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作者:睡不醒学不会

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邀请,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拿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和好意, 没有丝毫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与顾虑。这份纯粹几乎刺痛了他。

李斯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但紧随其后的, 是巨大的惶恐和理智的阻拦。

他算什么呢?一个藉藉无名、甚至曾试图以不光彩方式接近荀夫子, 如何能借着孩子的光, 贸然登门?荀夫子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心术不正,攀附权贵,甚至迁怒于公子政的纯真?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将那几乎涌到唇边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 也不敢。这份机缘太过珍贵, 他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矩,都会将其彻底打碎。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 有向往,更有深深的克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公子政好意,斯心领了,只是荀夫子清静惯了,我等不便贸然打扰。你能常去聆听教诲, 已是幸事,要好好珍惜。”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李夫子,他觉得夫子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李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去,但又不能去。他歪了歪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继续讲课吧,公子昨日既见了荀夫子,今日功课更需用心,方能不负期望,对不对?”

他将那份汹涌的渴望与黯然,彻底封存于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蒙童与书卷。只是那偶尔失神的眼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心绪。

晚膳时分,异人看着坐在身边,小口吃着饭,却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他夹了一箸儿子喜欢的菜放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今日在李夫子那里,学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政儿被阿父的话唤回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匙,一脸认真地看着异人:“阿父,李夫子也想去见荀夫子。”

“哦?”异人挑眉,与坐在对面的赵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政儿用力点头,将白天课上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斯那声叹息,以及那句“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

孩童的表述虽然稚嫩,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李斯情绪的隐约捕捉,却让异人和赵絮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异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李斯的心思,他其实能猜到几分,一个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现状的士人,对当世大贤的向往,再正常不过,只是他没想到,李斯的渴望如此深切,竟连在稚子面前都未能完全掩饰,本来以为上次他不小心暴露想要跑又留下来之后应该会改变很多,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

赵絮晚轻声道:“李斯此人,才学是有的,教导政儿也算尽心尽力,他既有此心,若能得荀夫子些许点拨,于他而言,确是莫大机缘。或许……我们可以帮他递个话?”

“不必特意递话,”异人思忖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下次你若再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可顺势向夫子提一句,政儿的先生李斯,对他极为敬仰,学问扎实,教导政儿亦是有功。不必强求夫子接见,只需让夫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可,至于后续……且看缘分吧。”

他此举,既给了李斯一个机会,又全了荀夫子的清静,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赵絮晚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几日后,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再次拜访荀子。这一次,赵絮晚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在荀子心情颇为舒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

“这孩子近来进益不少,也多亏了他那位开蒙先生,名唤李斯的,教导甚是尽心尽力。”赵絮晚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先生辛勤的认可,“听闻李斯先生对夫子您仰慕已久,常在与政儿讲学时,提及夫子学问心生向往。”

她话语恰到好处,只陈述事实,并未提出任何请求,目光也落在院中儿子的身上,显得随意而自然。

荀子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赵絮晚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赵絮晚见好就收,立刻将话题引回了小政儿今日学的一个新字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荀子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看向赵絮晚,声音平稳无波:“夫人可知,此人先前曾假借夫人与公子之名,来此求见?”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差不多要把那事遗忘了。

她并未露出惊诧或恼怒的神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抬眼迎上荀子的目光,语气坦然:“原来是那件事,我自然记得。”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未减,继续说道,“即便他当时冒名前来,夫子不也未曾理会,未曾收下他么?可见夫子心中自有明断,岂会因他人一点小伎俩而动摇?”

荀子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确无半分芥蒂或刻意为之的痕迹,终是缓缓垂下眼睑,复又抚须,不再多言。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似乎比先前那一声,多了些许难以分辨的意味。

……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荀子处请教的日子。赵絮晚将小政儿收拾妥当,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亲自带着他出门,而是对侍立一旁的李斯笑道:“今日,就劳烦李夫子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吧。”

李斯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夫、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斯……斯人微言轻,如何能单独带公子前往?万一、万一有所闪失,或是举止不当,冲撞了荀夫子……”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惶恐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乳母和侍女都会跟着一同前去,照料政儿的琐事,无需你费心,你只需如常教导政儿,陪他一同听夫子讲学便可。怎么,李夫子是不愿照顾政儿?”

“绝非如此!”李斯急声否认,脸更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斯、斯只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见识鄙薄,在荀夫子面前露怯,反而连累公子被看轻,更怕……更怕照顾不周,让公子受了委屈。绝非不愿照顾公子!”

赵絮晚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李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政儿仰着小脸,他声音清脆地说:“夫子,你别担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孩童天真而自信的话稍稍吹散了李斯心头的凝重和惶恐。他低头看着学生那纯然信任和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神,他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他梦寐以求的机缘就在眼前,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胆怯和过度忧虑而亲手推开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赵絮晚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已清晰了许多:“夫人思虑周全,是斯失态了。夫人信任,斯感激不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不负夫人所托。”

赵絮晚满意地点点头,柔声对儿子嘱咐:“政儿,要听李夫子的话,不可顽皮。”

“嗯!阿母放心!”小政儿用力点头,然后主动拉起李斯的手,“夫子,我们走吧!”

