉钱都要多。
公子不在意这个,因为这家铺子做生意实在,他们还去过别人家,味道也不错,可去的次数多了,过去给一块银子,上来东西却没两样。
他们是有钱,却不傻,不当那冤大头。后面,便再也没去过了。
这家就挺好,给了钱,都给你安排好了,铺子能多赚点,他也省心。
把这边客人招待好,李掌柜又给几个客人点了粉,这就去告诉姜然了。
姜然道:“十二送,那不急,晚上咱们再细说。”
李掌柜笑了一下,去柜台就着记账剩下的墨,写了几行东西。
等打烊了,杨丰年他们在铺子里收拾,姜然擦着手走过来,李掌柜才说清来龙去脉,又把写好的东西拿给姜然看。
李掌柜:“现在铺子里几样炒粉、拌粉都是没套餐的。”
不带汤,不好和刘成梁他们的搭配。
“那位公子的意思是让咱们自己搭配,他们平时过来,会点小酥肉,这个份量可以多一些。”李掌柜说着说着,抬头看姜然。
姜然点点头,眼中有赞赏。
掌柜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继续道:“就拌粉炒粉,瓦罐汤小酥肉,也可以配着粥,价钱不太一样,其实也差不了几文。找帮闲去送就行,小娘子有驴车,这是有枕头就来了瞌睡。”
这才四个人定,没准儿过阵子人就多了。
李掌柜又道:“小娘子可能忙得过来,要是赶国子监下课送去,得铺子开门营业前就把这几样做出来。”
否则送去学生都上课了,吃不上。
姜然点点头,“忙得过来,拿食盒送吧,碗筷你问问他们,若是能给刷了还回来,价钱就便宜点儿。若是懒得刷,直接扔了,价钱就贵。”
他们刷带回来也得再刷,就是看他们愿不愿意花这个钱了。
姜然:“第一天掌柜的跟帮闲一块儿去吧,带个路,后头就让帮闲送。”
人姜然已经想好了,就找刘轩,以前送她回家过。
国子监在城南,铺子搬到十字街了,不过可也就几条街的距离,都在汴京城,也很是方便。
姜然不禁想到以前四小娘子她们让丫鬟带走过粉,还有一个大娘,因为儿媳坐月子,自己拿碗来买鸡汤米粉带走,但都是自己带走,这还是头一回,让铺子找人送。
李掌柜:“那拌粉炒粉小酥肉汤粥这三样成不?”
姜然:“就依掌柜的所说,先送拌粉,你也想想,把包子锅盔啥的安排在一块儿。这是找咱们的,锅盔你直接从赵大娘他们那儿买。”
不过赵大娘二人也会提早来一会儿,时间上应该能赶得上。
后头看看生意能不能做大,如果能得话,钱三人再商量着分,谁也不吃亏。毕竟要来也累人,不能白干活。
李掌柜点点头,“没问题,小娘子放心吧。”
想了想,姜然又嘱咐了一句,“你和赵大娘他们说,若有客人也想让送饭食过去,驴车也能用。”
买头驴就是为了方便,二人都是有分寸的,不会白用,肯定会给驴添草料。
姜然想到这儿不禁笑了笑,这有点像后世借车,开回来得加满油。
李掌柜道:“包在我头上。”
他拨着算盘,炒粉二十五一碗,瓦罐汤十一文,小酥肉十二,买这些吃还不够二百文。
二百文,不值当送一次呀。
那再来些煎包,送点粥食,应该就够吃了。
请帮闲送东西,一趟倒是不贵。不过驴车也是投入,这送一趟收个六七百钱还算合适。
细水长流,不必非赚那么多的。
李掌柜算着,这样铺子还能赚三百钱呢。
不少了。
李掌柜是想到日后如果有别的学生点,有的家境没好到给吃一顿给一两的地步,到时这些人一听吃一顿这么贵,肯定就不定了。
细水长流才好。
李掌柜挺高兴,“小娘子,铺子粉是不少了,不过加的东西却不多。我算账看,小酥肉赚的钱也不少呀,下回再上新的,就该来点‘小吃’了,这个利润高,东西新鲜,客人也都爱吃。当然,大一点也无妨,哈哈。”
姜然仔细想了想,李掌柜说得没错,现在粉是很多,加着配的吃食太少。
就豆子蒜酥炸肉,还有小酥肉鱼丸,茶叶蛋煎蛋算一样,总共五样。
