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儿。”姜然以为是赵大娘他们。
这回过来, 有赵大娘陈莹许玉莲,姜杏和刘成梁, 卢娘子没来,加一块总共六个。
又是在庄子,周围有脚步声,姜然也没太在意。可回过头,姜然一怔,不是赵大娘他们,是个生人。
眼前的人俊逸端正,面含关切,温声询问她:“可有事,可扭伤脚了?”
姜然扶住旁边竹子站稳,摇了摇头, “多谢公子,我没事。”
庄子基本不进外人, 而且云氏也说了, 今儿庄子来了侯府一位公子。
看此人衣着打扮很是得体,应该不是跟着过来的管事小厮。
既不是三公子,看年岁也不算太大,大公子年岁应该大,听素鱼的意思都娶妻了。
那这个是二公子?
二人离得有点太近了, 姜然不在自在,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多谢公子。”
赵敬廷见她能动, 松了口气,眼神依旧关切,“没摔伤就好, 这边路陡,你小心些。”
这林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知二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姜然刚想寻个由头告辞,就听眼前的人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姜然:“……挖笋子。”
赵敬廷想了想道:“我觉得这甚有意思,我跟你一块儿吧。”
他就不必问挖笋子做什么了,在庄子,挖来只能是拿来卖钱的。
赵敬廷虽在侯府长大,可在外赴任半年,并非什么都不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边有春笋,自家吃点,剩下的卖,也是一笔进项。
他看了看姜然背篓里的,找地上这么大的,便用手薅。
毛笋外壳有点毛茸茸的,下宽上窄,用手薅是拔不出来的。
姜然:“二公子……这得用镐头,不过我就带了一个。”
赵敬廷看笋子矮胖矮胖的,试了试的确不行。
他道:“那你把镐头给我,我来弄。”
!
这对姜然来说,可不仅仅是挖笋子给铺子用,同样是干农活,这可比捡麦穗有意思多了。
这么多呢,把镐头给二公子,让她看着,那她岂不是白来了?
姜然:“我去给你问问吧,兴许赵大娘他们带了多的农具。”
赵大娘没带多的镐头,但多带了把不用的刀,有点钝,不至于砍伤人,用起来也挺方便。
姜然觉得这人是来添乱的,本来自己挖得好好的,可多个人,还得照顾着点。
她叹了口气,挖了几颗丢背篓里,回头看了眼。
姜然目光顿住,那人正弯腰砍笋,他很认真,也不是胡乱来的,砍下来,就放在一起,堆了个小山。
笋壳上沾了些土,更显得毛毛躁躁,一堆颜色棕黄,摆在一块儿还挺喜人的。
赵敬廷直起腰,也看向姜然,他道:“你把背篓给我吧,我来背。”
姜然:“二公子……”
赵敬廷道:“我来庄子就是为了走走转转,干干农活。”
汴京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一年两熟,搁别处一年一熟,这会儿正该翻地堆肥。
姜然把背篓解下,由赵敬廷背上。这个背篓姜然背着像山包压在她身上,赵敬廷来背正正好。
没了大背篓,赵敬廷再看姜然,觉得顺眼多了。
“你……”他想说些什么,可姜然已经去一旁挖笋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捡了,跟了过去。
两人干活就是比一个人快,背篓里的装完,姜然又掏出一个麻布袋子。
这一个上午,挖了两袋子笋,还有满满一个背篓。
光来晒干炖虎皮鸭掌吃,应该是够用挺长一阵子了。
若是再不够,去街上买就是。铺子生意要紧事,这么多笋,往外卖三五文一斤,挖个两百斤也就是一贯多,还不如做一天生意赚得多呢。
而且,这是两个人挖的,姜然一个,肯定弄不了这么多。
又挖了几个,姜然见缝插针地往背篓挤挤,惊喜这也能塞得动。
赵敬廷:“还能加。”
姜然:“够啦够啦!”
赵敬廷听她雀跃的声音,目光柔和几分。把背篓往上背背,又扛起一个麻布袋子,另一个他想试试能不能拖着,就被姜然抬起来。
“等一会儿我再来背。”
姜然:“也不是特别重。”
她都不好意思了。
“快走吧,我看看赵大娘他们了。”
赵敬廷刚想问赵大娘是谁,就见几人朝这边走过来。
姜杏挥挥手,“我挖了好多笋子,哎,你这儿更多!”
姜杏看完笋,又看看赵敬廷,小声问姜然:“这是谁?你还找帮闲了?”
姜然摇摇头,“是府里的二公子。”
她说二公子的时候他也没反驳,应该就是了。
姜杏:“他怎么过来的?”
