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美兰的确没怎么来过这位新姐夫的家。
算上今天才第二回 吧。
她姐郁美珍才再婚两个多月。在长辈眼里,再婚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虽然开放也有十几年了,镇上也有不少人离婚再婚的,但总归还是会受人议论。
郁美珍这次结婚没有办酒席,就把两家至亲凑齐在家里吃了一顿饭。两家人也没有谈什么彩礼不彩礼的,陶广志给她姐姐买了金戒指、项链、手镯,还找老裁缝定做了一条新的红西装套裙当婚服,她姐陪嫁了一台洗衣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两人去照相馆拍了张照片,就算结婚了。
郁美兰甚至吃完那顿庆祝结婚的饭就匆忙坐大巴回县城上学了。樟溪镇上自然没有高中以上的院校,她是在县城的纺织技术学院读大专,郁美珍再婚时,她就快要期末考了,正是急着要临时抱佛脚的时候。
这让她连新姐夫具体长啥样都不太记得,就记得他人还挺高的,白皙,不丑,笑起来憨憨的,还领着一个总是气鼓鼓地拿眼瞪人的女儿。
后来她也一直留在县城里读书,放了暑假后,又和同学约着玩了十天半月才回荔浦,结果回去没多久,她就三天两头和大嫂吵架,有妈偏心帮她,大嫂当然吵不赢她,可惜她也没能得意多久,后来……大哥大嫂竟然真就走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她大哥只是放狠话骗人,只是假装要出去打工想整治她罢了,没想到他真的再也没有回来,天天都是郁美珍骂骂咧咧地顶着烈日往来荔浦照顾手受伤了不方便干活的妈。
前几天,她大哥竟然还真的从港城打了国际电话回来,他声音很疲惫,为了省话费,只说了几句就挂了,问他好不好,他都说好。之后就是叫妈注意身体,和姐说辛苦了,也只留了一句话给她:“美兰,你已经快二十了,该懂事了。”
郁美兰倔强地沉默了很久,直到电话那头连嘟嘟声都停了,她还用力地捏着话筒不肯放手,心里其实又气又……有一点点愧疚。
大家都要她懂事,可什么叫懂事?
好像这世上所有人都懂事了,只有她没有,可是她真不想懂事,也不想变成大人。
过两天她也要开学了,但为了大哥大嫂的事情,她一整个暑假都没过得爽快,郁美珍每次来荔浦都要教训她,说她那么大了还不知为别人着想,没公主命生出公主病来……别看郁美珍生得温温柔柔的,真生气起来也是很可怕的,郁美兰敢招惹郁国强,却不敢真的惹这个姐姐。
小时父母宠她,哥哥宠她,只有郁美珍真会大耳刮子扇她。郁美兰心里呕死了,被骂得她也不想回家,就又坐车回了县城,跑同学马晓琪家住去了。
她大多同学都是县城的城里人,家里住干净又漂亮的楼房,外墙都贴着马赛克装饰砖,一层层一家家都带着大大的开放式阳台,窗户上还嵌着大大的蓝色玻璃,楼道里还装有先进的声控灯,一跺脚“啪”地就亮了,郁美兰头一回去的时候,跟乡下人进城似的,羡慕得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最让她羡慕的是,她这些同学家里几乎都有一辆摩托车,连马晓琪一个女孩儿都会骑摩托车,可摩登了。
她也好想学,可惜家里连单车都是老式的二八大杠,除了这辆破单车,就只有一辆用来摘荔枝的破三轮车。
爸死得早,家里如今的经济来源全靠妈卖荔枝和大哥出去打工挣回来的钱,勉强够供她读书和日常开销,当然是没钱买摩托车的。
这回她和他们来樟溪镇就是骑摩托车来的。
一辆摩托车是方志鹏家的,还是进口的本田摩托车……那车擦得锃亮,昂贵得郁美兰都不太敢摸。他家算是华侨,在县城盖了一栋大洋房,在郁美兰眼里,简直像一栋城堡,十分富裕,他腰上还别有一个BP机呢。
一辆是马晓琪堂哥的,叫什么嘉陵七十,她偷偷拿了钥匙就骑出来了。
在郁美兰心里,县城里什么都比镇上好,蛋挞又不稀奇,她就实在搞不懂方志鹏几个为什么非要拿着个用过的蛋挞包装纸盒,大老远骑摩托车来镇上找什么葡萄牙蛋挞……县里都没有的东西,镇上能有这东西?