而鱼丸,基本上只有点鱼粉的客人才吃。
可姜然不想做卤味,这东西想要做得好吃,就得重油重盐种香料,香料太贵,本钱合不上。但是她这儿每日都用不少鸡鸭,鸡胸肉给了赵大娘,但是还有鸡脚、鸡翅、鸭掌。
不做卤味,配着粉吃,可以做虎皮鸡爪、虎皮鸭掌,浅浅炖个底味,后头点什么粉,泡在汤粉就是什么味道。
水煮肉片汤粉里是香辣的,肉末酸汤里是酸辣的,肯定比炖在锅里强。
就是只喝粥,也能点个鸡爪鸭掌吃。
姜然琢磨着,要是加这些,还真得再招个人。厨房要做中午晚上的粉,再加上往外送的,她和许玉莲两个人忙不太过来。
而且姜然也不想那么累,有铺子了,赚得也不少,多个人就能轻巧不少。
以后肯定还再加别的粉、别的吃食呢。
等姜松过来,姜然让他写个告示,“阿兄,写招会做菜、有经验的娘子。”
年纪太小,还得慢慢练慢慢教。这个做的不是杂活,工钱比许玉莲高十文。
十二开始送,那也就是说十二国子监就开始上课了,也挺早,她以为要等到过了上元节呢。
也没准提前,毕竟说隔五日,这期间他们还吃别的吃食。
五日一送,努努力,没准就变成三日一送,隔一日一送了。
姜然笑了笑,满意地看看告示,弄了点米糊给贴门上。
次日,姜然告诉刘成梁,十二这天早点来,她买二十个包子。
刘成梁:“你吃不用买,我给你做。”
姜然道:“不是我吃,客人定的,给送国子监去。”
刘轩那边她已经说好了,赶驴车去,一趟三十文。
来回用不上半个时辰,这钱赚得还是挺容易的。
刘成梁倍感诧异,一来上了学,想吃什么,不管多远就买了让人送过来,这些人真是好吃还有钱。一方面也高兴,他道:“咱们这吃食也是声名远播了。”
姜然笑笑,“声名远播倒还不至于。”
不过这几日客人确实不少,赶回家过年的,这几日也都渐渐回汴京了,早晨过来,街上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
刘成梁点点头,“成,这还不好说。”
他还能多卖呢,煎包要二十个,一个六文钱,刘成梁能多赚六十文。
想想杨丰年他们一直工钱才一百六十文,这多卖点,赚他们小一半工钱,不少。
姜然说话的时候,姜杏是该干啥干啥。
两人八字已经合过了,就挑个良辰吉日下聘,再选个好日子成亲。
对姜杏来说,她和刘成梁同往常也没啥区别,刘成梁待她也和以往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不会日日给她留包子,现在每日都有,多是羊肉馅儿的。
不过使唤得也更厉害,就好像真当她是一家人了,幸好是给工钱,不然姜杏还不干了呢。
羊肉煎包一个十二文呢,一留就留四个。姜杏自己买,那就是四十八文。
包子真好吃。
这事儿商量好,就见赵大娘眼巴巴的瞅着,“小然,你尝尝我这回炖的肉成不成?”
姜然过去尝了一口,肉是挺软的,不过吃着不够入味,而且味道偏甜,还是带着药味的甜,把肉香咸香都压住了。
姜然:“你这是不是八角桂皮放多了?”
赵大娘道:“我放了四个,桂皮放了一条,你不是说得放香料吗,我寻思着多放点好吃。”
姜然道:“不是越多越好,桂皮八角少放一点,八角放个一两粒,桂皮就指甲盖大就行,看着买点草果啥的,炖一锅放个两三粒,其他的也不用放太多。”
姜然:“找个纱布把香料包起来,你再试试。”
有的香料贵,可是炖一次肉用不了太多,还是能赚的。
赵大娘点点头,下午空了再回去试试。
说来这做菜也不容易,便是姜然告诉她该做什么,也得来回做个几遍。姜然每次做粉也是,一样粉,她不觉得满意了,绝对不会上来。
但客人能吃着好吃,这么试就值。
二人说着话,赵大娘摊前就来了个客人,“试什么?”