李斯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的、温热的触感,仿佛从中汲取了无限的勇气。他最后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然后牵着公子政的小手,步履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马车停下后,李斯小心的抱着小政儿下车,脚步踏在坚实的石阶上,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汗湿的掌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房显然是认得公子政的,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那间差点成为了他此身阴影的书斋,李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带着谎言与侥幸,结局是仓皇与难堪,而这一次,他牵着公子政的手,身份是公子的启蒙先生,可那份对学问的敬畏,以及深切的渴望,却比上一次更甚。

书斋内,荀子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席子上,手持一卷竹简,闻声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活泼的小政儿身上,微微颔首,随即,那沉静的视线便转向了李斯。

那一瞬间,李斯感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紧绷:“晚、晚生李斯,拜见荀夫子,奉夫人之命,今日护送公子政前来受教。”

他低着头,不敢与荀子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是漠然的无视?还是有些嘲讽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冷遇并未发生。

荀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但并无明显的厌弃或怒意,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荀子的视线便转向了已经熟门熟路跑到他近前的小政儿,语气平和如常:“今日来得倒早。”

只有一个“嗯”字,没有热情的寒暄,更没有额外的关注,但李斯悬着的心,却因这看似平淡的反应,猛地落回了实处。

没有拒绝!荀夫子没有拒绝他的出现!这意味着,夫人之前的话起了作用,荀夫子至少……默认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庆幸冲击着李斯,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强忍着激动,依着礼数,默默退到一旁,在靠近门边略次于小政儿座席的位置跪坐下来,姿态恭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默许。

小政儿已经开始了今日的“课程”,他献宝似的将自己近日学的几个字写给荀子看,又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理解,荀子偶尔点拨几句。

李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汲取着荀子说的每一个字,那些精辟的见解,那些对经典深入浅出的阐释,都让他如饮甘泉,茅塞顿开。

他不敢插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位他仰慕已久的大贤。

中途,小政儿口渴,乳母正要上前伺候,李斯却抢先一步,极其小心而稳妥地倒了一盏温水,轻轻递到小政儿手中,动作轻柔。

课业间歇,荀子考较小政儿对一段蒙学典籍的理解,小政儿毕竟年幼,解释得有些颠三倒四,抓耳挠腮。李斯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能代他回答,却又死死忍住。

就在这时,荀子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李夫子既为公子启蒙,对此段可有见解?”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机会!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敢卖弄,更不敢长篇大论,只是极其恭谨地离席,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用清晰而谦逊的语调,将自己对这段典籍最核心最正统的理解,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遍,最后不忘补充道:“斯浅见,仅作引玉之砖,不当之处,还请夫子斧正。”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刻意保守,没有丝毫个人发挥,姿态放得极低。

荀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小政儿身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但李斯已经心满意足!荀夫子主动问了他!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虽然反应平淡,但这已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情景!

接下来的时间,李斯更加专注,同时也更加谨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者,更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将荀子对小政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咀嚼。

当课程结束,荀子示意他们可以离开时,李斯牵着小政儿,再次向荀子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更加庄重。

“晚生告退。”

走出荀府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李斯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政儿,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是政公子,为他打开了这扇他梦寐以求的大门。

“夫子,你看,我说荀夫子人很好吧?”小政儿晃着他的手,得意地说。

李斯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子说得对,荀夫子……学问如海,令人敬仰。”

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府门,心中不再是求而不得的酸涩与怅惘,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与希望。

回去的路上,李斯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方才在荀府中的震撼与激动渐渐平复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不安。

他偷偷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从荀夫子那里得来的兴奋光彩,李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如此反复,连牵着小政儿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小政儿终于察觉到了夫子的异样,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他:“夫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被孩子纯净的目光一看,李斯更是羞愧,但那份担忧终究占了上风,他平视着小政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却还是带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吞吐。

“公子……今日在荀夫子处受益良多,夫子学问渊深,令人敬仰。只是……斯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荀夫子他……如今是正式教导公子了吗?莫非……公子日后,每日都需来此受教?”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底的忧虑问了出来,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补充道:“斯绝无他意!只是……若需每日前来,课程安排、车马护卫等事,都需重新规划妥当,方能确保公子周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忐忑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绪,他既向往荀子的学问,渴望能有更多机会接近、聆听教诲,可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自己这个“启蒙夫子”的位置被那位光芒万丈的大贤所取代。

这份差事,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倾注了心血看着学生一点点进步的所在,他舍不得。

小政儿听着李斯这番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话,先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摇了摇李斯的手,小脑袋也跟着晃了晃,语气轻松又肯定:“没有哦!”

李斯一怔,看着孩子。

小政儿继续解释道:“荀夫子没有收我为徒,不是每天都要去的,我还是每天跟着夫子你读书认字呀!”

孩童的话语简单直接,却瞬间驱散了李斯心头所有的阴霾。那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几乎要舒出一口长长的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弛下来。

然而,这放松仅仅持续了一瞬,巨大的羞愧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暴露了如此狭隘、如此不堪的心思,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地位和私心,去揣测、甚至隐隐忌惮一位当世大贤!李斯啊李斯,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对视,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懊悔:“公子,斯……斯并非……是斯心思狭隘,枉读诗书,让公子见笑了……”

小政儿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自责的模样,反而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拍了拍李斯的胳膊,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夫子别难过啦!我知道夫子是担心政儿,也是喜欢教政儿,对不对?”

李斯心头一震,抬头对上孩子全然信任和理解的目光,那股暖意冲散了他最后的羞愧,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一种被彻底包容的熨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斯……斯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公子,不负夫人所托。”

“那我们快回去吧!”小政儿重新拉起他的手,欢快地向马车走去,“今天夫子教的那个新字,政儿还想多读几遍!”

“好”李斯使劲点头。

自那日得以踏入荀府,亲聆教诲后,李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教导小政儿愈发尽心,不仅将蒙学基础打得扎扎实实,更开始有意识地引经据典,将一些浅显的义理融入故事之中,启发小政儿的思辨。

他自己的学问也未落下,每每想起荀子之前的寥寥数语,便觉得以往许多滞涩之处,竟豁然开朗。

异人和赵絮晚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赞许,尤其是异人,他深知一个心有旁骛与一个心怀感激、专注当下的人,其所能带来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李斯此刻的状态,正是他最乐见的。