这么骑过来,都得花一箱油!
她看着方志鹏几个半道上进加油站加油,加的还是最好的汽油,两辆车随随便便就花掉五十块,看得她心都颤抖了。
五十块油钱!就为了买个蛋挞。
尤其是,那纸盒子上还印着南街面包店!一开始郁美兰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县城里的哪一家面包店也叫这个名字,但没想到纸盒上的店名下面还印着地址,她一看都傻了,樟溪镇胜利街……这不是她那个新姐夫家吗?
她姐夫不是做馅饼的吗,而且做得还很难吃!他那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的馅饼用料很足,就是甜得能齁死人……所以,每次郁美珍拿回来的面包馅饼,郁美兰都是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家怎么开始卖蛋挞了,还卖到县城里来了?
郁美兰一头雾水,都觉得会不会搞错了。
但方志鹏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有错,这盒蛋挞是家里亲戚来玩,特意带来送给他阿嫲吃的,还特意介绍说这蛋挞是老板和奥城师傅学的配方,所以叫葡式蛋挞。这话十分有分量,因为方志鹏的阿公阿嫲年轻时就是在奥城做生意的,年老了,想着落地归根才回来的。
他阿嫲身体不好,难得多吃了好几个,还说挺正宗的。
正好马晓琪几个约着方志鹏、洪世文、郁美兰一块儿去樟溪水库钓鱼,水库在山上,距离镇子有几十公里,方志鹏就想着顺路绕到镇上,把这家面包店找着,到时多买点回去给他奶奶吃。
郁美兰翻来覆去看了看那蛋挞盒子,真的好眼熟……终于鼓起勇气把这家店老板可能是自己姐夫的事情说了。她是这群朋友里唯一的农村孩子,别看她平日里表现得趾高气扬,也总虚荣地学着要穿好的用好的,其实比谁都自卑,她不想被这些朋友看不起,也不想被甩开,只不过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平时吃的用的她都插不上话,难得有个她知道的地方。
凭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郁美兰带着同学们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到了胜利南街,但一下车,先经过了一堆五金、门锁、鞋店、修脚店、小卖部,最后拐到一条巷子里才找到那家门头门脸都小小的面包店。
郁美兰看着门头上用红油漆手写的简易白底招牌,又再次丧失了信心。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会把面包店开在一堆鞋店和五金店附近。
怪不得之前她姐郁美珍之前也和妈提过一嘴说店里生意不太好,这么破烂奇特的位置加上新姐夫那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的手艺,生意能好才奇怪了。
当时她姐结婚的时候她怎么没注意到旁边是什么店。这婚结的,她姐不会是刚出狼窝又进火坑里了吧……郁美兰有点嫌弃地后退了几步,心里直打鼓。
而且……现在才晚上七点多,这店铺里就已经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
郁美兰不知道陶广志今天关了店休息,只以为是没生意,心里更是慌,如果能做出奥城正宗的葡萄牙蛋挞,店里肯定大排长龙了吧?怎么会这么早就没生意?
所以,刚刚洪世文问她的时候,郁美兰才会这样硬邦邦地顶回去。
一路上过来贴了五十块油钱了,要是弄错了,可别怪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志鹏和马晓琪也停好摩托走进巷子来了,兴冲冲地过来问:“在哪里?这里吗?”
