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

作者:松雪酥

一中离家里就远了,骑车都得十几分钟,要过好几条马路,幸好路不算难骑,沿路浓荫匝地,满眼新绿,还挺舒服的。

郁峦喜欢这条路,每天都能被扑面的绿意包围,这让他换了新学校新高中的不适应都减弱了不少。上学前经过十几分钟的绿色护眼模式,也令他能有时间整理好一天的心情。

不过,或许是暑假那次独自去首都的经历让他在痛苦中成长了那么一丁点,间接拓宽了他对外物容忍度的下限,郁美珍去和学校说明郁峦患有自闭症这件事时,并没有让老师特意安排他和陶萄同班。

开学报名那天,听说没能和姐姐同班,郁峦有点失望,但郁美珍仔细地和他举了张家明的例子,说:

“一中不仅是市重点,也被评为省重点中学,小明爸妈想让他走读都不允许,说不能配合就退学。呐,妈妈和陶叔叔也不是超人,也没办法让学校专门为你改变规则的,大人有时候也没办法的,你自己想想,是退学好呢,还是和姐姐分班同校好呢?”

郁峦这次听完神色居然很平静,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没人知道,暑假独自去参加奥数夏令营的他,在被没收了手机的那几天,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每天都是迷糊一阵清醒一阵。

头几天,他眼里的世界都是模糊不清的,听不清老师说话,也看不清同学的脸,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惧、强烈孤独与焦虑像是两面不断向他挤压的墙,让他每天耳痛耳鸣严重,心慌麻木,最严重的时候,他连走路都只能像个盲人一样扶墙摸索着走。

他没有对任何人诉说,或许也是不知要如何对陌生人诉说这些。

但郁峦这次特别犟,一直没放弃努力控制自己不听话的大脑和躯体,很努力地与每天都会产生的濒死感对抗。

他也已经知道了,人人都舍不得长大,可没人能不长大。他得变成一个厉害的大人,他答应了姐姐和妈妈,他会做得好的。他以后不要再做一个走到哪儿都需要被人照顾的病人、不要被当作负担,不要被当作麻烦。

郁峦的智力很正常,之前六班的女孩儿们会特意照顾他,会提前告诉他做实验要去哪个教室,会帮他做语文的课堂笔记,诸如此类的小事不胜枚举,他知道这些善意都是因为他有自闭症。

在学校,姐姐也会有不在身边的时候,他自己去上厕所时,也能听到如徐行一般,有其他人背后议论他的话:“六班那个谁真可怜,听说这毛病治不好的。”“其实这种也算精神病吧?还是算残疾人?哎,他这种能去办残疾证吗?嘿嘿,说不定中考有加分呢!”

他同样清楚地知道这些闲话,也是因为他有自闭症。

有时,郁峦觉得自己是一面镜子,善良的人会在他身上投射善意,狭隘的人会投射狭隘,坏人会投射恶意。

或许每个人都是镜子,都在别人身上折射本色与思想。

因此,他们说的那不是他。

残疾的、精神病的、没用的人……郁峦躲在没人找得到的角落,对抗着自己的灵魂与身体,艰难地捂住痛得嗡嗡作响的耳朵,痛得泪流满面,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是残疾,也不是精神病,更不是没用的人……痛苦像席卷的山洪要把理智冲走,可姐姐常说,来都来了,不要放弃。

来都来了,不要放弃。

要忍住疼痛,长出翅膀,飞到姐姐身边去。

他抑制着感官统合失调所带来的疼痛,忍得对时间的感知都模糊了,直到老师们把手机发还给了所有人,他重新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

他离开姐姐,离开家人,离开熟悉的城市……一个人,十天了。

被天生神经源发育异常导致的病理性疼痛由内到外穿透,可他没有死去,他真的熬过去了。

原来病痛是可以被打败的,即便只有自己孤军奋战。

比起那个时候,现在只是和姐姐不在一个班而已,郁峦竟觉得还不错,原来这就是翅膀长出来后的感受吗?

