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分数122。”

“啊!”才听到这里,最熟悉奥数分数区间的罗淑芬就已经激动到漏出了一声低低的尖叫,整个人已经按捺不住,在办公室里一个劲地转圈。

“全省排名在第8名,恭喜啊,贵校郁峦同学在省一等奖划线范围内,且排名前列。”

这个名次和分数连接电话的组委会工作人员语气里都带上了吃惊,这是他查到的第一位乡镇小学省一获奖选手,不是今年第一位,是历年来第一位。

电话挂了,办公室里还一片安静。

多……多少?

所有人都还懵懵的,周慧和张国栋听到分数后下意识默默退后了两步,如果小明只是和郁峦差个几分,他们或许还会愤愤不平,但122的分数、全省第八的成绩,已经足够令人望而却步了。

为了能筛选数学天赋与创新思维的顶尖学生,省级奥赛的试卷以变态著称,一张卷子上全是难题,因此考出来的分数都是很低的,150分的卷子能考60-90分已算佼佼者,更别提能考到一百分以上,甚至是一百二。

连他们这样毫无自知之明的人,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分数。

陶萄呆了半响,终于长出一口气,转而紧紧去抱住了也还呆呆的郁峦,抱住了又忍不住仰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我要哭了都。”

郁峦也很开心,他应该可以和姐姐一起上学了吧?可以了吧?但他还不熟练要怎么表达这么浓烈的情绪,呆了半天,反倒用手拍拍陶萄:“姐姐不哭,不哭。”

陶广志和郁美珍也红着眼眶,一左一右把两个小孩搂在了中间。

“真的做到了,竟然真做到了……”夫妻俩也哽咽不已,只有他们知道郁峦这样的孩子,要拿这样的奖项有多不容易。

他离开樟溪镇以外陌生的地方都不敢独自去,周围人一多就会紧张焦虑到要戴着耳机拼命深呼吸,作文至今都只能写出三行字,别人和他说话他还经常听不懂,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说话别人听不懂。

罗淑芬早就哭了。

明明刚刚很激动,想大声欢呼起来,心酸却又率先漫了上来。

四年了,从二年级开始,她牵着这两个懵懂的小孩儿开始争战奥赛,直到今天啊,直到今天!

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从今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乡下的孩子一样可以拿省奖,哪怕他们没有奥赛教练,没有生活老师,也没有经费坐飞机。

依旧还是让两个孩子闯出来了。

这次真的要大大庆贺一番,回去小烧烤小啤酒全整起来了,陶广志高兴得几乎喝醉了,经哇哈哈哈乱笑拉着脆皮鸭的翅膀跳舞,被脆皮鸭嘎嘎嘎地毫不留情地叨了好几口,

陶萄和郁峦也都被允许破例抿了一小杯米酒,郁峦像个小狗一样靠在她肩头,他的喜悦好像来得慢半拍,大伙儿都激动完了,他这会儿才忽然对她乐呵:“姐姐你好,我要开始高兴了。”

“那你直接就高兴呗,不用打报告。”陶萄被他逗得笑没了眼,还是满心喜气冒出来,忍不住又去揉他头,“哎呀我们芋头怎么这么厉害啊。”

他也眉眼弯弯,脸红扑扑的,笑了笑又有些害羞,低头将脑袋抵在她肩膀蹭来蹭去,又小声请求:“姐姐,请你抱抱。”顿了顿,“谢谢。”

“抱抱抱。”陶萄张开手把他抱住。

“请你,用力拥抱我。”

“……咦呦,给你勒成麻绳行了吧。”

腰际两侧被姐姐的胳膊挤压,他紧紧地靠了过去,立刻就一脸满足。

好温暖啊。

郁美珍好不容易把陶广志从脆皮鸭的嘴下解救出来,楼下又来人了,陶萄大伯、叔叔、大伯娘、两个姑姑也闻讯赶来庆贺了。

看着郁峦一脸惊恐地被大伯从自己怀里拽出来,使劲拍着背说你小子以后有出息,又被两个姑姑夹在中间你摸一下脸,我掐一把,陶萄乐得不行。

直到郁峦颤着睫毛望过来了:“姐姐救……”