“唉?怎么没人啊?”马晓琪疑惑地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向郁美兰。
“可能是卖完了吧……”郁美兰讪讪一笑,她怎么会知道啊。
“啊?这么快?不会这么惨吧!”方志鹏大失所望,却还是不肯放弃,朝店里喊了声:“有没有人啊?老板?买东西了!”
陶萄正好端着虎皮卷走过楼梯间,忙伸头应了一声:“有人!”
方志鹏闻声往里望去,吃惊地看着店铺后头跑出来个扎着两只辫子的小女孩儿,她手里高高地端着只大大的不锈钢烤盘,大得都快把她脸挡住了,烤盘里还整齐地立着几个模样有些特别的虎皮瑞士卷,看起来就像刚烤好切出来的。
店铺里的长灯管白织灯虽然不大亮,但方志鹏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这虎皮卷的切面特别漂亮,切得一点齿印都没有,内层是厚厚的紫色内陷,看着像是芋泥,芋泥上还撒着星星点点的金黄碎块,也不知是肉松碎还是咸蛋黄碎,再衬着外边一层烤得嫩呼呼的蛋糕胚,他都有点流口水了。
“你们要买什么啊?”那小女孩儿很会做生意似的,极熟络地问着。她说着顺手把烤盘搁在玻璃柜上,又弯腰一拖,不慌不忙从角落里拖出来个高竹凳。
她利索地往上一站,人就高出柜台一大截了,站上去时,又还往旁边一提溜,忽然提溜出来另外一颗小脑袋。
众人才发现原来店里一直有人呢,不过也是个孩子。
陶萄伸手扯了扯郁峦的后衣领子,颇为老气横秋地低头嘱咐,“芋头,你把头抬起来点儿,不然近视了就要变成四眼芋头了。”
正戴着厚底眼镜的洪世文:“……”
马晓琪险些喷笑出声,赶紧憋回去问:“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出去了,哥哥姐姐们,要买什么和我说就行。”陶萄咧嘴一笑,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还有个熟人在最后面,她就又伸手去提溜郁峦的后衣领,指着郁美兰,“芋头,那是不是你小姨哎?”
一旦拼起拼图来就会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的郁峦茫然地被陶萄拎起来了,目光空洞地扫了一圈,看到了郁美兰,但也只是在她身上停顿了一小会儿,又垂下眼,飞快又急切地趴回去了。
还没拼完呢,郁峦被打断了就有些着急,拼得越来越快。
陶萄是故意的,她这段时间经常找适当的时候故意打断郁峦做事,就是想让他习惯被打断这件事,以后他才不会对外界的人和事漠视得越来越严重,毕竟人生里的意外这么多,没有人能够一直不被中断。
这也能够让他慢慢提升对外部环境的觉察能力,比如他刚刚听到了陶萄的话,还真的看了郁美兰一眼,虽然很短暂,但陶萄对他这点小变化也很高兴。
郁美兰就一点也不高兴,她一点都不喜欢郁峦这个外甥,他虽然长得洋娃娃一样白嫩可爱,却也一点都不讨人喜欢,长这么大,他就没有主动叫过她一句小姨。
今天又是这样。
她向前走了一步,正想板着脸教训郁峦不懂礼貌,但她还没开口,方志鹏已经饶有兴致地抢先开口问了:“你这盘子里的虎皮卷也是卖的吗?多少钱一块?”
郁美兰一愣,站住了,嗯?不是来买蛋挞的吗,怎么又问起虎皮卷了?