只是有点寂寞而已,也没什么。

郁峦严肃地点点头。

从此,他也是一只能经历风雨的雨燕了。

上高中前,他就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了陶萄,陶萄这才知道他一直想当鸟人是认为陶萄是一只雨燕,雨燕能跨越三万公里穿过半个地球,陶萄随口就问:“那我为什么不能是西伯利亚的海鸥?它更大又更厉害,它也能跨越寒冬与热带,飞过半个地球到印度半岛啊。”

郁峦睁大双眼,瞳孔地震。

姐姐……怎么又进化了?

他好不容易才变成雨燕的,可姐姐又说要当海鸥了?

陶萄就是话多,一接话说完,瞥见郁峦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她就知道坏了,赶紧往回找补:“……我仔细想想,还是当雨燕好,我要是当海鸥了,恒河水我可能喝不习惯。”

郁峦这才松一口气。

除此之外,郁峦也开始接受长大的世界并不完美的事实,听完分班结果,听完郁美珍的话,他特深沉地捧着脸,和陶萄说:“姐姐,当个大人真辛苦,每天都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

陶萄哑然失笑:“是啊。”

当大人和当法人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中特别大,校园也建得特别大,有各种设计得很好看的教学楼,有圆形螺旋上升像烤面筋一样的走廊,也有能被夕阳照到的曲折交错的上下楼梯,雪白的外立面贴砖配着一面面明亮的大玻璃窗,校园里还有随处可见的古树与极为高大的玉兰。

走进圆拱形的校门,穿过开阔的操场与升旗台,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不少边走边背单词的学生,这里吸纳了市区各县各镇最好的学生,学风很严谨,老师们也很严格也很负责,每天晚自习都有老师下值讲题,甚至才刚开学不久,就开始随堂大小考。

刚上高一时,陶萄有一回从立得满当当的书桌上抬起头来,就看到全班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教室里空气沉闷,都是试卷油墨的味道,除了试卷翻页、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一片安静。

一中没有白衣少年,初中那种英式漂亮校服等陶萄四个上了高一后,又被换成蓝白色的运动服套装了,气得饶莉莉抱着刚发的校服嗷嗷哭:“我那么努力才考上的,居然又换回去了!可恶啊!”

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时光,高一就很卷了,一群尖子生们彻底疯狂,放学了都约着去书店买辅导书练习册练习卷的,十分可怕。

更没有什么脸红心跳,据陶萄观察,她班上不管男女,所有萌发的暗恋在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的班级和年段排行出来后,都化成了咬牙切齿和不甘心,一扭头就更勤奋地学习起来。

毕竟都是各个学校考上来的尖子,初中应该都没掉下过班级前五,突然放到更激烈的竞争中没了优势,谁还有空暗恋?都为自己的成绩急得要命,还暗恋,暗杀还差不多。

现在这年代排名都是明目张胆的,大考还会张贴红榜,不仅有班级总分排名、单科班级排名,也有年段排名和各科的年段排名。

学生们会被分数量化,老师们也是。

或许唯一和电视里的青春相似的,就是被夕阳照红的教室,还有每个教室前面郁郁葱葱长得两三层楼高的树木。

学得累了或是写不出题时,偶然抬头一望,细碎摇曳的树影透过玻璃窗,枝桠间阳光闪闪发亮,风轻轻,那一刻能呆呆地望窗外看很久,直到后门出现班主任鬼魅般的秃头。

陶萄重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切身地感受到很有实感的学习压力。初中虽然也需要很努力读书了,可好歹也有玩闹的时候,但现在在一中,感觉只要自己上课打个瞌睡再醒来,就听不懂了!

下课也得抓紧时间和同学借没来得及抄完就被老师擦掉的笔记,这时候还不流行分科笔记本,几乎每个人每科教科书的空白处都被记得满满当当,红笔蓝笔闪光笔标注得花里胡哨,有时写不下了,就会层层往上叠便利贴和指示贴。

某种程度上讲,高中课本也算是最古早的手账本前身吧!

陶萄高一的同桌是个微微胖,看着有点迷糊的女孩子,叫许媛。她有两个酒窝,长得很可爱,人特别聪明,陶萄每天和她的对话就是:“这部分的笔记你抄了吗?”