他已经十一岁了,怎么还能露出这样和小时候一样令她心尖都打颤的表情呢?陶萄心里不明白,但已经扑过去把他拉到身后。

她舍身救弟,现在换作她被俩姑姑也又掐又摸,揉圆搓扁了,姑姑们还说:“哎呀,那郁峦能上附中没跑了吧?哎呀,从来都没想过咱们家里能出一个数学这么厉害的孩子啊。”

郁美珍特别喜欢陶家人说“咱们家”这个词,她笑着说:“是啊,乐老师说就郁峦这名次,放在全市绝对是第一,不用等学校替他推荐,可能明天附中老师就自己打电话来要他了。”

“好好好,太好了,那接下来就看咱们葡萄的啦?保送考啥时候?”

“六月初,陶萄那肯定更没问题了。”郁美珍自信满满地说。

陶萄却悚然一惊。

对啊,她还没考呢,别是她没考上啊!

转眼就到了陶萄要去保送考的日子,店里还是非常忙,如果关了店可能会导致积压很多订单,于是角色互换,这回是成功被市附中一个电话提前捞走的郁峦当家长陪她去考试了。

她和郁峦正好可以坐张家明家的小汽车去市附中应考。

上了车后,陶萄、郁峦和张家明妈妈一起坐在后座,张家明坐副座。

张国栋开车,虽然今天很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只开了窗户,没有开空调,还轻咳了一声:“郁峦不是有点晕车吗?那就不要开空调了,吹吹风,等下你们考试头脑也更清醒。”

热乎乎的风灌进来,周慧一边理头发一边在问张家明准考证、笔之类的带好了没,她看着比张家明还要紧张。

但搞笑的是,她问一句,正在默默闻橘子皮的郁峦身子就会跟着一跳,也突然扭头问陶萄带了没,后来把周慧都弄尴尬了,气得不得不闭了嘴。

郁峦见她不问了,还鼻头上挂着个橘子皮,特别疑惑地转头看了看她,眼神好像在问,你怎么不问了?

张家明在副座憋笑已经把自己憋得嘴唇都在颤抖,他在心里暗暗地说:好哥们,干得好啊。

别说张家明了,其实陶萄也差点没憋住笑。

张国栋的小汽车还算干净,也没舍得搁这会儿流行的香包、车载香水,大自然的风从四面窗子流动进来,有点热,可郁峦的确不大晕车了。

车里安静下来后,郁峦渐渐都不用挂橘皮了,还能黏着陶萄,伸出自己的手问她:“姐姐,你紧张吗?欢迎你牵我的手啊?”

陶萄困惑地牵了:“你想牵手就直接牵好了嘛。”

郁峦在陶萄的手伸过来后,才握住她的手指,很严肃:“不一样。”

他要遵守长大的规则,和拥抱一样,牵手也只能互不等价。

陶萄搞不懂,反正牵了就牵了,她捏捏他的手掌。

郁峦明明四肢都变细变长了,肉垫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软的。

好玩,像文具店里畅销的捏捏就会叫的橡胶小猪。

不过郁峦最近确实奇奇怪怪的。

他时时望着天空发呆,现在也是,牵着他,又时时仰头望向车窗外的天空,陶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来。

问他在想什么,他每次都分外严肃地说:“在想,变成,鸟的办法。”

这答案把陶萄这个专业芋头翻译器都干死机了,瞪大眼看着他扬起头久久远望天空的样子,想半天没想出来。

在她没有留意的地方,芋头为什么开始向往当个鸟人了?

就在他们出发去市里这天。

边小雨也故地重游,背着一个大包走出了樟溪镇的汽车站,比起第一次来时那样的意气风发,她这次垂着头,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

薄荷的绿色。

在郁峦眼里,六月的樟溪镇就是这样令人愉快的颜色。

山青序夏,枝木繁森。

敞开的车窗树影婆娑,一路向北,穿进被两座葱茏大山夹在中间的公路,蜿蜒着冲进了满眼的绿色里,梯田和茶山在目光尽头交错,所有的绿色都在阳光下迸发,闪闪的,被车流激起的风,将这些绿色中间夹杂的野花吹得摇摆。

郁峦被喜爱的绿色包裹,忍不住摇晃脑袋。

陶萄本来要参加这样的考试还有些紧张,看他一路观察小鸟和植物,像光合作用的树木一样在摇摆,也不免呼出一口气,渐渐开心起来。

她一定也可以的!

