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下意识站了起来扶着椅子的扶手。腿往后退了两步, 可有椅子挡着,却是无处可退。
屋内站着几个丫鬟头恨不得低到地上, 她们几个都是正院里贴身伺候的,有嬷嬷,有大丫鬟,平日里很是得脸,可这种时候谁敢听到这种事。
巴不得耳朵不好使。
永宁侯朝赵敬松看去,他震惊地发现,赵敬松脸上并无难过之色,反而有两分放松。又一闪而过一丝后悔,似是觉得自己不该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可很快,这一分后悔也没有了。
永宁侯喉咙发紧,道:“哪个下人传出这样的话, 真是不知死活。你听之信之,这是伤你阿娘的心。”
吴夫人嘴唇抖了抖, 她后悔过的, 尤其赵敬松回来后,这都一年了,哪怕就放假回来两日,哪怕隔了十七年,情分也是越来越深的。
若是当初没担惊受怕, 早些把他认回来, 就好了。
吴夫人怕这事被赵敬松知道,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 赵敬松也没知道的。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一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他这些日子心里都怎么想的,他……
吴夫人身上冒出一阵一阵虚汗, 心脏就像被谁紧紧握住,尤其赵敬松说这话的时候,那么的风轻云淡,不难过不在意。
若是他大吵大闹指责他们,吴夫人心里或许还能好受点。
她想看看赵敬松在想什么,可根本看不出来。
赵敬松的确不难过,甚至吴夫人踉跄的时候,他想抬手去扶来着。可她身边那么多丫鬟,用不着他。
看永宁侯和吴夫人的神色,赵敬松唇角浅浅勾起,知道这些不难,也不奇怪。
他道:“最开始你们应该只是听下人不经意说了一句,我和大哥身形、样貌有些像。而后事发,始作俑者才‘病死’,应该就是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吧,而三弟和五妹妹,受牵连被禁足了小半年。”
赵敬舟和他妹妹被禁足的事,他一开始就知道,吴夫人和永宁侯并未瞒着他,只是吴夫人不想他同赵敬舟和五妹妹过多相处。
不过,只是说二人犯了错。
而二人解除禁足后,也一块儿吃过饭,吴夫人对他们从没好脸。
再问问陈禾,这些事能轻而易举地串起来。
也许侯府并不怕他知道。
永宁侯二人大约是笃定,都已经认了回去,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想太多、说什么。
其实也没错,他本来想当不知道的。
他并不在乎永宁侯一开始没想接他回来,只怕说出来让云氏姜然难受。
永宁侯握紧扶手,吴夫人胸口起伏,她想让赵敬松别说了,可却张不开嘴。
赵敬松没看二人,“赵敬廷二月底回来过一次,你们应该也是在那之后动的心思。一个能靠自己考进国子监的赵敬松,肯定好过一事无成在庄子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姜松。”
想到这儿,他鼻子蓦地有些酸,供姜松读书的是姜然啊。
赵敬松微微扬起头,“既然如此,我认祖归宗在国子监好好读书,侯府得到一个功课好的二公子,这样不好吗?为何要事事插手,什么都想管。”
赵敬松一字一顿道:“管小然的婚事、我的婚事。我起初是想阿娘是一片好心,可现在想想,你接手小然的婚事,不过是因为想她快点定下来,不想我同姜家走得太近。”
吴夫人深吸一口气,她摇摇头,想反驳,可她从哪儿反驳呢。
说当初一早就想给赵敬松接回来,还是说当初并非因为赵敬松功课好,才接他回来的。
又或是说,这事儿和徐小娘没有一点关系。可云氏和姜传力是知道的,万一赵敬松已经问过了呢。
她更不敢保证,若赵敬松没去国子监读书,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摊贩,或是铺子里管账的掌柜的,品性低劣贪得无厌,她真能毫无顾及地把人带回来。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无从辩驳。
永宁侯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认回侯府,我们也是一心待你。”
赵敬松道:“一心待我?就当是真的,那也不代表能对我的事指手画脚,更不代表能揣度我身边的人。”
吴夫人跌坐回椅子上,未语泪先流。
她哭着道,“我知当初的事我有错,可做别的都是一心为着你呀。选门好的亲事,日后仕途顺风顺水……”
赵敬松神色不耐,打断道:“哭就不必了,今日若非你提小然,这事我的确打算埋在心里。国子监是我自己考上去的,小然供的我,顺风顺水,从你们口中说出极为可笑。”
赵敬松往前的十几年都没有顺风顺水过,他在庄子长大,后头一块儿去摆摊也辛苦,那些日子终于过去了,他是想往后顺风顺水,可是侯府一直从中作梗。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跳一跳的,赵敬松看了一眼,起身道:“和侯府有关的一切我都能割舍掉。”
永宁侯拍桌质问他,“你是为了姜家那边,想什么都不要,想走是吗?你这是忤逆不孝!”