“没……”她摊开雪白的书本,顺手从桌肚里掏出一个鸡蛋,“你吃蛋吗?我早上留的。”

“不吃了!”陶萄只能抓狂地去找别人借。

许媛不做课堂笔记,但每次周考月考都是名列前茅的,从来没掉出过班级前十,她是难得能学得很轻松的人,给陶萄羡慕得厉害。

不过,在这种严厉的学风底下,学校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陶萄和郁峦头一天入学时,就看到了高一教学楼门口,在一丛花坛里,有一只妖娆地高高举着后腿在舔蛋蛋的橘猫。

它作为学长,恬不知羞,舔得专心致志,就算和陶萄对视上,也没有任何反应,眯起琥珀般的猫眼,旁若无人也旁若无猫地继续舔。

这只橘猫很眼熟,它的头像好像被印在学校的一些指路牌、警示牌上,也不仅是这只猫,还有其他只。

后来陶萄才知道,一中校园里有很多校猫,学校没有驱赶捕捉它们,反而还把它们的猫照印在学校的各种公示牌、指示牌和一些不太严肃的宣传海报上。

保安室的外墙上还有校园猫咪保安光荣榜,设立了一些捕鼠冠军、捉飞天蟑螂冠军和捕蛇冠军之类的排行榜。

学校居然还有蛇?陶萄看到的时候非常震惊,估计是绿化太好了,也离后山太近了,听说一中已经快要过百年生日了,校长在欢迎新生的大礼堂上介绍校史时说,一中的前身是清末时期就建立的私塾,历史悠久,抗战时期也没停办过,曾培养了很多为国赴死的壮烈之士。

据说,在学校里,似乎还有高三毕业生考到985或是211,在征求了家长同意且通过学校申请,就能领养猫咪学长。

在这个年代真是稀奇的事,想象着一个百岁老人包容着小猫咪,为它们提供食宿与工作,还蛮可爱的。

不过也有困难的事,一中光高一年段就有十八个班,每个班都有五十来个学生。

陶萄被分在高一二班,郁峦在高一七班,不过他除了普通班之外,还有个竞赛班要上。

莉莉在十二班,张家明是八班。

一中好奇怪,保送班排在中间是八班九班,而不是一班二班。

教室也在不同层,陶萄在一楼,郁峦和张家明是二楼,饶莉莉最惨了,班级在四楼!

她每天都喊爬楼梯好累,中午去食堂抢饭也特别艰难,等她从楼上跑下来,赶到食堂,队伍已经弯弯曲曲排到食堂外面了。

一中的食堂还挺好吃的,这会儿食堂没有什么创新菜,都很正常,就是打饭阿姨也手抖。

红烧肉、宫保鸡丁、糖醋里脊和卤大鸡腿是每天最早就卖光的,偏偏这些都是饶莉莉的最爱,陶萄、郁峦和张家明就说好了谁跑得快,谁每天帮她打饭排队买菜。

张家明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除了老师留堂、随堂考试一类意外情况,他每次都能跑过教室在一楼近水楼台的陶萄。

可能是陶萄每回都会习惯性抬头看看楼梯,等郁峦下来一块儿跑吧。不像张家明,三四节楼梯这么蹦,咵嚓一下就飞出去了。

上了市一中后,他爸妈鞭长莫及,张家明整个人都开朗了,他因为是保送生需要强制住校,饶莉莉是因为家里在镇上,罗老师和地雷老师双职工也没办法上来陪她,所以她也住校了。

他从小就挺能拉得下脸的,也挺会哄人的,夏天就每天揣个水果给莉莉,冬天每天还提早起来,去宿舍旁边的小卖店,让老板娘借点热水给他热牛奶,热好就揣在怀里,之后就在宿舍大门口等莉莉一块儿去早读,奶一人一盒,递给她时温热正好,也不烫嘴了。

在学校对他来说太开心了,弄得他都不愿意过周末,陶萄和饶莉莉到了周五都没心思做作业,从中午就开始偷偷用手机联系。两人都练就了一手能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单手盲打的绝技,兴致勃勃地计划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逛街,吃点好吃的;张家明是一到周五就叹气,因为周末不是他爸妈上市里来看他,就是他得回去。