到了考场,差不多还剩半小时开考,陶萄和张家明对了证件和文具就直接进去了。郁峦抓着斜挎的包带,紧紧地跟了几步,踮着脚看着姐姐跟着指引的指示牌穿过了操场,和张家明分道扬镳,她向左边的教学楼走去,身影又很快被一棵榕树遮挡,最后若隐若现地拐进了第一栋教学楼。

日头很大,陶萄不在他身边,让他心中如被一群蚂蚁来来回回爬过,变得紧张不安,他忽然就不动了,就抓着包带,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底下盯着校门看。

周慧喊了他两声都没回应,就不管了,自己和张国栋坐在棚子里,摇着广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明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数学可是省三的水平,英语我们也提前学了,语文更不用发愁了。”张国栋把所有科目数来数去,数得自己激动得一拍大腿,“我觉得他保送考考第一都有可能。”

他的单位里只有他的孩子这么优秀,能够被学校推荐去考附中,张国栋都开始幻想张家明拿下保送考第一,他的同事领导们会怎样酸溜溜地恭喜他了。

周慧认同地点点头。

樟溪镇中心小学在这么多乡镇中学里已算是强校了,小明可是经常拿年级第一的孩子,他身上还有奥数省三等奖的光环,其他学校的学生怎么能考得过他?

天气闷热,两人又说起天气、张阿公的身体、张国栋的工作、周慧的亲妹妹好似婚姻不顺的一堆琐事……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考试还没结束,却听见距离校门口最近的一个考场引起了骚动,门口等候的那些社区医生,接了个电话就提着医药箱往里冲。

周慧皱了皱眉:“谁啊?小明也是在那栋楼考试,别影响他……”

她话都还没说完呢,在外面太阳底下直愣愣站了一小时的郁峦忽然开口说了声:“小明出来了。”

周慧猛地站起了身。

张家明竟然被一个老师背出了考场,一路背到学校外面临时搭起来的医务处里!她浑身血液都冲到头顶了,手脚冰凉,张国栋惊慌失措地拔腿冲向医务处时,她想跟上去,脚都软了一下。

落后了几步,等她赶到,掀开塑料帘子进去,就听到张国栋失态地咆哮:“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啊?”

她一看,张家明脸色苍白发青,躺在医用小床上也控制不住倒在床边呕吐不止,早上吃的早餐尚未消化完全,全吐光了。

“你们家长早上给孩子吃什么了啊?是不是豆浆没煮熟啊?”医生拿了脸盆来接,摇摇头抱怨了一句,转身去给张家明挂水,“这种关键时候,早餐就不要吃那么饱,东西不要吃那么油,你看看,这吐得止都止不住。”

张国栋一听,立刻转过身来,指着周慧横眉倒竖地骂:“都怪你!他要吃汉堡奶茶,你非要自己在家给他烙什么葱油饼,配豆浆喝,看看看看,弄成这样,你这妈妈当的,儿子前途都被你毁了!”

“不可能!豆浆我肯定煮熟了!”周慧被骂得一缩,嘴上还在辩解,眼泪也跟着一起掉了出来,“葱油饼也是他常吃的,怎么可能!”

医生在旁边用手指一弹,折断了安瓿瓶口,往里注射兑药,淡淡地说:“重油腻油的什么葱油饼平时吃没事,考试人是很紧张,肠胃蠕动变弱久会引起反酸恶心呕吐,豆浆就更是高危早餐了,我们一般都建议重要考试不要喝豆浆的。”

张国栋快要气疯了,用手指着周慧:“你到底怎么当妈的,让你在家全心照顾孩子,临到头了你把孩子照顾成这样!”

周慧脸煞白。

张家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好不容易停了停,还没喘口气,又被他爸吵得头疼,垂着眼虚弱地说了句:“爸,你别骂妈了。”

“不骂她骂谁?今天又没吃别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张国栋绕过床边装呕吐物的脸盆,叉着腰,皱着眉问:“你题目做完了没?”

张家明摇摇头。

张国栋更是气得话都要说不出了,转头赔笑着问正给他手背扎针的医生:“医生啊,能不能不挂水了,给孩子扎个止吐的屁股针,赶紧让他回去考试,还有半小时呢!”