陶萄也没想到他们一开始就问虎皮卷,眼珠一转。
当然不能说这只是她试做的了,想了想,她像个大人似的说:“一块钱一块,但如果一次性买三块只要两块五,一整条六块装的才五块钱呢!大哥哥,你们四个人呢,直接买一整条划算得多。多两块吃不完也不要紧的,我家这虎皮卷是芋泥咸蛋黄馅的,没加奶油,不容易坏,还是刚烤出来的,很新鲜的,你家如果有冰箱,能放两三天呢,没有的话也能放到明天晚上。”
方志鹏几个都笑了:“小妹妹,你可真会做生意啊。”
会帮家里看店的小孩儿不少见,但是能这么流利地推销家里的东西,还说得有理有据、口条流利的可就少了,而且价钱也记得很清楚,一点都没有混淆。
陶萄弯起眼睛一笑:“谢谢夸奖,那你们要买吗?如果你们不想要切开的,里面还有一整条的,要单买单块也可以。”
方志鹏回头看了看另三个朋友,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本来也有点饿了,就说:“那先拿四块虎皮卷吧,我们四个人一人一块,先尝尝味道怎么样。其实我们本来是来买蛋挞的,哎,这个装蛋挞的纸盒,是你家的吧?你们家那种千层酥皮的蛋挞还有吗?”
“那虎皮卷四块就算你们三块五好了,葡挞也还有的,不过就剩最后六个了。”陶萄麻利地先给他们装了四个虎皮卷,又揭开玻璃柜里烤盘上蒙着的细纱布,“这也是今天下午五点多才烤出来的,已经快卖光了。”
夏天蚊虫太多了,这时候的玻璃柜都有缝,叫蚊子苍蝇钻进去叮就糟糕了,所以都用布蒙着。这会儿也已经凉了,香味没那么浓郁,方志鹏他们站在门口才没能发现,原来东西一直摆在他们眼皮底下呢。
洪世文接过一块儿刚冷藏过冰凉凉的虎皮卷,还有些吃惊:“唉?是冰的。”
他好像没吃过冰的。
陶萄笑着解释:“当然啦,虎皮卷烤好之后,一定要放进冰箱冻一会儿才能定型,如果一出炉就拿出来卖,一切开就散架了,所以你拿在手里还冰冰的,证明我没有骗你,是新鲜现做的呢。如果已经是常温了,就是在外面摆了好一会儿的。不过我家这个里面没有包奶油,放得住,就算隔一夜也不会变味,你放心吃!”
洪世文这才知道原来瑞士卷新鲜的是冰的。
马晓琪也拿到了一个,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这芋泥虎皮卷的确比普通的瑞士卷看起来精致很多,都不像是这样藏在小巷里的小店里做出来的东西,再听陶萄说得有理有据,她感到更为惊异:“小妹妹,看不出来你年纪小小的,懂的还挺多啊。”
陶萄昂首挺胸:“我六岁就会和面做馒头了,这有什么难的!”
马晓琪和洪世文还在和陶萄说话的时候,方志鹏就已经把自己手里那款虎皮卷咬了一大口下去,外层的虎皮松松软软,和蛋香十足的蛋糕一起裹着口感绵密的芋泥,外加上咸蛋黄那一点咸香,简直一口就让他两眼发亮,来不及吞下去就不觉“唔啊唔啊”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太好吃了。
那个芋泥馅不仅芋香十足,还带着奶香味,应该加了点牛奶,口感还凉凉的,夏天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热,没有奶油馅的那么腻口,但又不缺滋味,真是又香甜又柔软又湿润……方志鹏匆匆咽下去,就立刻追加:“小妹妹,剩下的两块虎皮卷我也包了,你说还有没切开的整条?全给我拿上,我都要了!”
陶萄眼睛瞬间亮了,应了一声,就噔噔噔就扭身进去把冰箱里那一整条也拿了出来,一边打包一边算钱一边还记得问,“那就直接算两条优惠价十块钱吧,这位大哥哥,那你葡挞还要吗?你一下子买这么多,六个葡挞我算你十三块钱,就当送你一个,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的生意!”
她笑眯眯地说完,手里的虎皮卷也已打包好,一整条并单独两块虎皮卷都小心翼翼地用塑料盒盖上,又推进大提手纸盒里,递过来了。
方志鹏看着陶萄这利索劲儿,外加她生得又可爱,尤其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似的,他被她一笑心都跟这虎皮卷一样好似软绵绵的了。
他毫不犹豫就掏出钱包:“要的要的,这六个葡挞也都包上,唉?我身上没一块的零钱了,还是付你二十五吧,不用打折了,你这么小就这么乖,知道帮家里看摊子做生意,我哪能占小朋友的便宜呢!”