周末两天,他都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恨不得烧香求周一早点来。

陶萄和郁峦,与大多住在市里的同学一样,就照常走读。

一中对住宿生管理得还挺严格的,张家明和饶莉莉除了周末都没机会出学校,很快,陶萄和郁峦两人不仅成了他俩的面包代购员,还兼任麻辣烫烤冷面肉片饭团炒米粉水果捞等等代购员。

不过有好朋友住宿也挺好的,陶萄和郁峦就经常中午跑到莉莉和张家明宿舍去睡午觉,就不用趴在课桌上了,舒服多了。

高中课程紧张很多,一转眼都到高二了,下学期就要分科考,陶萄是一早就决定要学文科的,一点也不用纠结犹豫,她理科学的太吃力了,尤其是化学。

摩尔的量简直是她一生之敌!

郁峦也一样,他偏科更严重,上了高中后,不仅仅是语文要求特别高,历史和政治要主观分析的题目也变得越来越多,他全部写得一塌糊涂,这让一整个高一,他的总分和年段排名都惨不忍睹。

陶萄都好担心老师会嫌弃他。

不过,这应当是不会的,他高一入学前是带着国一金奖进来的,当时还被很多学校争抢过。

暑假他代表省队去参赛,个人赛两场六题都答出来了,他拿了国一,加上其他队友也有两个国一,两个国二的成绩,他们省队团体总分也拿了团体第一。

这个奖项含金量是很高的,一出来,省里和一些外地名校的高中都主动打电话来要他了,其中就有陈睿霖那个超牛的学校,承诺免学费又给奖学金,还说将来大概率推荐保送清北什么的,但当时中考已经结束,郁峦已经被市一中录取。

市一中也挺硬气,校领导顶着压力,宁死不肯放学籍,还派了个副校长来店里,天天借口买面包,实际上天天和陶广志郁美珍商量,也说可以免学费给奖学金,省里给多少他们给多少。

这件事让全家都头疼了一阵,最后,还是郁美珍拍板决定,拒绝了省里和外地的邀请,还让郁峦继续留在市一中读书。

别人的家庭肯定就选沪城的好学校,再不行肯定也愿意去省里读书,有这种机会砸锅卖铁也得供,将来能保送清北啊,那可不是一般学校。可郁峦要考虑的情况更多一些。

毕竟他和陈睿霖不一样,现在他才刚刚迈出戒姐姐的第一步,前路漫漫,不能一下迈大步扯着蛋啊。

郁美珍也和李医生打了电话沟通咨询,又请他找其他专家咨询,他们最终都觉得让郁峦这种情况去外地读高中不合适,国内外的这类孩子在环境失控的情况下,导致极度焦虑时有很多自伤的案例。

李医生最后委婉地说:“我个人认为,风险是有的,万一出了事儿,这个代价没人能接受,但最终怎么样还得是你们自己决定。”

所谓清北的前途和儿子的生命健康相比,郁美珍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的孩子能上清北,她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这个,而是很简单的。

她只希望将来,郁峦能像普通人一样普通地过一辈子。

就这样她就很满足了。

郁峦其实暑假回来后,没隔几天就知道自己得金奖了,他也并没有那么兴奋,反而还有点懊恼和忐忑。那天夜里,他趴在墙板的另一边,小声怯怯地问陶萄:“姐姐,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情……这金牌颜色和铜牌的也挺像的,你认为呢?”