赵敬松:“姜家养我十余年,我不理不管才是忤逆不孝。回归原位也好,其实若非姜家是庄户,不通律法,我和赵敬廷换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永宁侯何时被威胁过,他一拍桌子,“赵敬松,你!”
吴夫人过去按住他的手,“侯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别伤了父子和气。”
她一脸泪痕地对赵敬松道:“你不是说出去看看灯会吗,去转转,从前就算多有过错,可如今不挺好吗,今儿是我不好……”
赵敬松起身就走了。
吴夫人脚步颤颤,扶着椅子扶手又坐了回去,外面烟花一阵一阵儿的,照得窗子时明时暗。
她卸了力气,不禁想,今天当真是不该说的。
好好的除夕夜,让她弄成了这样。
都是她不好。
她看向永宁侯,永宁侯似是老了两岁,府里哪个公子都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倘若赵敬松没考进国子监,靠侯府才能让他进去读书,侯府能靠这个拿捏他。倘若他能没拜荀俞为师,侯府给他找了个先生,也能靠这个拿捏他。
可他什么没带地进来,也能什么都没带地离开。
吴夫人又流了两行泪,“侯爷……”
永宁侯想指着大门说让他走,走就是了,可以赵敬松的脾气,真走就必不会再回来。
如今二人只是后悔,当初若是去打听一二,早早认回来,也没这么多事了。
可姜家这几房,也就赵敬松一个读书好的。像大房还有五房那个,读了十几年,也没读出个名堂来。
而姜传力、云氏夫妇二人老实本分,赵敬松没那么纯善,大约也是因为骨子里流的是吴夫人和永宁侯的血。
永宁侯道:“过年先不谈这事了,兴许过阵子,他便想通了。他怎么走的,让下人给送马去。”
不知哪家放了烟花,大片大片的,甚是好看。
火树银花,赵敬松朝着家里走,走着走着,后头有人骑马跟了上来。
长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急道:“公子走着作甚,这大冷天的,还是骑马快些。”
赵敬松看了看缰绳,长丰又道:“侯爷说了,一会儿吃年夜饭,公子可得早些回来。”
长丰笑了笑,模样很是讨喜。
长丰不知道正院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送马。
“公子?”
赵敬松回了姜家,到巷口他就下马了,有很多小童在外面跑闹玩耍。
这边放烟花爆竹的人也多,就是不及那头的大好看。
赵敬松更喜欢这边。
他把马拴树边,赵敬松在门口站了会儿。站了片刻,就靠墙半蹲下了,攥紧拳头低下头深深吸了几口气。
赵敬松想起了吴夫人和永宁侯无可辩驳的样子,也看见了他们身后嬷嬷丫鬟诧异的神色,最后不敢抬头。
倒是都心知肚明。
赵敬松摇摇头,刚刚在正院吴夫人和永宁侯说的话,不住的在他耳边回响。
一个哭成泪人,一个脸色难看,想控制把控他,却没立场。
这般想着,头顶上响起一道声音,“哥?”
赵敬松抬起头,不知谁家的烟花在天边炸开,姜然明亮的眼睛撞进他的视线里。
姜然道:“真的是你呀?”
赵敬松脑海中那些声音逐一褪去,他道:“小然?”
姜然是想出来看看赵敬松怎么还没过来,就见他蹲在院墙边上。
低着头,就像找不到家的狗狗。
她隐隐觉得赵敬松不对劲,他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抬头看她,眼尾有些红,她不由道:“你何时来的?先起来,可能起来?”
姜然瞧他待的地方,都是雪,外面又这么冷,“我先拉你起来。”
说着,朝赵敬松伸出一只手。
赵敬松犹豫片刻,伸手握了上去。
姜然平时总干活,况且赵敬松也并非真的起不来,一下就给他拉了起来,“……是不是他们说你什么了?”