赵大娘笑着道:“过阵子,卖腊汁肉夹馍吃。”
“那行,今儿给我来个锅盔夹鸡排,里面夹俩蛋,鸡蛋不用煎太熟,辣子多刷,酱就刷一面。”
赵大娘认得这客人,总来,一直这个口味,“知道知道,错不了。”
赵大娘开始忙活,姜然就回厨房了,还没客人点菜,她把猪耳朵都捞出来切成丝,这样做起来方便,还有鸡杂,也都是先切好备好。
就比点一份切一样省时省事。
这头切好,杨丰年就进来了,刚开门客人不多,他能记住,“炒粉三份,猪耳朵拌粉两份,两个瓦罐汤,一碗八宝粥三碗皮蛋瘦肉粥,小酥肉要五份。”
姜然估摸着前头来了六个客人,估计有吃包子锅盔的,“成,玉莲你煮粉吧。”
姜然先做炒粉,三份直接一锅出,这个出锅,正好第二波粉也煮好了。
刚刚姜然这儿没做好,卢娘子又送来单子,许玉莲就先做了后头要浇头的。
点直接盛浇头的粉快,一个大锅,干粉就能一次煮四碗,先做了别人的,也不耽误姜然这儿。
看姜然粉猪耳朵炒好了,就把粉送上来。
姜然把浇头盖上,直接送去出菜口,刷锅,炒下一份,下一份是是牛肉炒粉。
她弯下腰给灶上添几块柴,不经意瞥到一旁切出来剩下的鸡爪鸭脚上。
上午用了三只鸡四只鸭子,下午是四只鸡五只鸭,鸡胸肉和大块的鸭肉各自卖了,用剩的骨架炖汤。不过鸡腿鸡翅啥的姜然没动,全把肉去了炖出来汤寡淡,味道不好喝。
脚剁下来仔细刷洗了几遍,等一会儿忙完了,她做出来试试。
试新菜也简单,炸小酥肉鸡排有剩油,本来是留着家里炒菜用的。后头剩的越来越多,偶尔送给赵大娘许玉莲,她们两家家里做饭,反正自家吃,也不嫌用过几次。
姜然一会儿忙完用剩油炸了。
忙完后,姜然没着急吃饭,刷锅烧火,等锅里水分烧干,倒油进去。
这是菜籽油,颜色偏深,用过几次颜色更偏黄褐色。
看油温上来,姜然用筷子去探探,筷子上冒了小泡,便拿漏勺把鸡脚鸭脚都捞上来,使劲抖了抖里面的水,一手持着锅盖,一手把漏勺里的鸡爪们倒进油锅。
有水,锅里噼里啪啦地响。
姜然用锅盖挡了片刻,这才移开,捞出一个看看。
外皮泛白,还不到时候。
再放油锅里炸一会儿,颜色才泛黄了,姜然才把这些都捞出来。
锅里似乎还有水气,油锅还在响,姜然把水烧干,抽出柴火来,看泡在冰水里的鸡爪鸭掌。
炸过不算,反而因为炸过,鸡脚鸭掌都有些缩水。
这时放冷水里,才能出虎皮。
不过她也不知道需要泡多久,就这么放着吧。姜松已经去上学了,少了送饭的人,她一会儿出去买点。
穿过大堂,李掌柜冲她招招手,“小娘子,我多买了一份,顺道吃吧。”
李掌柜去隔壁买的川饭,姜然给了钱,这般吃完再去看,鸡爪鸭掌稍微起皱,估计再泡会儿就成了。
厨房还剩一些水煮肉片的汤料,但里面已经没有肉菜了。
肉末酸汤的是炒浇头,加骨汤,水煮肉片的不用骨汤,浇头里就是带汤的。
本来是要倒进泔水桶,姜然又给用上了。
等泡得皱巴巴了,她把汤料重新烧热,鸡脚鸭脚放进去煮煮,这就放到一旁晾着了。
泡时间长了才能入味儿,先尝尝这个味道的,若是不错可以这么做,不成再改方子。
姜然不怕改方子,相反还挺喜欢的。尤其客人察觉出改了方子,还夸味道更好,她就有种成就感。
这若是成了,十四个鸡爪十八个鸭掌,一个卖六文,就是二百文。看味道如何还能提提价,能卖二百多钱。
虽然没把买鸡鸭的钱赚回来,可能省大半本钱。
反正酥肉鸡排也要炸的,姜然这儿炸东西还是很方便的。
下午,这个就盖着盖子放在一旁,等傍晚,姜然再看看鸡脚鸭掌已经被泡得红亮亮的了。
鸡爪的皱皮比鸭掌更明显,有点像她以前买的虎皮鸡爪。
闻着也挺香的。
许玉莲吸吸鼻子,“这什么味道呀。”
姜然一样给她夹了一个,这个卖相极好,闻着又香辣,许玉莲眼睛一亮,“小娘子这是给铺子做的新吃食吗?”