姜然道:“挖着挖着就看见了。”
至于为何留下挖笋,这就说来话长了。
姜杏没再多问,而赵敬廷走在前头,留心二人说的话。
他心道:“其实,你该唤我一声阿兄。”
他兀自往前走,倘若没有徐氏,他应该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而非在侯府长大。
赵敬廷现在也不敢问姜然,她现在的阿兄怎么样。
在庄子过得好不好,可有娶妻生子,如今在做什么,可有读过书。
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长在侯府过得好。
赵敬廷曾来过几次庄子,却已没了对姜家三房的印象。
从前是否见过,他真是一点儿都记不得。
而见姜然,他能认出来,也是因为姜家这的差不多年岁的几个小娘子,只剩她一个未出嫁。
姜杏今天也来了,可是看着比他妹妹大些,身边跟了人,已经成婚了。
还有一个,比姜然小几个月,但去了他三弟那儿。赵敬廷真的庆幸,幸好那不是他的亲妹妹。
否则,赵敬廷都不知该怎么面对。
几人走着走着,就到了驴车那儿,姜然喊了一声,赵敬廷正出神地想,没回头。
姜然又道:“二公子!”
赵敬廷停了下来,姜然快走几步,道:“放驴车上就行,这个你要不要带回去些,回去做了吃,也挺鲜的。”
春日吃春笋,吃个鲜味,好不容易挖了这么多,过了这个时节可就没有了。
赵敬廷拿了三个,姜然:“这么多呢,你多拿些。”
赵敬廷摇摇头,“这些够了。”
他下午回去,今儿过来是瞒着他母亲的。
父亲说:“当初的事,你们都无辜,你且放心,日后你依旧是永宁侯府的孩子,那孩子在庄户养大,不知心性如何,找个日子问问他的意思。若是姜家愿意,接回来就是,就说是三公子,在外养大,不愿意也不得勉强。
你如今做评事,该以前途为重,莫要为这些事烦心。”
只是姜家也就一个儿子,怎么可能愿意把两个儿子都给侯府。
日后谁为二老养老送终。
既然弄错了,那该拨乱反正。只不过,今日来得突然,他也得看看姜然她阿兄在哪儿,过得怎么样,不能贸然说了。
在庄子十七年,他过得一直是这样的日子,一望无际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告诉他他本是侯府公子,看着是件好事。
天上好像掉了馅饼,可过去十七年的苦已经受了。
再说十七年养恩,也得回报。
想换回来,就当无事发生,这个难,便是他母亲,一时片刻也接受不了。
十七年,这并非几个月一两年,等下午有机会,再问问姜然吧。
姜然此刻也不知道赵敬廷心里想了什么。她把笋拉了回去,赵大娘陈莹和许玉莲就在她家吃的。
云氏惊诧,“怎么挖了这么多呀?”
姜然:“林子里都是,阿娘,你给我晒成干,再腌两坛子。”
她的就不带回去了。
赵大娘和陈莹也挖了不少,本来是想给姜然留一些,不过瞧起来姜然这儿比她们俩挖得还多。
许玉莲这回也是过足了瘾,这些笋子带回家吃都够吃一阵子,还能拿去卖些钱。
几人忙活一上午,早已累得不轻,中午是云氏烧的饭,韭菜馅儿饼,炒了鹅蛋,还炖了腊肉,一桌菜还挺丰盛的。
赵大娘特别不好意思,“真是麻烦大姐了,张罗这么一桌。”
她今儿就过来挖笋的,也没带东西,笋子也不值啥钱。等回去了再送姜然些东西吧,不能白吃这顿饭。
云氏笑着道:“这有啥麻烦的,你们多吃点。”
许玉莲是个爱吃的,连连夸赞云氏手艺,她道:“怪不得小娘子做粉那么好吃,原来是大娘做饭就好吃!”
云氏眼底绽开笑意,“小然,你也多吃点,下午啥时候回去?”