赵敬松摇摇头,“没事,我们去看灯会吧。”
姜然惊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灯会!”
赵敬松摇了摇头,“阿爹阿娘都在里面。”
招财在叫,声音并不大,应是怕烟花。赵敬松不想让云氏姜传力看到他这副样子。
姜然愣了片刻,回屋拿了件披风,又抱了个暖手炉,塞赵敬松怀里了,“走吧。”
姜然没问赵敬松发生了什么事,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今天除夕,赵敬松是从侯府过来的,他这般模样,总与侯府有关。
她心道,认赵敬松回去,那就好好待他呀,为何除夕都让人不痛快。
越想姜然越是气,她深吸一口气,“我找他们去。”
侯府也就永宁侯和吴夫人能给赵敬松气受!
赵敬松拽住姜然,“已经没事了,我一会儿还得回去,过来就是想你……想你和阿爹阿娘了。”
赵敬松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姜然会一直担心,胡思乱想。
可要他怎么说呢?说他知道侯府看中的并非因为血脉亲情,而是因为他进了国子监、能读书,若差点、混不吝些,侯府肯定不会认他。
还是说吴夫人要给他议亲,他不同意,可姜然问起他为何不同意,他又该怎么说?
这些纠葛,实在让人难过。
赵敬松笑了一下,“真的没事。”
姜然道:“你就骗人吧,你又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怎会除夕夜里当着侯府人的面这个样子出来。
我不是说过吗?若他们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看赵敬松这样,姜然心里也难受,赵敬廷不在汴京,都能弄成这样。
还只是他一个人在府里住着的。
姜然:“我又不是说话不算话,再说了,铺子现在生意好,供你读书不成问题,你进国子监了,还认了荀先生做老师,明年解试好好考就是了。阿爹阿娘永远当你是亲子,我也永远当你是阿兄。“
赵敬松看着姜然,打断她道:“回不去了,我也不再是你阿兄。“
烟花在天边炸起,这几朵又大又漂亮。远处有稚童欢呼的声音,跳着转圈拍掌叫好。吵吵闹闹,欢声笑语,今儿可是除夕,一片和乐。
姜然下意识抬头看向赵敬松,赵敬松温和一笑,心道真是覆水难收,说了真就收不回去了,不过给他个痛快也好。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我没法再把自己当你阿兄,也盼着你不再看阿兄似的看我。”
倘若侯府愿意做绝些,赵敬松也只是出府另过,不会再回姜家,再姓回姜这个姓。
再也回不去了。
姜然没有反应过来,又疑惑是不是被今日烟花爆竹声音太大,震坏了耳朵,以至于把话都听岔了,她迟疑着道:“你说不想当我哥?”
赵敬松认真点了点头,点完又逃避般道:“先去看烟花吧,街上有灯会。过了今儿,就得等上元节了。”
上元节铺子忙活,肯定看不成。
姜然就蒙着脑袋跟他走了。
街上很亮,到处都是灯,还有小童手里甩着好像仙女棒的东西,一闪一闪的,特别好看。
还有抽陀螺的,一群人在舞龙舞狮,好几家铺子都开着门揽客,但回老家过年关门的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再好看,姜然也就看个囫囵,她脑子里一直想别的事。
赵敬松说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被侯府的人气急了,才说出那样的话来。
可赵敬松不像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他做事一向靠谱。能让她听到的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若不是她想的那意思……赵敬松应该不会和云氏姜传力说,不想再做他们的儿子吧。
姜然的心怦怦直跳,又想赵敬松今儿过来,莫不是因为和永宁侯和吴夫人说了这个?
说起这个,她虽未见过赵敬廷的未婚妻,可从赵静蓁口中也听过一二,郑小娘子家中做官,是大家闺秀,岳家对赵敬廷日后也有助力。
可姜家呢……
这走马观花看了一通,二人回去,站在院门口,姜然问:“是因为我,你今儿才过来吗?”