“谢谢哥哥!哥哥你人真好!好吃的话记得常来光顾呀!”陶萄更高兴了,一边装葡挞一边不要钱地拍顾客马屁。
她最喜欢这种不讲价还不用打折买的又多的客户了!
这不就是财神爷本爷吗!
洪世文也已经吃起虎皮卷来了,也太好吃都来不及说话,这会儿咽下去了才得空回了一句:“可惜咯,怕是没办法常来了,我们马上就要开学了,学校在县城里头呢,离你这儿太远了。”
马晓琪也遗憾地点点头,这小店看着破,但看着挺干净的,东西做得确实也很好吃,可惜只能解馋一两回,就又得回学校又得吃猪食去了。
更可恶的是,他们学校里的小卖部还是校长的远房亲戚承包的,整个学校里就他们一家,都没得选。小卖部里这类面包蛋糕什么的都是包装好的,防腐剂干燥剂一大堆,油腻腻,一点不好吃。
面包蛋糕,还是要这种现做的好吃。
要是外面的面包也能送进学校里来就好了。
她感慨着,扭头看了看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虎皮卷,却突然变成哑巴似的郁美兰,小声问她:“美兰,你之前怎么说你姐夫店里东西做的不好呢?这多好吃啊!以前没觉得你嘴这么挑啊。”
郁美兰:“……”
她冤啊!
她见鬼似的瞪着手里被她咬了好几口的虎皮卷,怎么办,她也觉得很好吃,根本没有之前那种一咬下去能齁得她半个月都不用吃糖的味道了!
这是她姐夫做的?不会是店里请了新的师傅吧!
她又抬头看了看这并排站三四个人都能堵满的小店面,以及那生锈掉漆的卷闸门……可是这店破得她都有点不相信能请得起师傅。
陶萄一听财神爷要开学了,脸上也流露出了遗憾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县城啊,那确实很远……现在还没有以后如此便捷的物联网和快递冷链,连高速公路都没有,樟溪镇虽然有铁路,但却是窄窄的老式运煤铁路,是不能坐人的。
这也就没办法了。
方志鹏几个如愿买到了葡挞,付完钱也就准备走了。
这时,原本拼图拼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郁峦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还突然转身噔噔噔地往家里跑了过去。
陶萄扭头看了看地上,哦,拼图已经拼完了,难怪呢;她又扭头看看他,没一会儿他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人也不吭气,就伸着小手递到了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家里印了电话和地址的简易名片。
这名片还是之前去做葡挞的宣传海报时顺带做的,就特别简单,大白底的,上面印着店名、地址和家里座机电话,做这个是为了方便客人预定量比较大的葡挞,还给大伯娘那儿放了一盒,她那边大客户多,万一有需要的呢。
之前家里甚至连这个名片都没有。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你拿这个干嘛?”
郁峦仰起脑袋,看着站在凳子上的陶萄,两只大眼睛被头顶的白织灯管映得亮晶晶的:“电话,蛋挞可以自己去搭巴士。”
蛋挞坐巴士?陶萄这才猛然想起来,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个年代没有快递,但也有一种最原始简单的“班车快递”啊!
这个年代的乡镇客运,都会配售票员,为了拉客,不仅会停靠各乡镇的汽车站,沿途还会在人多密集的路口、学校门口停靠,久而久之,司机和售票员们都知道大概哪里上下客多,会专门在哪几个点多停留,等客人。
后来,就不仅仅是上客了,经常有人会用三五毛、一块两块的托运费,托司机把货送到某个上客点,比如什么瓜果蔬菜土鸡蛋啊、衣服百货,甚至有人要寄急件都不走邮政,宁愿托客车司机带去。
只要跟售票员说好收货人的名字和等候地点,再提前捎个口信,让对方到点在常停的路口等着就行,比专门找货车便宜多了。
于是乡镇客车渐渐变成了客货混装的移动快递驿站。
陶萄一下就明白郁峦的意思了,兴高采烈地呼噜了他脑袋一下:“芋头,好样的!”说着就兴冲冲跑出去。
还边跑边脆生生地喊:“阿姨!美兰阿姨!大哥哥大姐姐!你们等等!”