姜然:“也不急,再挖点吧。”
来都来了,这回来一次也不容易,自开铺子以来,除非是要紧事,否则都要开门做生意的。
二月底,笋子也不一直长的。
云氏:“成,赶明儿我和你阿爹也去挖点。”
今儿就留给他们挖,这一夜就能长出来好多的。
姜传力吃饭的时候不咋说话,听这话就老实地点点头。
赵大娘见夫妻二人的次数不多,姜传力老实憨厚,云氏也是,二人都不善言辞,但心地不错。
说实话,姜然和姜松不咋像二人的孩子,一个有主意能干,说摆摊就摆摊,说租铺子就租铺子,她这么大了都不敢,姜然却敢。
另一个功课好,好学向上,读了不到一年书,就进了四门学,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比她家孩子出息不少,不过这也比不得,莹娘也挺能干,她知足了。
吃过饭,歇了会儿又去林子了。
姜然发现笋长得是真快,早上看着还冒尖儿的,下午就冒头了。上午挖的一片地,这会儿再挖还能收获半篓子。
她又瞧见二公子了。
赵敬廷这回带了个镐头,“姜小娘子,我跟你一块儿挖。”
姜然叹了口气,这庄子都是侯府的,能来附近的林子挖笋也得益于姜家在这租地种。侯府的公子想来挖她,哪里管得了,还得尽心带路。
阳光从稀疏的竹叶中洒进来,地上一片斑驳。
赵敬廷走在旁边,他不禁开口问道:“你们在庄子住了多少年了?”
姜然想了想,道:“有十多年了吧,自打我记事儿起,就在庄子了。”
具体多少年她就不知道了,她也才来这儿不久,不过姜家种了好多年地了。
赵敬廷:“如今家里是谁管家?”
姜然以为赵敬廷过来是查庄子的,她道:“如今已经分家了,地是分开种的。”
琢磨了片刻,她又道:“从前地也是分开种,分家也能种,其实没太大差别。”
反而三房日子更好了,
以前就是刘氏管家,现在好多了。说起种地,今年开春肯定得再多弄几块地,多种点菜,现在比以前摆摊用的菜多了。
赵敬廷:“何时分家的?”
姜然:“去年,我祖母做主。”
“你祖母如今可是跟着你大伯过?”赵敬廷又道,“我记得他家人不少,怎么我过来没见几个。”
姜然道:“我大哥和五叔读书去了,大姐二姐嫁人了,二姐今儿也回来了。”
赵敬廷追问道:“那你阿兄呢?”
姜然明白他问的是姜松,她笑了笑,“我阿兄也读书呢,今儿放假,但没回来挖笋,留在汴京温书。他现在在四门学,功课要紧。”
姜松比姜枫和姜传宝争气,也聪明。
赵敬廷一愣,四门学他是知道的,那这么说,姜松功课还不错。
家里供的还是怎么,赵敬廷想问个清楚,可是二人如今非亲非故,他这回来,还是偷偷来的。
永宁侯和吴夫人的意思是,他还留在侯府,看姜家夫妇愿不愿意,也可以把姜松接回来。
侯府孩子多,便是吴夫人就有三子一女,永宁侯还有妾室,很难对一个庄户长大的血脉花费太多心思。
姜松无辜,可被换也并非赵敬廷的意思。虽说他是在侯府长大,衣食无忧,顺利科考,这么想显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赵敬廷是愿意换回来的,否则也不会来这一趟。
不过永宁侯这些日子忙,怎么也得等徐氏这事过了,不然外面人人都知侯府妾室换了孩子,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于侯府名声有碍。
可当年徐氏早就费心筹谋,买通正院的人,夜里换人,又换到姜家三房这样不起眼的人家,况且,谁能想到。
赵敬廷这回就回来几日,他想把这些弄清楚,无论如何,都是他占了姜松十七年的位置。
赵敬廷笑了笑道:“那你阿兄功课不错。”
姜然:“是呀,他去年才读书,不到一年,就经人引荐去了四门学。今年试试能不能过国子监补试,若是过了就好了。”
赵敬廷笑了笑,真好,他又问:“为何去年才开始读书?”
姜然一噎,那得问云氏和姜传力他们了,但这是家事,她只能道:“以前家里没那么多钱,只够供两人的。”
姜松以前应是读过两年,别的她就不太清楚了。
赵敬廷神色沉沉,国子监补试在四月份,能过补试的,是这些平民子弟中的佼佼者,功课扎实,也聪慧。不像他们,自幼请了先生,只要稍微用功些,功课就不会太差。
赵敬廷明白,父亲母亲以他为先,一是因为这十七年的养育的情分。
生恩养恩哪个更重,赵敬廷回答不好,可这十七年来,日夜相对,教养他的是永宁侯夫妇。
天冷时提醒他加衣,夜深时送来甜汤点心的都是吴氏。
这些对他来说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对吴氏来说也是如此。
而姜松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而已,再有《刑统》在,还有便是他入朝为官,对侯府日后有助益。
赵敬廷想,若是这个时候告诉他父亲姜松功课不错,很聪慧,父亲大约会是高兴的,可却不及等姜松过了国子监补试再说效果好。
一个养在庄子,却能靠自己进国子监的,比他聪明,传出去也好听。
况且就还有一个多月就补试,这个时候说了,姜松难免分心,倒不如再等等。
赵敬廷不禁想,如今也是因为他入朝为官,能养活自己,若他纨绔不成器,大约也怕回到姜家吃苦去。
偏偏这些苦,姜松他们吃了许多年。
对姜松他是愧疚,对姜然,则是心疼。
赵敬廷:“你呢,你阿兄读书,你在汴京做什么?”