医生无语:“你是医生我是医生?都吐成这样了,挂水都不知道能不能马上止住。”顿了顿,他瞥了眼这对父母,又说,“出了考场不可能再回去的,还是让孩子安心休养吧,下午还有一科呢。”

张国栋咬咬牙,不甘心,掏出腰上挂的小灵通,瞪了还在喃喃说肯定煮熟了的周慧一眼,掀开塑料帘子打电话去了。

周慧咬咬唇,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张国栋愤怒掀开的塑料门帘还差点打到了正在门口踌躇的郁峦,把他吓得像兔子一样往后一蹦。

郁峦有点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姐姐不在,他本就有点不安,这会儿更是不知所措。他看到张国栋和周慧都走到对面去打电话了,还隐隐听到张国栋在等电话接通的时候,仍然还在怪周慧这个当妈的早饭都不会做。

郁峦回过头来,抓着背包带,掀开帘子,慢慢跨过门槛,才恢复正常步伐,走到张家明躺着的小床边。

他脸色还是青白的,时不时还会突然一阵痉挛,吐几口黄水出来,那接呕吐物的盆已经被医生重新换了个新的,还把风扇拿过来吹。

通风后,酸腐的味道渐渐散去了。

“小明,怎么样?”郁峦摸了摸鼻子,对着床脚问。

张家明吐完最后一口,闭着眼,虚弱地笑了笑:“作文才写了个开头,前面也还没检查,估计是没戏了,白来一趟。”

郁峦捏了捏带子,想了想,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怎么样?”

张家明这时才睁开眼,他笑起来:“我很好啊。”

郁峦一顿,目光终于从床脚爬升上来,飞快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有些不解地撇开:“很好吗?”

张家明竟真的有些如释重负。

小升初的志愿表在考前就已递交,他没勾择校,他爸妈也认为没必要勾。今天语文考到一半被抬出考场,就算下午的数学考了满分,也注定和附中无缘,可他眼中甚至生出一点点喜悦来。

“好吗?”郁峦仍然在喃喃重复。

张家明轻轻嗯了声,悄悄往门外瞥了眼,他爸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估计是没人能帮这种忙,他爸气急败坏地开始和他妈妈争吵,他妈一开始还哭了会儿,后来被张国栋的言语刺痛,也开始高声回嘴。

两人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刺耳。

他们焦头烂额的是他没办法再继续考试,而不是他吐到虚脱身体不知怎么样。张家明苍白得没血色的嘴角微微一翘,叹息一般地把眼睛闭上了:“很好,这样我就可以留下来陪莉莉了。”

郁峦愣愣地看着他:“陪莉莉?”

天气很热,医务处的风扇嗡嗡直响,那位医生见他暂时不吐了,让他好好休息,就去棚子外面坐着了。

医务处里面暂时只剩下了郁峦和张家明两个人。

张家明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又笑了,他把自己的裤腿往上卷,一直卷到大腿上部,那是穿短裤也不会露出来的地方。

那个部位很少见太阳,使得他的皮肤显得很白,也显得那上面一道道被小刀划过又愈合最后留下的粉色伤疤更加明显。

郁峦睁大了眼。

他把裤管重新放下去,说话声音特别轻:“有很多次,我真的觉得……我快要救不了我自己的时候,是莉莉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莉莉会求罗老师给他妈妈打电话,莉莉会举着本子在窗户外安慰他,莉莉会和他一起养蚕,莉莉会用矿泉水瓶抓萤火虫送给他,莉莉会抱着考砸害怕大哭的他说:“张家明,没事啊,你躲到我家里去,你妈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我保护你。”

“我保护你啊,张家明。”

“离开莉莉,我可能真的会死吧?”张家明看着自己的手腕低低地说,又看向有点被吓到的郁峦,“你会懂吗?”