陶萄哭笑不得,赶紧澄清:“其实我最喜欢金牌了!之前说铜牌是怕你压力太大嘛。”

郁峦才松口气,还挺委屈地说:“当时做题的时候,我的头脑直勾勾不会转弯,我一不留神就把正确答案写出来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越听越气人呢?陶萄无语,早知道她别说什么铜牌了,简直多此一举,赶紧再三强调,哪个牌她都喜欢,在能力范围内能拿什么奖拿什么奖是最好的。

陶萄和郁峦的分科已经没什么悬念,张家明也是,他虽然不偏科,但一中整体重理轻文,两个保送班都是理科,他想继续住校就必然要留在保送班,而且,理科将来就业多一些优势,他也准备选理科。

唯独饶莉莉有点困扰。

她其实每一科都差不多,来一中本来就是使劲蹭上来的,高一的一整年她都和郁峦做伴,一个在700多名徘徊,一个在800多名徘徊,两人半斤八两。她也打电话回去问了地雷老师,地雷老师也不靠谱,嘿嘿一笑说:“莉莉,就你那分数啊,实在没什么好烦恼好分析的,学什么都一样,你实在选不出来,要不你抓阄吧?”

真是亲爸啊,给饶莉莉气得,最后想了想,还是跟着陶萄读文科去了,文科班少,女孩子多,说不定能分一个班呢,有伴。

张家明也觉得她学文好一点。保送班上课速度比普通班快,他们班其实都开始涉及高三的内容了,他们老师说,到时候高二下第一个月就要把高三课程全部上完,之后就开始全面高考复习、刷题、拔高重点之类的。所以他知道,后面理科内容太难太快,莉莉会很吃力。

见她填好了分科志愿表,就也没吭气。

眨眼间,高二上接近了尾声,考完期末考试,学生们欢呼雀跃迎来寒假,也准备过年。

往年过年陶萄一家子和姑姑二叔几家人都是去大伯家过,今年陶萄家和付老板家在城郊的那么大一片地开始动工了,已经建起大门、围墙和其中一间厂房。

陶萄就趁机说服陶广志,让他和大伯说,带阿公阿嬷来市里过年,顺带去陶萄家还未完工的厂子瞧瞧怎么样。

她记得上辈子阿嬷就是她高二过年前备年货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住进医院的,做了手术之后,还有感染的症状,阿嬷受了不少苦,陶萄那段时间还去送了半个月的饭呢……也是这年寒假,特别冷,她见了许多年不见的郁峦最后一次。

重活一次,她绝不要阿嬷生病了。

上了高中后,陶萄都没空弄新品了,不过家里为了建厂也忙,她家和付老板家为建厂拉了不少投资,付老板拉了他那头的人脉,陶萄家这边主要就是大伯姑姑们和二叔,还有老朋友方志鹏和边小雨!

他一个做服装外贸的,却很看好陶萄家和付老板合资的小面包厂,随手就拿自个的私钱投了一百万。

边小雨在网络上已是炙手可热的探店和美食博主,不仅展示美食,还会深入挖掘店家背后的故事,有的有趣,有的感人,有的令人敬佩,她写的文字很有感染力,之后又出了《小雨的城市美食笔记》《被遗忘的美味》两本书,成了知名畅销书作家,收入颇丰。

今年,还有汽车品牌赞助她汽车,邀请她拍摄自驾美食之旅的纪录片。听说陶萄家要开厂,她就专门过来,也跟着投了点钱。

人与人的缘分深浅有时让陶萄都觉得吃惊,食客与店家本来是很浅很淡的关系,却在某一刻发生变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长尾效应。

除了忙办厂的事儿,郁美珍和付老板两人还特别赶时髦,又开始研究起了网店的事情。

付老板说现在电脑几乎家家都有了,在那个桃子网开店的个人卖家都有超百万了,去年新闻报道还说,那桃子网的交易额都有80亿元,为了吸引商家入驻,现在在上面开店还免费,不用交什么服务费。

等于说是无本买卖!

而且,有几家刚成立不久的民营快递寄东西都又快又便宜,比邮政方便多了。

陶萄一听,眼睛亮了。

原来电商时代这时候就已经来了!