姜然刚说了,姜松没回来,她回来了,应该也是在汴京的。
姜然开铺子,四小娘子六小娘子都知道,倒也没必要瞒着,她道:“我做点小生意,卖米粉,二公子可以过去尝尝。”
一个下午,赵敬廷打听出来不少事。
姜然平日不在庄子,去汴京做生意。在之前,连铺面都没有,就一个人摆摊。
这是为何姜松去年才开始读书,去年摆摊赚钱,也是姜然供他读书的。
赵敬廷皱了皱眉,一下午,多是赵敬廷问,姜然答。她对赵敬廷的防心不算太重,毕竟自己这身无长物,知道二公子是什么人,还一块儿挖一天笋。
偶尔她问侯府的事,二公子也会答。
一来二去,还真有几分熟稔。
下午又挖了两大袋,也是满载而归了。姜然这回来是过足了瘾,就是弯腰就是弄得腰酸背痛,她对赵敬廷道:“二公子,下午又挖了这么多,你再带回去点儿吧!”
赵敬廷:“不必,那三颗就够了。”
姜然问:“那二公子可是要回侯府?”
赵敬廷点了点头,姜然道:“我装两篮子,劳烦给四小娘子和六小娘子带去,她们时常照顾我生意。”
赵敬廷点了点头,“我一会儿让人来拿。”
回去之后,小厮来拿笋,还送了不少东西。
料子首饰,各种点心,全是小娘子喜欢的。
姜然着实吓了一跳,无功不受禄,这么多东西,她哪儿敢收。再说,本来挖的笋子就都被她带回来了,再收别的,也太不知好歹了。
云氏一脸惊疑,“这都是二公子送的?”
小厮道:“公子说,姜小娘子带他挖了一日笋,这些都是谢礼。”
姜然:“我挑一样留下就是,谢礼用不得这么多,其它的你带走吧。”
小厮:“公子的意思,小娘子可别为难我。”
这小厮笑得一脸谄媚,就跟影视剧里御前的公公似的,看得姜然心里渗得慌。
东西放下,小厮就走了。
姜然深吸一口气,这一桌东西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都用匣子装的,宁掌柜他们送年礼时她见过这些,东西也不便宜。
不过姜然也不缺钱,正看这些东西犯愁,她蓦地想起去了侯府的姜桃。
不是她自得,觉得自己长得多好看,实在是侯府三公子前车已覆,万一赵家兄弟都这样那怎么办。
别看看这二公子挺正派,说话有礼,还乐于助人,没想到一家兄弟,都爱干这种事。
否则,姜然也想不出别的缘由,值得他送自己这么多东西了。
这样更不能收了,姜然想把东西退回去,可是赵敬廷已经不在庄子了。
人走了,也是刚走,好像过来一趟就为了挖点笋子,送趟东西。
姜然心中疑惑,二公子来庄子一日,东西何时买的?若是来时就备好的,可二公子怎么知道她在庄子,她是昨晚决定回来的。
况且二人从未见过,真说喜欢她也太牵强了。
今儿二公子看她的眼神也不像喜欢的,反而很慈爱。
揣着满脑子疑惑,姜然回了汴京,东西就先放庄子吧。
而赵敬廷,快马加鞭,回了永宁侯府。
他带回来的三只笋子,都送去了正院,吴夫人问他:“你去了哪儿?”
赵敬廷:“我去庄子转了转。”
吴夫人一愣,她张张嘴,似是想问什么,可看着赵敬廷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赵敬廷笑了一下,道:“阿娘,他不在庄子,如今兄妹俩在汴京住,别的我就不知了。阿爹说等徐小娘的事过了再说,那就听阿爹的。”
吴夫人深吸一口气,“好。”
永宁侯府在城北,赵敬廷是骑马回的,姜然晚了半个时辰,才回了家。
她是头一回赶驴,回来时赵大娘他们也心疼驴子,就拉了些笋子,没人坐车。
她一回来,招财就窜了出来,围着她乱蹭,姜松跟招财就是前后脚,他笑着道:“招财一叫,就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