他除了一条烂命一无所有,他盼望长大盼望离开这个家,盼望有一天能够变成一个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可是他又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能够紧紧抓住的友谊,好像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有时候小明说话很像大人……啊对,姐姐也这么说,说他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郁峦一时分心想到了姐姐,就呆呆的,微微张着嘴,没有回答。

张家明又撇开眼:“也是,你不要懂比较好。”

“我懂。”

张家明又吃惊地回转过头来。

风扇搅动的热风拂起来郁峦的额发,他一直紧紧抓着背带,他黑玻璃珠一般剔透的眼睛没有看张家明,而是在远望篷布间隙外的天空。

“我懂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张家明轻笑了一声,闭上眼没再多说话了。

读什么中学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不管在哪里上学,都得做比其他人多三四倍的作业,在镇上读初中,还更快乐一些。他仍可以居住在南街小巷里,家里有阿公,学校有莉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上了附中,就只有妈妈会跟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密不透风、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跟着他……

那样,他可能,真的会死掉吧?

郁峦望着天看了许久,没看到小鸟,才重新低下头,他瞥了眼张家明,本能移开视线,犹豫了一下,又控制自己转回目光。

他挪过凳子,在那张小床旁边坐了下来。

手指蜷缩又伸直好几次,也深深呼吸了好几下,他终于伸出了手,用指尖戳了戳张家明那瘦得骨骼凸起静脉清晰的手腕,隔了会才说:

“不要死,小明。”

张家明睁开眼,很少会和他对视的郁峦,此刻,那双乌黑的眸子竟静静地注视着他,重复地说:

“莉莉不在身边,也不要死。”

张家明一股热气冲上眼眶,他忍耐着转过头,抿了抿嘴,颤抖地嗯了声。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张家明输了液精神好了点,外面他爸妈居然还没吵完,当然也没有进来过问他一句。

他目光麻木地从外面收回来,看着莫名陷入沉思呆呆不动的郁峦,忽然问:“郁峦,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郁峦回过神,为什么莉莉和张家明都喜欢问他这个问题呢?虽然不明白,但他还是非常自信地点头:“知道。”

“你喜欢谁啊?”张家明温柔地笑着。

“姐姐,数学,妈妈,第一名喜欢。”郁峦自信地掰着手指,“姐姐做的葡挞,绿豆,香蕉,第二、三、四名喜欢。”

好一个大乱炖,张家明瞬间丧失继续问的心情,哭笑不得地用没扎针的手遮住了额头:“好好好,你这样也好。”他顿了顿,抬眼望着塑料篷布缝隙外漏进来的一点绿意,又重复了一遍,“你还不明白,你这样也好。”

什么是不明白这样也好?

郁峦愈发不解,歪了歪头,歪到一半想起姐姐说思考的时候不许歪头,他慌忙把脑袋刹住,半晌,慢慢把头正了回来,才松了口气。

边小雨再次站到南街面包店的店铺门前。她将手搭在额头上,半眯着眼,仰起头去看那熟悉的招牌,也松了口气。

她果然像自己在文章里写的那样,再次踏足了这家小店。

只是此时此刻,她满心疲惫,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恶毒语句,陌生的恨意像潮水一样将她包裹,就因为她写了一篇文章表达对南街面包店汉堡的喜好,她明明把文章里所有提及的汉堡都夸了一遍,也并没有明褒暗讽的初心,但还是很多人打电话来骂她。

问她是不是收了钱;问她是不是刻意想引导舆论;说她辜负了所有喜欢这本杂志的人,欺骗了大家的感情;还有写信来怒斥她,激烈地问她还记不记得新闻人的公正,还有直接开腔骂她下贱、垃圾、堕落、收受贿赂、恶心的,也有举报给杂志社,非要开除她的……

这突然的一切令她不知所措,连主编都叹气说:“小雨啊,没事儿,文章是你写的,但稿子是我审的,让他们找我来,你把座机电话线拔了,放你两天假,你出去走走吧。”

她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了好久,才低低说了声对不起,后来,她真像个逃兵一样休了假,把一堆烂摊子留给主编了。

边小雨想,她真是不负责任,是个没用的逃兵。

可她实在没办法,她被骂得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饭,心好像一直提在心口,心悸心慌得从太阳穴开始感到发凉麻木,直到感到喘不过气,只能坐起身来捂着胸口不停地深呼吸。