郁美兰随方志鹏几人刚走到巷子口。
听到后面有人喊美兰阿姨,她震惊地回过头来。
她简直被这几声阿姨喊得头皮发麻,见陶萄飞毛腿似的,一溜烟就追了上来,不由气得脸通红地问:“喂!你……你刚刚叫他们都是哥哥姐姐,怎么到我这儿就一口一个阿姨啊!我才多大年纪,你就喊我阿姨!”
陶萄也很无辜:“我不叫你阿姨,不就差辈了吗?”
郁阿姨是她后妈,她能叫她姐吗?
郁美兰顿时语塞。
方志鹏三人憋了会儿,没忍住,瞬间被逗得哈哈大笑。
郁美兰气得一跺脚,人都快哭了。
陶萄也顾不上安慰她,挣钱重要啊!
她赶紧先把名片递给方志鹏:“大哥哥,这上面有我家的电话,你们要是之后还想吃我家的葡挞和虎皮卷,或者别的面包,又不方便过来的话,可以打电话来订!我可以托汽车站的班车,送到你们学校门口,或者家附近的路口都行,你们看哪个地方方便拿,就告诉我地址,班车开到县城也就两个多小时,东西肯定不会坏的!”
方志鹏几个眼睛也亮了:“对啊,刚刚怎么没想到。”
他们这群有钱学生,家里有摩托、有小汽车,根本没坐过客运班车,但也听说过能寄东西,这会儿听陶萄这么说,也觉得可行。
陶萄又补充道:“蛋挞之类的甜品又是轻便的东西,也不占位置,搭班车送过来最多运费也就加五毛钱,到时候我在箱子里装一壶冰水,说不定送到你们那儿,还冰凉凉的呢!”
冻一矿泉水瓶的水用来保鲜也很方便,她家正好有冰柜。
“那不如我现在就跟你订一批!这次先送到汽车站就行,嗯……我要三条虎皮卷,两盒十二只装的葡挞,你明天做好寄出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算准时间叫人去车站拿。”
方志鹏把名片收好又把背包顺到胸前,算出七十七块钱来,找出笔记本写了家里的座机电话,撕下来一起递给她:“运费我给你两块钱够不够?不够下回我找你买的时候你和我说,我给你补上。”
这家味道真好,他一定会再回购的,就算不是他,他家人也肯定要买。他家是个大家庭,阿公阿嫲叔伯婶子和小侄子小侄女们都还在一起住,原本他就打算多买点葡挞的,家里几个小侄子小侄女闹得厉害,都说没吃够,他得多买点回去才够分。没想到今天只剩六个了,现在有机会预定更好了。
明天刚出炉的送过来的,肯定更新鲜好吃。
“够了够了!大哥哥你放心,明天我让我爸第一个就做你家的单子,保证新鲜。”陶萄接过钱的时候欢欣雀跃,还站在路边看他们走,热情地挥手:
“大哥哥大姐姐与美兰阿姨再见!”
大家都很乐呵呵地冲陶萄回道:“再见!”
这小孩儿还挺能干。
唯有郁美兰坐在马晓琪身后回头怒喝:“不要叫我阿姨!”
“好嘞,美兰阿姨!”
“都说了不要叫了!!”风中送来郁美兰变得遥远的咆哮。
陶萄笑眯眯地最后挥了挥手就回去了。
送走他们,陶萄今天晚上卖葡挞的任务便超额完成,顺带连虎皮卷也卖了!她眼睛亮亮地跑回店铺,郁峦正趴在柜子上,如一只小乌龟般伸长脖子等她呢,神情还特别紧张,似乎生怕她不回来。
陶萄喜悦得难以自抑,扑过去抱住郁峦,双手揉搓着他的脸蛋,还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又抓住他肩膀激动地前后摇晃:“多亏了你提的主意啊芋头,我们今天晚上足足挣了一百块!一百块唉!连虎皮卷都全部卖出去了!”