姜然:“嗯,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着,她自己也夹了一个。泡了一下午,鸡爪和鸭掌都比下锅炸后大了许多,看着肉嘟嘟的。
姜然咬了一口,微皱着眉抿了抿,入口之后,皮和肉就被她抿掉了。炸过再煮,再放汤里焖着,鸡爪个鸭掌还是两种口感。鸡爪入口即化,鸭掌的皮有点嚼劲,但味道就是水煮肉片的香辣味。
还成,不难吃,比炖鸡里面的鸡爪好吃。
她觉得这个味道太单调,还是得先炖炖再说。
而许玉莲已经忍不住跺脚了,“好好吃!”
许玉莲年纪不大,每月发工钱,还会去逛逛夜市呢,最喜欢吃好吃的,过年回来,一张圆脸比从前还肉乎些。
她道:“小娘子,这个鸡爪还比我阿娘炖鸡里面的好吃这么多呀!这咋这么……”
鸡爪在她家都没人爱啃的,上面又没多少肉,她最喜欢吃鸡腿了,不过一只鸡就两只腿,她阿娘不是那么偏心的,不偏心儿子,也不偏心女儿,都把鸡腿剁成小块儿。
吃不吃得到看运气,最后有肉的都吃了,才会吃鸡头鸡爪。
若是她家炖的鸡有这么好吃,哪里还会抢鸡腿吃。
这个吃起来像是肉很多的样子,而且香香辣辣的,也很入味。
姜然:“炸过过冷水,泡一会儿就成这样了。”
姜然不爱藏私,而且这个没准别人也做,不止她一人会。
许玉莲却高兴得很,眼睛亮亮地看着姜然,“多谢小娘子,这我不出去乱说,也不告诉我阿娘……这个鸭掌也好好吃呀!”
姜然笑了笑,剩下的就让李掌柜给几人分分。
这个凉口吃就是风味独特的小吃,杨丰年也赞不绝口,“挺好吃!”
还没开门做生意,李掌柜就没急着吃,想了想,他让杨丰年下个单子,“一会儿客人来了,给我来碗酸汤肉末汤粉,跟着别的单子一块儿送进去。”
杨丰年不太懂,问道:“掌柜的是不是饿了,还等得及不?要不我给你买俩包子去。”
李掌柜一噎,“我不饿,东西有用,别多问,你照做就是。”
按理说伙计们和掌柜的在营业的时候是不能吃东西的,但是今儿是特殊情况。
杨丰年哦了一声,那应该是不饿,他看见李掌柜还留着鸡爪鸭掌没吃。
杨丰年道:“掌柜的,这个还挺好吃的。”
李掌柜:“我知道。”
“你知道为何不吃,不习惯这种?要不卖给我,我出钱买。”杨丰年可以给妹妹带回去。
李掌柜:“你一边去。”
他不饿,也没想吃,他就想勾勾客人的馋虫。
杨丰年摸摸鼻子,很快就知道李掌柜为何不吃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他在外头招揽客人,路过几人就有客人进来吃粉。
客人往柜台那儿看了几眼,他也看了过去。
李掌柜在柜台放了盏油灯,把他那儿弄得亮堂堂的,柜台的漆面反着一团黄光。
说来这儿的位置挺好,小料台就在旁边,客人过来加小料就能看见柜台上头有啥。
他深吸一口气,等了一会儿,杨丰年把肉末汤粉端出来,“掌柜的,你这好了。”
李掌柜挥挥手,让他忙去,自己把碗里鸡爪鸭掌摆在中间。
左右瞧瞧,李掌柜又把鸭掌换了个方向,刚才那个不好,客人瞧不见,得对着客人才行。
这样来回换了几个方向,李掌柜终于是满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闻着还挺香。
正欣赏着,李掌柜没注意旁边冒出来一人,客人问道:“你这是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