她也才刚刚毕业一年而已,玻璃心还没炼成不锈钢,无数词句萦绕在她脑海,横冲直撞也挥之不去,让她一想起来就又酸又疼又慌。

她想不明白,自己没杀人也没放火,为什么会因为一篇文章这么恨她?同事们说:“你这是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伤了人家大餐厅的面子,才有此劫。其实他们骂你和你写的内容关系不大,你就算换另一家店也是这个结果,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由头站到道德制高点,拼命往你身上吐唾沫,直到把你拉下来,见你被踩个稀巴烂,他们才爽快了。是非对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话虽如此,边小雨却还是感到窒息,连手指都在颤抖,面对新的选题头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提不起劲,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她无法好好地工作与生活了。

请了假也不知道去哪儿,不想面对任何一个她熟识的人,最后莫名其妙就买了车票来了这里,这个小镇还是这样,略微显得比去年热闹了一点,也可能是夏天的缘故,夏天本就显得热闹。

可她却变了,变得满身寒意,心生苦涩。

她就这样顶着烈日,一步步走到南街面包店门口了。

或许是炎炎的中午,店里又是没什么人,老板娘恐怕上楼午休了,店里的玻璃门后头只有那位胳膊壮壮的、躺在躺椅上闭目听收音机的陶老板。

才不过一年不见,那位老板的胳膊怎么好像更粗壮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风铃叮当响。

面包店比去年她来的时候拥挤了一些,角落里堆了小山一样高的纸箱,每个纸箱上都贴着地址,纸箱旁边还有一台她不是很懂的机器。

“欢迎光临……”那陶老板有气无力坐了起来,一看见边小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哇呀呀呀地叫了起来:“哇呀,你个小编辑你还敢来啊!都怪你,现在全省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做面包好吃的懒蛋,你你你……你其他都很写的很好,就是把我写得太夸张了,我明明都是干完活才休息的!”

一开始他的确为自己上杂志而高兴,忙过前两波后,后面来订面包的大学生忽然就开始在电话里打趣他了,问他今日可还活着?

气煞他也!

就像今天,他让美珍上楼去睡午觉,他和小游一起把要发走的面包都打包好,又把小游和郑师傅也赶去二楼休息,才趁着没人躺下来歇一会儿,但因为杂志文章的关系,他们都只能看到他躺着了,压根没人关心他干活了没!

他好苦,明明干了活,却等于白干啊。

边小雨被他悲愤指控的样子弄得一愣,半晌,才勉强笑出来。

比起那些恶意,陶老板这好笑的责怪都变得可爱了。

她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啊。”

边小雨没想到竟然有人真的会打电话问候他,就像没想到自己写的文字会为自己引起这么多争议,或许这就是表达者的宿命吧,被喜爱也会被厌憎,可她似乎太脆弱了,她还要继续写下去吗?

陶广志一听她道歉反倒不好意思了,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哎呦,我也不是真的怪你,美珍经常说要感谢你呢,可惜上回她给你们杂志社打电话,打了十个都打不通一个,后来打通了一次,你的同事说你请了长假。真是不巧,我老婆真的很想和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一直帮我们店里宣传,今天我替她说谢谢你啊。”

边小雨摇摇头。

说完,他忽然留意到女孩儿那有些忧愁的脸,他琢磨琢磨又说:“那个,今天你想吃什么面包你随便拿,不收你钱。”

边小雨没什么胃口,她其实也不是过来买面包吃的,好像就只是想过来看一眼罢了,就在她要摇头告辞时,那陶老板突然唉了一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等等等等,我个女啊,她最近又做了个新面包哦,你肯定没吃过,来来来,你尝尝。”

说着,不等边小雨张嘴,他就利索地把玻璃柜门推开,用夹子夹了个黑黢黢一坨的面包出来,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西瓜汁,全塞到边小雨手里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哎,人生海海,总有不顺心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吃点甜的心里就好受了,去吧去吧,上楼去吃吧,楼上有大风扇,可凉快。”

她懵懵地就端着托盘被招呼到了楼上。

坐在角落的长桌一角,她看了看托盘里其貌不扬的面包,闻了闻那苦甜苦甜的巧克力香味,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弄了半天,她还是一咬牙直接用手捧着吃了。

还没入嘴呢,已经满手可可粉。

咬下第一口,脸也脏了,手更脏了,牙也黑了。

她狼狈不堪地愣住了,可嘴里香浓丝滑的巧克力酱和那酥皮都让她很惊艳,很好吃啊!刚刚她一大口吃进去很多巧克力酱,嘴里很甜,可她心里好苦,这一点甜她都不觉得齁,心里还有点酸酸的。

再咬两口,衣裳上也沾上了,吃个面包都吃成这样!