都不用她劝,郁美珍自己就很感兴趣,最近正和付老板商量着要不要也去开个网店,就是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弄。

郁美珍四十几岁了也没失去冲劲,付老板更是一点不服老,他都有点老花了,戴了副老花镜,伸着脖子看电脑,还真像模像样地学着怎么弄网店。

郁峦语文考试不怎么样,有时却又总会冒出些惊人之语,他顺时针啃着陶萄给做的葡挞,随口一说:“妈妈是夸父,总在不停地追赶太阳。”

一听觉得有点夸张,细想起来,郁阿姨确实又是这样,一步步追赶着时代浪潮往前冲,无所畏惧,不怕失败,这么想想郁峦的话又不无道理,还挺贴切的。

除夕一大堆亲戚齐聚在陶萄家吃年夜饭,家里从早上就开始忙了,热闹非凡,陶萄和郁峦这样的大孩子都没法上桌,只能屈着两条长腿,和姑姑家几个小豆丁一起围着茶几坐板凳,喝着大瓶椰汁,吃小孩饭。

大人们吃饭喝酒时间长,有时候还会突然爆发一阵大声地说笑,电视机放晚会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脆皮鸭特聪明,在两边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剩饭菜吃。它今天也穿得很喜庆呢,小红帽小红围巾小红斗篷,脚上是陶广志之前本命年穿的红袜子做的鸭掌鞋。这么多年,郁阿姨都没忘记给它做衣服,年年缝几身,还做得越来越时尚了。

陶萄被几个小屁孩磨得没办法,只好拉上郁峦,去和他们一起到后门空地上放烟花。

烟花早就买好了一大箱子,有那种大的升天的,叫什么大地红、冲天炮,也有很多手持的,还有一种一甩就亮的手持烟花棒。

陶萄撅着屁股,拿着香,陪小孩们把大的烟花都放了,不然没人敢点引线,放一个他们就集体跳起来叫一声,特好玩。

郁峦塞上耳塞,外面还得再罩一个耳机,才能勉强站在陶萄旁边看烟花。

烟火一朵朵升空,砰砰砰地炸开,小孩儿们兴奋得哇啦哇啦地叫,猴儿似的到处乱窜。之后,陶萄和郁峦穿着一样的羽绒服,挨着,并肩坐在黑漆漆的楼梯阶上,一人拿一根仙女棒,静悄悄地看小孩儿们撒欢胡闹。

人生忽如寄,郁峦过了年,就十七岁了。

陶萄都十八了。

她侧头去看他,戴着耳机的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安静地仰头望天。现在城里还没有禁烟令,此刻不仅是陶萄家在放烟花,满城都是接连不断地砰砰作响。

漫天火花流泻而下,像碎星子一般,簌簌落满了他眼底。

今年和回忆里一样,特别特别冷,陶萄呼吸说话的时候,都能呵出白气来,也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穿羽绒服。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早已燃尽的仙女棒,灿烂的冷光没有了,只剩一根弯弯曲曲黝黑的枝条,她有点没忍住,眉头拧了起来。

昨天听到郁阿姨眉眼带笑地说,今年终于和多年前就断了联系的大哥大嫂联系上了,他们去了港城这么多年,音信全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她欢喜得很。她娘家就三兄妹,她自小和大哥亲近,就想寻个时间去探亲,让郁峦也跟着去,正好能锻炼他第二回 出远门。

陶萄就有点心绪不宁。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了,夜色明灭,陶萄伸手过去,拉了拉郁峦的袖子,示意他把头低下来。

郁峦上了高中又往上小小地蹿一截,陶萄倒是再不长了。

现在他屈腿坐着都比她高一头。

郁峦疑惑地低下头来,把外面罩着的头戴式耳机掀起来一点。

陶萄凑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一张嘴就觉得喉咙里涩涩的,她说:“芋头,你能不能不和郁阿姨去港城探亲啊?”

她想到就觉得挺害怕的。

上辈子的郁峦没有活过十八岁,他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那个暖和得特别晚的春天,永远都没有变成一个大人。

陶萄呼吸有点乱,呵出的气全喷在了郁峦的耳廓边。

郁峦耳朵里还塞了硅胶耳塞,即便陶萄凑过来说话,他听到的声音也很轻,可不知为何,那样轻轻的声,语气却特别沉,姐姐的声音里好像含着很多他不明白的伤心。

他侧着头,想听得更仔细,这让她呼出的白气恰好喷在他耳廓上,热乎湿润又有点痒,他还听见了陶萄有点颤抖的声线。

“我不想你去。”

“你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