从此之后业务都能拓展到县城那边了,这太好了啊!
郁峦被晃得头晕眼花,一动不敢动。
“对了,你再帮我看会儿店,我去再做一条。”
激动了好半天,陶萄才松开他,哼着歌一蹦一跳地进去,一边做一边把准确的配方写出来。她要留个样本给陶广志尝尝,这样明天她去上学,陶广志有配方有参照,就能依葫芦画瓢把方志鹏的订单给做了,就不会耽误事儿了!
许久许久,屋子里都传来陶萄一边“露露露露露露……大波斯菊是我的帽子,蒲公英在我枕边飘荡”的高歌,还有一边乒铃乓啷做东西的声音了,郁峦才终于动了动,怔怔地抬手摸了摸额头。
爸爸死了以后,阿嫲说他是扫把星,就是因为他不乖跑到马路边,爸爸看到他下了车,才会被后面那辆运煤车撞死的;妈妈说不关他的事,爸爸是下来抽烟的,明明是后面车的同事疲劳驾驶又下雨路滑,不管他的事;小叔说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害得家破人亡;妈妈说不怕,没人要你,妈妈要你。
以前,妈妈一人带他挣钱也很难。
后来,妈妈很少再主动地抱抱他亲亲他了。
她太累了,她没有力气了。
妈妈还说,让他不要学小姨,小姨就是被宠坏了,所以他不能这样,要学会懂事,要知道规矩,要懂得自立。
他不知道那些词语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妈妈是对的。
妈妈很辛苦,他要快点长大。
但现在,他有姐姐了,姐姐还是愿意抱抱他亲亲他,姐姐还说,有弟弟很好。
郁峦垂下眼睫腼腆地笑了笑。
他也,觉得有个姐姐很好。
*
晚上九点左右,陶广志和郁美珍终于又跳舞跳得一身汗回来了。
陶广志一进门就兴奋地喊:“哇,葡萄,你肯定没想到,老爸带去的葡挞可好卖了,没几分钟卖得精光啊,完全没有耽误跳舞……嗯?人呢?这是什么?”
餐厅桌上摆着一条模样独特的虎皮卷,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发现旁边有一张纸,纸上还压着一沓纸币,十、二十、五十都有!
郁美珍把钱拿起来算了算,也吃惊得嘴都合不上,竟然有一百块!
陶广志更震惊地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一看,上头全是陶萄稚嫩且夹杂着拼音的笔迹,他艰难地辨认着:客人明天要三条芋泥虎皮卷,二十四只葡挞,搭汽车送到县城汽车站,电话:6361771。
下面又写着:芋泥虎皮卷的做法。
……
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后,还写了一句:“亲爱的老爸,我今晚又和电视新学了个好好吃的芋泥虎皮卷,有几个哥哥姐姐来买葡挞,觉得好吃顺便也买了,还大方预定了很多。我和芋头明天还要读书,先睡觉啦,你记得早点起来做这单,人家上午就要的,加油!”
陶广志看完身子都晃了晃。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他不就是出去跳个舞吗?陶萄怎么又搞出来个芋泥虎皮卷!还一下定了个大单出去!还要搭汽车送去县城??
以后不会经常有人从县城打电话过来订吧?
那不是每天要做的量又得翻倍了吗?
陶广志甚至都没心思去计较女儿怎么只是帮忙做葡挞半个月又变得更厉害了,虽说他已经接受女儿是天才了,但天才的天赋竟如此惊人吗?
他捧着这张纸,扭头扑进了郁美珍的怀里,泪流满面地呐喊:
“有没搞错啊……”
“我是她老爸,不是她养的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