倒霉死了。

可奇异的是,她憋了很久也很委屈的眼泪终于摇摇欲坠。她心里想,凭什么骂我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用那么多恶意臆测我啊,我又没收一毛钱。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更坏的人,为什么不去讨伐那些人呢?

一边流泪宣泄,一边继续大口吃面包。

在高热量与糖分的抚慰下,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饭的边小雨,终于觉得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锈住的思绪也开始转动,曾经被骂得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敲不出来的她,终于又再次感受到灵感从脑海深处汩汩淌出来了。

好个脏脏包,既然都骂她,她还就非再写一篇不可!

她以后不在杂志社写,免得连累同事和主编,但现在是网络时代,好多潮人都写blog,她也可以去开一个栏目叫小雨的美食日记,写她想写的一切!她要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不是主流,哪怕并不权威,可就算是另类的表达,就算不被认同,就算非主流的声音也可以吧?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标准化的成功。

眼泪和着甜甜的面包,她扁了扁嘴,狼狈的她捧着狼狈的面包,终于不再顾虑那些面子不面子,卸下一直强装平静的伪装,呜呜地大哭出了声。

是啊,生活需要一点甜,也可能需要很多。

但无论如何……都请努力活下去吧。

**

交卷铃声响,陶萄出来才知道张家明语文才做了一半就不得不弃考了!下午数学那科,由于张家明父母坚持,他是挂着针被老师们馋着进去继续考的,数学考完还有一场面试也是如此,面的是英语对话。

张家明算是一路挂着水强撑着考完了剩下的。

但谁都知道,就算这样,张家明能考上附中的事也没戏了。

能来考保送的都是各乡镇优秀的学生,一两分都能拉出十来个人的差距,别说作文没写,就是漏了一题没做都可能功亏一篑。

虽然他也有省三的奥数排名,但没法像郁峦那样被老师打电话过来抢着要,奥数的省三等奖一年能评奖评出几百人,市里几乎每个小学都有得省二、省三的孩子,并不稀罕,一般附中只会优先录取省一,录满就不录了。

就是轮也轮不着。

陶萄这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记得上辈子张家明也没能上附中,但因事情太久远了,她根本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现在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上辈子也是难得的学霸,初中却没有读更好的学校,他甚至高中读的还是县一中,和陶萄、饶莉莉这两个读另一所寄宿学校的学渣一起混迹在县城。

如今看来,也可能是和这辈子一样,没能顺利完成保送考试吧?

她心底还生出了一些些内疚,她能记住的小学记忆太少了,有时候还得偶然刺激了才能回忆起来,不然她肯定能提醒他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阴云密布,张家明强撑着考完数学和英语面试,人快虚脱了,没劲说话;张国栋只顾开车,沉着脸一言不发,周慧则默默流泪,弄得陶萄和郁峦不知所措。

两人一句话不敢说,姐弟俩像两条可怜咸鱼,紧紧贴着车门坐。

车一开到巷子门口,陶萄赶紧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就拉着郁峦下车。

回来已是晚霞满漫天,通红的夕阳把一切都照成绚烂的橘金色,陶萄和郁峦手拉着手,像披着胜利的铠甲回来的。

她今天做得挺顺利的,几乎没遇到不会的题,就连数学都丝滑写到了最后一题,陶萄自己还挺满意的,不管能不能考上,她都觉得对得起自己了。

后来正如她所想,毕业考之前,市附中的录取通知就通过邮局寄了过来。

陶萄家收到了两份。

还没来得及蹦起来高兴呢,又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家里攒够了三万两千元,连本带息还给了大伯。现在家里终于没了外债,扩张后的店铺也在短短一年间完全回本,还挣了不少利润,一切向好。

另一个是开心西饼屋付老板的邀请:

“陶老板,我看中了市里的一个前店后厂的门脸,好地段,离附中就五百米,咱俩要不合伙,我入股,一起把那门脸盘下来,我们直接把分店开到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