赵敬松笑了笑,“看烟花是因为你,出来却不是。”
“我……”赵敬松神色温柔,脸上并无难过之色,就像说别人的事儿似的,“侯府对我要求颇多,我前些日子知道,侯府来接我多是因为我功课不错,倘若不是恐怕会拖更久,直到换回我比留下赵敬廷更值得。”
倘若不值得,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换。
其他的便是赵敬松的猜测了,他回来大约是赵敬廷提的。事到如今,他对赵敬廷也没有敌意,不过当初哪怕赵敬廷不提,侯府若知道了知道他功课不错,也会过来让两个人换回来。
侯府怎么都不会吃亏,就如如今这般,养子养了十几年,感情不可能割舍。亲子还算争气,更不能流落在外。
云氏姜传力一贯老实,如今也知道怎么为两人打算,两个孩子都和侯府亲近,他们根本不会反对。
姜然眨了眨眼睛,“你知道这些了……”
赵敬松一愣,明白姜然或许知道得更早,她应是不愿告诉他的,估计也怕他知道了难受。
他点点头,“赵敬廷二月回来,多谢你一直瞒着我。”
姜然肩膀耷拉下来,她叹了口气,“我也是后头才想明白的,可那会儿你都认了回去,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想着阿爹阿娘以前也不好,后面慢慢改好,你回侯府和他们情分不深,但日后侯爷和吴夫人也会对你好的。”
赵敬松听完不禁一笑,“你说得也有理,只不过如今说开,就不可能如你说的那般。”
说开之后,他和侯府互利互惠,永宁侯已经做了选择。
侯府需要一个哪怕出身乡野,却还能进国子监的二公子,来光耀门楣。而赵敬松需要一个不是姜的姓,在侯府的确无后顾之忧,留下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
为了侯府,永宁侯也会帮他的。
他低头看着姜然,“我如今别无所长,能进国子监读书,是因为你,拜荀先生为师也是因为你。我希望你别怕我、躲我,等等我。”
赵敬松希望手中的筹码更多一点,以永宁侯和吴夫人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点头,他必须考过解试。
姜然点了点头,她轻呼出一口气,在外跑了半天,穿得也厚实。她手脚都是热的,连心里也是。
赵敬松问她,“那往后,可以不当我是你阿兄吗?”
姜然仰头看他,轻轻应了声好。
二人回屋看了看云氏和姜传力,云氏一副想留赵敬松吃饭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就一遍一遍地催他早些回去。
姜然想,若云氏知道了侯府去年这个时候就知道赵敬松、赵敬廷被换,却一直等到四月才过来,想来也是会难过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以为能去侯府过好日子,结果却是这样。
赵敬松并未久留,离开前伸手摸了摸招财和大吉的脑袋,最后又看看姜然,“那我就先回去了。”
烟花爆竹不停,姜然把人送走,笑了一下又仰头望着汴京的天,明儿就是新年了。
也的确如赵敬松所料,回府之后,永宁侯和吴夫人就当这事从未发生。
二人不肯低头,也不希望赵敬松就此离开侯府。
年后赵敬松没留在府中,他去荀俞那儿待了几日补习功课,也是早出晚归。
初二本来吴夫人回娘家的,顺便把人带回去看看,但赵敬松去了荀俞那儿,功课耽误不得,就没办法。
吴夫人称病了,赵敬松晚上回来去正院看望。
母子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床旁的凳子上,屋子里寂静得落针可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赵敬松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阿娘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等人走后,吴夫人坐起身叹了口气,“瞧这性子,还真是侯府的孩子。一点头都不会低,你看他,也是怪我啊。”
吴夫人喃喃道:“你说我认他回来时,我不拦着,不说什么不再是亲兄妹的话……会不会到今儿就不一样了?”
其实说实话,侯府也不缺多养一个人的钱。吴夫人这几日思来想去,如今忍不住钻了牛角尖,总觉得是怪自己,才让和赵敬松变得如此。
他性子越发冷了,对侯府也没什么情分。
嬷嬷瞧着,吴夫人是真想弄个明白,不由说道:“姜小娘子供二公子读书,考进国子监,这份情二公子必是要记一辈子的。您越为难,二公子就越是跟您对着干。”
这话不仅是说从前,也是说以后。倒不如顺着点,还能挽回一二。
吴夫人眼尾流下两行泪,嬷嬷退了下去。
就这么冷着,府里气氛都不太好,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正院的几个丫鬟,大气都不敢喘。
赵静蓁去陪着吴夫人,但她身体也没好转。
初六,赵敬廷回来了。
其实他假不少的,但是离得远,来来回回路上就得耽误个十天,回来待不成几日,回来一次实在不值得。
回来之后他赵敬廷先回了庄子一趟,他这回回来带来不少东西,就有姜然要的稻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