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作者:睡不醒学不会

异人脚步未停, 随口答道:“他叫李斯。”

“李斯……”赵絮晚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起初只是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 她一边随着异人的步伐前行, 一边在记忆里搜寻着这模糊的印象。

然而, 就在几步之间,某个被尘封的几乎要被她刻意遗忘的认知碎片, 清晰地撞入脑海, 李斯!

这不就是那个辅佐始皇一统天下, 制定律法, 统一文字度量衡, 最终却身死族灭的秦国丞相李斯?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和震撼,让她猝不及防,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 僵立在了回廊中央。

方才那个在书房里温和亲切耐心引导着稚子的年轻夫子形象, 与史书工笔下载沉浮结局惨烈的权臣身影剧烈地重叠碰撞,让她一时间心神剧震, 难以置信。

异人走着走着,发觉身侧无人,回头一看, 只见赵絮晚停在几步开外,眼神发直,面色微微发白,竟是罕见地失了神。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折返回去,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语气带着几分好笑:“怎么了?不过是个名字而已,难道……你竟认识这个李斯不成?”

异人的声音将赵絮晚从翻江倒海般的思绪中惊醒,她猛地回神,对上异人探究中带着笑意的目光,心知自己方才的失态定然落入了对方眼中。

她连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些许困惑的笑容,轻轻摇头。

“我如何会认识外间的士人?只是……只是觉得‘李斯’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觉得有些耳熟罢了。”她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补充道,“许是听哪位女眷提起过,或是与哪个名字相近的人弄混了,没什么要紧的。”

异人见她神色虽已恢复,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是笑了笑,重新转身向前走去:“原来如此,一个名字而已,许是巧合,走吧。”

赵絮晚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异人的步伐,只是接下来的一段路,她虽表面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再也无法安宁。

那些关于李斯未来命运的碎片信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涌,与方才所见那个温和沉静的年轻夫子形象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夫妻二人沉默着原路返回,到了主院,异人便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而赵絮晚则是独自走进了厅房。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李斯……竟然是他。

政儿的启蒙老师,竟然是未来那个权倾朝野的最后背叛了老祖宗的李斯。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历史的巨轮正在她眼前缓缓启动,而她的小政儿,已经踏上了那条注定了不凡也注定了荆棘密布的道路。

这位看似无害甚至颇讨孩子喜欢的年轻夫子,将来会如何影响政儿?是福是祸?她这个知晓些许“天机”的人,应该提前应对吗?

未来李斯还会选择和之前一样的路吗?

赵絮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平息着内心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的思绪,她知道,从听到“李斯”这个名字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同了。

……

第一日的课程,李斯并未灌输艰深的内容,更多的是在轻松的问询与简单的识字游戏中,悄然观察着这位年幼学生的天资与心性,时间也在温和的讲授与稚嫩的应答中悄然流逝。

当李斯将今日所识的几个字在小沙盘上复习最后一遍,宣布“今日课业至此为止”时,小政儿虽然因为集中精神而略显疲惫,但小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记着阿母的教导,极为认真地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朝着李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谢夫子教诲。”

礼数周全,俨然是个知礼的小公子模样。

然而,这端庄姿态仅仅维持到他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几乎是双脚刚踏出门外,压抑了半天的性格便瞬间释放。

他像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朝着候在院中的赵絮晚欢快地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母!我饿了!”

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和对食物的急切渴望,早上的那点故作老成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上午的脑力活动,似乎消耗掉了早上积存的所有能量,他觉得自己的小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强烈。

赵絮晚早已等在廊下,见儿子跑来,脸上不禁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替他理了理跑得微乱的额发:“慢点跑,小心摔了,午膳都备好了,喊你的夫子一起来吧。”

这不用小政儿转身喊,异人从书房走出,看着李斯语气客气而周到:“夫子辛苦了,已近午时,若不嫌弃,便请在舍下用顿便饭再走。”

李斯连忙拱手:“公子盛情,斯却之不恭,叨扰了。”他姿态谦逊,并无推辞。

初次授课,主家留饭是礼节,亦是看重,他自然明白。

一行人移步至用膳的偏厅,厅内布置雅致,最让李斯奇怪的这是桌子椅子是直接坐的,而不是跪坐。

不过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学着异人和赵絮晚的样子坐了下来。

待大家都坐定了之后,侍女们便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置于各人案前。

菜肴陆续摆上,香气四溢,然而,随着菜肴上齐,李斯的目光扫过自己案上以及主家案前的膳食时,平静的眼眸中还是不禁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

菜肴之丰盛精致,远超他的预期,这倒还在其次,毕竟公子异人府上,餐食讲究些也属正常。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是其中有几样菜式,他竟从未见过。

比如那个黄色的一块一块的,还有那红色的冒着烟的食物,闻着很香甜,想必吃起来肯定也好,这应该就是传遍了六国的新式粮种,没想到在公子异人这边吃上了。

李斯一边感慨,一边在心里又拔高了对公子异人的看法,他之前只当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公子,没想到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些饭菜不但是新式粮种,烹饪的方法也让李斯看不懂了。他持箸的手微微顿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虽是士人,但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后来游学、入秦,所食也多是寻常馆驿或市井之物,陌生菜式让他有些害怕举止不当,闹出笑话。

他的迟疑虽然细微,却并未逃过一直暗自留意他的赵絮晚的眼睛。

赵絮晚微笑着,语气自然地对侍立在旁的婢女吩咐道:“替李夫子布菜,让夫子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接着,她又转向李斯,温和地解释道:“府中庖人近来喜好钻研些新菜式,让夫子见笑了。这些都是家常味道,夫子不必拘礼,请随意用些。”

异人也笑着附和:“是啊,李夫子请用,不必客气。”

有了公子夫人的发话,侍女又上前为他布菜,李斯这才稍稍安心,连忙道谢:“公子与夫人厚意,斯感激不尽。”他依着婢女的指引,小心地尝试着那些陌生的菜肴。

每一口下去,都是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李斯心中惊叹不已,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进食的速度在不自觉间加快了些许,心中对这位公子异人及其夫人的认知,又添上了一层神秘与不凡的印象。

小政儿可没那么多心思,他早就饿坏了,见到自己喜欢的菜色,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时不时抬头冲赵絮晚满足地笑笑。

午膳在一种平和的氛围中结束了,侍女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食案,又奉上清口的淡茶。

李斯饮罢茶汤,便起身拱手告辞:“公子,夫人,今日承蒙款待,斯感激不尽。课业已毕,斯便先行告退了。”

异人颔首:“夫子慢行,明日仍是此时。”

小政儿一听夫子要走,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跑到李斯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夫子……你这便要走了吗?下午不来了吗?”

李斯低头看着这孩子那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耐心地解释道:“小公子年纪尚小,精力需得循序渐进,每日上午授课,午后便是小公子歇息玩耍的时光了,读书识字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日日不辍便可。”

这个消息让小政儿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一方面是高兴下午可以不用正襟危坐,可以自由玩耍了,另一方面又是浓浓的失落和忧愁,他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

他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喃喃道:“要等到明天啊……那么久……”

李斯被他这童稚的烦恼逗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安抚道:“时光过得很快的。小公子好好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夫子再来考教你今日所学的字,可好?”

小政儿虽然有点矛盾,但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李斯衣角的手,规规矩矩地后退一步,再次行礼:“政儿知道了,恭送夫子。”

最终,由一名侍从引着李斯离去了,小政儿被赵絮晚牵着手,一直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其实下午也可以学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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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絮晚:倒也不必如此之卷

政大王:年纪轻轻就能看出来馹后绝对是最大的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